叶瞳睁开猛地睁开双眼,他猛地收手摸向床头的手机,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狰狞,像是要吃人一样。
手机紧紧握在手中,他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总算是在脸上挂上了意义不明的笑容:“吴总,您好。”
“叶瞳!你还在做什么!现在已经六点半了!我都到了工地了!你怎么还没在!现场等着你定桩位!等着动工了!”
已经六点半?我六nmlgb!
这样的话语叶瞳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吴总,我昨天晚上已经把桩位确定好了,也和他们桩基负责人小李说过的,在现场应该还有我打的钉子,找一找就能够找到……”
“那你们技术的不在怎么行?按流程你们必须要在的啊!打错了谁负责?管线呢?动土令开没有?”
你特么这时候和我说流程?流程我特么应该早上九点钟再上班!
叶瞳的胸膛不断起伏,他恨不得立刻两拳直接把床锤烂:“好的,吴总,你等两分钟,我在工地,很快就到!”
在工地……
他当然是在工地。
下床,推开房门,一眼望去,就是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早上六点半,已经有许多工人在工地上晃荡了。
回头看了一眼寝室。
两个上夜班的估计现在刚出去吃早饭,还有一个昨晚好像是说去洗脚了?反正是领导亲戚,领导也不会找他。
混账。
真的在附近找个房子搬出去住了,住在工地上没人把你当人。
最近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尤其是早上听到手机铃声的时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体内钻出来一样——
“这b班上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会得精神病,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脸也懒得洗了。带上安全帽和反光背心,卷尺,就直接进了工地。
笑容……
“吴总,我来了。”
“小叶!赶紧定桩位!今天至少要打五根桩!”
“好嘞……”
叶瞳在地上看了两眼,就看到了自己前一天晚上打的钉子,还有自己用红油漆在旁边画的圆圈。
“就是这个地方,吴总,一米二的桩。我昨晚和他们说了的。你说是吧,李哥?”
桩基队伍的负责人,被叶瞳喊作李哥的人点了点头:“但是你不来我们怎么敢确定呢?万一打错了我们负不起这个责。”
叶瞳不想和他们掰扯这些事情:“那就打这个。”
按理说,打桩的时候,叶瞳要守在旁边看的——这就是个脑瘫规定,因为他即便是站在旁边,要出什么事情的时候,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他自己还很危险。几十吨的打桩机跟你开玩笑啊?
“吴总,我去工地看一圈,看看其他工作面。”
吴总总算是露出满意的表情:“好,你去嘛。”
去看一圈?
叶瞳直接从后面钻了出去,然后去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那里吃。
“小叶啊!你们啥时候能够完工啊?”
早餐店的老板已经认识叶瞳,他热切的问。
“照这个进度,光是主体干完恐怕都还要一年,现在都还在打桩,一共三百多根主体,还有几百根附属——虽然说附属那玩意儿干得快……打完桩还要开挖,开挖过后才开始正儿八经的修建……何况咱们这里还是市内,三天一小检,五天一大检……两年内能干完算是快的了。”
早餐店老板不由得唉声叹气:“那可遭了。我这摊子不晓得还开得下去没有。”
叶瞳能够怎么说?
“你这早餐店还好,我们工地上的不还是经常来你这里买吗?生意也还可以。最惨的是那个酒楼和火锅店,你说谁吃饭受得了天天咚咚咚啊?”
叶瞳也不知道说这些话合适不:“反正我看隔壁饭店那个据说是高端饭局,最近天天找我们领导麻烦,说要赔钱,张嘴就是两百万。我看那老板才是真的气派,出门两个女秘书!一个丰满圆润,一个高挑精干,一个拍视频,一个记笔记!我日,我以前都以为那是电视里面演的,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人!那可真是人生巅峰!”
听到这些话,早餐店的老板心情好像好了一些:“你比说,隔壁那老板好像说以前和你们单位一些大人物认识!”
“嘿!你还真别说!上回别人来的时候就说‘我和你们董事长认识,我要给他写信’。当时给我整笑了,写信?我还会呢!他怎么不当场打电话让我们接?”
“装逼嘛,我要是带两个女秘书也我装!”
吃完早饭,叶瞳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而……
“今天业主带监理来检查,小叶,你负责桩基这块的旁站。小张,你去穿管线专员的马甲在工地巡查。我亲自去陪业主张总迎检,你们工程部的梁总和王部长都要来。”
你吗的,检查就检查,非要说我们工程部的梁总和张部长是什么意思?
哥们驻地的技术,他们都在项目部,勾八的非要说两句什么意思?要打我们小报告?
听到这个叶瞳就烦死了。
这种检查是最要命的。
尤其是业主。
别的什么局啊之类的,人家好歹检查还有个谱,管环保卫生的就查环保卫生,管安全的就管安全——业主是什么?
业主什么都不懂啊!
业主就是金主,是出钱的那个——他们的领导过来检查,你永远不知道他会问你一些什么奇葩的问题,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以前他被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忽悠过。
你觉得是对的东西,到时候他说是错的,你都没法和别人反驳,毕竟人家是金主爸爸……到时候要你整改……
烦死了。
一场检查下来,叶瞳已经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然而,电话再一次响起来。
是桩基队伍的人,话说我就在附近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叶工!我们要得灰什么时候到?”
“我怎么知道?”叶瞳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联络了物资那边,说是搅拌厂已经发料了,你问我到哪里,我怎么知道?”
“你问一下三!到时候进度慢了吴总又要说!”
“我勾八我问了料就来了是吧?”
“你问一下啊!”
“……”叶瞳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他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打给物资,重新挂上笑容:“诶,周哥,那个,桩料什么时候到啊?”
“我不是给你说已经发灰了吗?!问一阵又有啥用嘛?”
“我知道,周哥,这边不是队伍要得急吗?我这边也不好说,你帮忙问问。”
“这好烦人哦~”
“唉!周哥,帮帮忙!”
得到了消息之后,叶瞳给桩基队伍发消息:“物资说还要半个小时。”
叶瞳看到对方发了一个ok过来。
烦死了。
下午还要开会,喷一喷进度,说一说问题,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大家就都相安无事,然后又是这样子……
烦死了。
他像是一个僵尸一样,走到了自己的寝室。上夜班的在睡觉……他在寝室的门口犹豫了半天,然后走出了空地,去往了附近的网吧。
市里面的项目就这个比较好。
“开一个单人包。”
坐到了包厢当中,他才终于感受到了一种自我——一种生命重新由自己掌控的感受,他其实早就不喜欢打游戏了。
不像是大学的时候,想要打游戏,随时拉几个人就去网吧打一晚上。
现在你上线,哪怕是喊人,也都是“在上班”“在上学”。
或许我当初的确是应该考个研再读几年书?
叶瞳不知道。
电话又一次响起来,叶瞳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烦,他看着屏幕上的“老妈”。有些担忧的接起来。
“你怎么回事儿!人家黎女子说你又不和人家联系了!你是男生你能不能主动一点!”
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阵说。
他的内心变得越发的烦躁,刚刚因为来到单人间网吧时候获得了那种解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把自己掐死的窒息感:“不是我不主动,我在给别人发消息啊!但别人也不回啊?”
“我和你说了好多次?处对象,男孩子要主动!你没事儿给别人送过花没有?你工地回不来你也可以在网上订啊!现在不是说很方便吗?每天的寒暄是基础,脸皮不厚,你怎么找对象啊!”
我tm不想找!
这样的话语在嘴边,他始终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再试试……”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静默的放下了手机。
他看着至今都还没有打开的电脑屏幕,在那屏幕上,倒映出来的是一张叶瞳自己都无比陌生的脸。
这是我吗?
怎么看起来如此的扭曲?如此的怨恨?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身体里面钻出来了?
错觉,当然是错觉,我是一个人,怎么会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面钻出来?
打开屏幕,打了两把游戏。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奇怪。
明明输得挺惨的,但是好像一点都不烦了?
之前挺烦的。
这样子挺好的呀……
挺好的。
重新回到工地,他就看到了自己领导那糟糕的表情。
“小叶!你怎么回事儿!碰到管线了!”
管线?
“哪个地方?”
“桩基。”
“管线图上没有。”
“图上没有标就没有管线吗?!我说了多少次要有人旁站!你去哪里了?!”吴总愤怒的喊声在叶瞳耳畔响起。
那牛批一个打桩机,我在旁边搞得好像是管线不会段一样?那东西吧管线搅断一点感觉都不会有的……
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啊。
反正……
也不会听。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
要从自己的体内——
啊……
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肚子。
一双白生生的手,从当中伸出来。
自己好像是被开肠破肚了?
不,不是的,是自己……在迎来新生啊!
他的嘴角逐渐勾勒出笑容。
在现场众人惊恐的眼神当中,那样的笑容被撕裂。
某个东西,在这鲜血淋漓当中,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