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敲炮弹引发殉爆的计划没能实现。
倒不是因为炮弹质量太好一敲就爆,也不是炮弹质量太好怎么敲都触发不了引信,而是因为扳手距离炮弹外壳仅有十厘米时停了下来。
「幸好学了个没用的法术。」
一名身着军官制服的兰佛斯人手边绽放着法阵的光辉,他没有开枪,而是施展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法术。
凭空出现的淡粉色链条缠住紧握扳手的右腕,任凭黑发的青年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
「所以……你是谁?为什么试图破坏我军珍贵的弹药物资?」
林雨感受到一股魔力在不远处喷薄而出,转头看过去之后,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那个兰佛斯人是魔法师,他用来阻拦殉爆计划的“锁链”,来自他施展的法术。
魔法师感受不到魔道具启动的波动,与之相对应,他们能感受到魔法这一神秘馈赠存在的根本——魔力。一股股魔力从那个兰佛斯人身上迸发,其规模远超林雨囤积在体内的三发半治疗术。
也就是说,林雨他们一头撞上了位训练有素的法师老爷。
「噢……」军官仔细观察了白痴先生的脸庞,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你是迪亚克拉人派来破坏的间谍对吧。」
作为一名白痴保皇党兼突击兵上等兵,他听不懂兰佛斯语。不过他能从移向他的枪口数量判断此时的时局,虽然仍然沉默,但表情上已经显现出他的异常。
其实他没有受人指使前来破坏,他的此行此举完全出于他朴素的忠君爱国心——和祖国是个共和国的兰佛斯人说这种话恐怕只会收到白眼和鄙夷。
那还有什么话能够从法术的禁锢中救下那个白痴呢?还是说,现在的情况已经恶劣到光靠动嘴皮子解决不了问题的地步?
附近所有兰佛斯士兵都向那名军官投去视线,并且听从他的话,将枪口转向了被锁链禁锢着的人。悄悄引爆兰佛斯炮兵弹药的计划已经失败,并且再无继续尝试的可能。
他会被抓走,好好一番拷问之后拉出去枪毙。自己如果不立刻抽身离开,同样会被这些兰佛斯鬼子发现,然后好好拷问一番同样拉出去枪毙。
说不定枪毙之前还会被做一些过分的事情。身为为“敌国潜入破坏的间谍”,林雨对兰佛斯人会手下留情这一点不抱任何希望。
转身就跑吧,趁他们还没发现自己,反正这个疯子计划是他提出来的,他没能成功就让他为计划殉葬。
虽然自己也有死掉的觉悟了,但被折磨死掉和被汽化死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死法。她仅仅做好了死亡本身的觉悟,还没有做好承受死亡的痛苦的觉悟。
前世吃的那发自杀式无人机装药量不大,没法立刻将她送走,她还挣扎了半分钟左右才彻底断气,那半分钟的痛苦是她前生加上此生都不愿回忆起的经历。
现在这情况已经无法摧毁兰佛斯人的物资,自己再去帮他,也无法在魔法师面前完成引爆弹药牺牲自我拯救全军的烈士事迹,不如就此逃离。
林雨已经做好拔腿就跑的心理准备,并通过眼神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那个白痴。
而他的眼睛里……
林雨第一次从他那满眼皇帝陛下的漆黑眼眸中读出了……悲伤。
一对上视线,双腿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半步,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下他。
不对,不是救下他,他已经救不了了。
应该是完成他的遗计,让自己的生命和他一起绽放在山外的土地上,让兰佛斯攻势受挫,让那些没来得及撤离的、素未谋面的同袍拥有足够时间向后转进。
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引爆那些弹药。
最接近的触发方式无疑是他手中的扳手,第二接近的嘛……应该就是兰佛斯士兵们手中的武器。
步枪射击能不能让炮弹爆炸?不好说,最保险的方式还得是外力触发引信,得想个办法让他那扳手结结实实地敲下去。
嗯……
——少女思考中——
体感无比漫长的、实际可能就三四秒的思考过后,林雨找到了当前死局的解法。
魔法是什么,魔法师施展的“奇迹”,什么治愈的奇迹啊,杀人的奇迹啦,总而言之归根结底,是“人”施展的。
魔道具除外。
此刻禁锢着那个白痴的魔法,毫无疑问是他身前那个军官施展的。
所以,只要那个军官死掉,魔法就会消失,他就能一扳手敲在炮弹引信上,引发蘑菇云般的大爆炸,将这上千发炮弹一波报销。
在魔法对抗层面击败一位魔法师,林雨绝对做不到,她当前掌握的法术有且仅有“治愈术”,不具备任何进攻性能,无法杀死任何人。
单纯杀死一位魔法师则十分简单,就像杀死一个普通人一样,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好。
视线的死角下,林雨缓缓抬枪,将目标纳入准星。
没人注意到她举起了枪,正如同没人注意到她其实也是“间谍”的一员。
扳机扣下,枪机激发。一块铭刻有特殊纹路的金属接触枪膛内子弹末端的魔石,让魔道具瞬间启动。
花纹沿着枪管内壁一路向前蔓延,最后在枪管绽放,形成美丽的蓝色纹路,勾勒出复杂的法阵。
子弹在法阵构建出的通道内加速,瞬间飞出枪管,瞬间突破音障,瞬间没入胸膛。
第一次开枪的感觉很糟,夺走别人生命的感觉也很糟。但如果不这样做,那个白痴就会白白死在兰佛斯人的刑场上,甚至自己也有可能被牵连。
为了让自己和他的牺牲有意义,为了让阿妈阿爸得到烈士抚恤金,林雨下定决心开了这枪,并且笔直命中目标的胸膛。
波动扩散,血花飞溅。这枪命中之后,周边的兰佛斯士兵才意识到有人在背后开枪,纷纷调转枪口指向林雨。
视线的死角……不对,那位军官怨恨的视线注视下,有力的右腕挣断消散的锁链,狠狠一扳手敲在炮弹顶端。
“诺,你看,这就是将要砸在兰佛斯人阵地上的炮弹。”
“哇……好多诶……正常情况下一天是不是得打出去上万发?”
“不止哦,山外前线一天的消耗量是四万发,完全足够铺满咱们周边这一大片空地。”
很久以前,南宫姐带着林雨在帐篷周边散步时,她们路过了己方的炮兵阵地。
六门重炮旁边懒散坐着迪亚克拉炮兵,那些炮弹则整齐码放在他们几米开外的木箱里,另一边摆着发射炮弹用的十几厘米粗的圆柱体魔石。
她想凑近看一眼,却立刻被南宫姐拉住衣袖,“当心,这些炮弹都是碰炸的,解除保险后里面装的炼金材料比女人的心还敏感。”
“解除保险?”
“就像这样握住顶端轻轻一扭……喂,你不会想试试吧?”
“怎么会呢!”
她只是一个小小医务兵,医务兵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很久以后,有一双手娴熟地解除了引信,将扳手恶狠狠敲在炮弹顶部。
引发的爆炸将所有人吞没。
……哎?怎么没爆?
扳手砸中炮弹引信的位置,脆响回荡在半空中。这里本该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将这处弹药堆放点连同好几辆运输弹药的卡车化为焦土。
但爆炸没有发生,只有中枪的军官发出声嘶力竭还带漏气的声音。
「延时引信!快跑!」
这种专业词汇前世的四六级绝对不会包含,所以林雨完全不清楚对方前半句在喊什么东西。
她只将后半句话听得清清楚楚,R,U,N。
来不及多想,林雨用尽平生力气拔腿向前冲刺,扯着原地发愣的白痴一路向前跑。
爆炸发生在他们身后,几乎将奔跑着的两人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