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在这之前,修的笑容还从未让安德莉娅感到如此不寒而栗。
“为什么?”安德莉娅喃喃着。她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发生什么了吗?”修问道。
“修小姐……”安德莉娅的瞳孔微微震动着:“不,该说你为‘修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花茶的?”
“…什么?”
“你不应该更喜欢喝咖啡?”
“…什么?”
她换来了对方机械式的回复。
“…什么?…什么?”
“哎呀。”
歌洛克见情况不对,连忙一跳一跳地来到安德莉娅跟前。
安德莉娅的眼睛转向他,她能感到自己内心的恐惧感正逐渐蔓延:“我们,为什么又回到了昨天?难道我们会永远困在这一天,永远出不去吗?”
“我答应过我会帮你的,我还发过誓呢。都这样,你还不肯放心吗?”
明明对方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却让安德莉娅感到了深深的压迫。
歌洛克说完,还从腰间掏出一个别致的小玩意。
那是!安德莉娅一眼认出这是韦恩的东西。
“时间静止——”
嘭。
“给你个建议吧,我的小兔子。最好不要尝试去改变这里的世界观,否则你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歌洛克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安德莉娅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难道韦恩哥就是因为——
歌洛克绕到她后面,用双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听我说,在这里,你必须不停奔跑,才能够留在原地。”
“所以来找到逃出这个世界的突破口吧,譬如它需要什么条件,又是否需要什么棋子。”歌洛克的声音低了几分:“出于一些特殊原因,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但是相对的,我会永远为你指引。”
“嘭!”“唔!”
道理讲完,安德莉娅又顿觉一阵耳鸣。耳鸣过后,镜中世界的时间,在所谓的“本地人”眼里又开始了流动。
“既然是四月二十九日,那很快就到五月五日了吧?也就是罗斯琳小姐的生日。”修的目光充满了仰慕之情。
这原本是韦恩哥哥的台词……安德莉娅打了个寒碜,又强忍着不适走上前。
“我想为罗斯琳小姐打造一个惊喜。安德莉娅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呃,我觉得这主意很好。”
“还需要休息吗?”这时,歌洛克又凑近了安德莉娅的耳边:“你的脸色很不好,如果你想,我会想办法为你获取休息的时间。”
“无需暂停。我……能应付的来。”安德莉娅回答道。眼下韦恩哥哥不在,她自认为更应该打起精神。
“噗,”修的轻笑声将安德莉娅拉回了过剧情的思绪,“你们两个瞒着我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安德莉娅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们在商量准备什么惊喜呢,修小姐也来一起讨论吧?”
既然是生日惊喜,那自然得顺应寿星的喜好来。说实在的,安德莉娅并不确定这个罗斯琳姐姐是否同罗斯哥哥性格一样,尤其爱好方面的设定——万一正好相反就糟了。
所以,第一步,需要先收集意见。
“修小姐认为罗斯琳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诶,我吗?”被点到名的修有点不知所措:“罗斯琳小姐一直都很努力,很刻苦,我认为她是一位近乎完美的贵族千金。她深邃的眼睛就像天上的启明星,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我在没有遇到罗斯琳小姐前,自认为整个世界都是昏暗无光的。她的到来,确确实实是照亮了我的生命……”
“坠于爱河的人,总是始于自欺欺人。若她知道这里只是个现实世界的反相影子,又该作何感想?”歌洛克在旁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安德莉娅赶紧瞅了一眼修,确保她还在陶醉自己的叙述中,没听见歌洛克的话。
不过。安德莉娅也的确好奇,镜中世界将修的事情改写了多少。
听她讲从头到尾,安德莉娅发现都没有说到“罪之子”一个字。
为什么呢?难道说这边的修其实就是个单纯的人类?
安德莉娅默默闭上了眼睛。也是,假如没有罪之子那层身份,现实的修大概会比现在过得更幸福。可惜,没有如果。
“那修小姐知道罗斯琳姐姐平日里最喜欢什么吗?”
“最喜欢的……我不敢确定。”修又不自觉地卑微起来:“但是,我知道她经常去花田那里采花望风。”
“她不喜欢宝石一类的东西吗?”
修摇摇头:“她对珠宝首饰没有兴趣。”
呼,还真是“唱反调”啊。安德莉娅在心里为自己擦了把冷汗,还好没有当机立断,否则就失误了。
“歌洛克,镜中世界的花都是正常的么?”安德莉娅尝试用心声把问话传递给歌洛克。
“据我所知,只要你想让它开放,它就能开放。”
“噫,真是人性化的开花机制。”
“安,安德莉娅小姐?安德莉娅小姐?”见安德莉娅长久没跟自己搭话,修还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
“啊,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没关系……”
“那那那事不迟疑,我们就去采花吧!做个花卉主题的派对布置!”安德莉娅灵机一动。
“咦!好的。”
……
好大。
这是安德莉娅由歌洛克带领下,来到花田的第一句感慨。
一眼望不到边。该说不愧是“罗斯”和“罗斯琳”吗,连审美都一样地壕。
起初所见之处,花朵并不是全开放的。每当安德莉娅一行人走过,两侧的花朵便会像喇叭一样快速地张开,露出灿烂的笑脸。而在花海深处,则有一块静谧的绿茵小坡,旁边是一捧半圆形的湖泊,湖水中央还立着一座仙女像的雕塑。
丝绸般柔软的花瓣散发出迷人的清香,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光影斑驳,如同精灵寻觅花蜜的痕迹。浓密的花海营造出一种神秘而梦幻的香甜氛围,细腻又极具自然的魅力。
安德莉娅拾起一支蒲公英,轻轻一吹,那灰白色的种子便随风摇曳起来,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舞着,好像在述说自己生命中多彩的故事。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田。”安德莉娅转头看向歌洛克,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内心有无限感慨,然而,却发现他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歌洛克,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吗?”
“不……我对自然风光没什么兴趣。何况是假的。”歌洛克看向湖中心的雕像:“我只是,忌惮那个。”
“那个雕像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歌洛克的眼神犀利起来,“是妮妙仙女的雕塑,据说她的灵魂被她自个永久封存在了里面。妮妙,就是封印我在此的人。不过她已经沉睡了数百年了,想来也不会突然苏醒。”
安德莉娅睁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封印罪之子的人士。
“本来这个仙女遗世而独立,守着自己的一方净土,和各方势力没什么瓜葛纠纷,却不知当年扭了哪根筋听从古教会的指令,非得将我封印在此。”
“所以……你现在是解除封印了吗?”安德莉娅小声问道。
“当然,我若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歌洛克的目光又投到安德莉娅身上:“但是因为我要遵守与你的约定,所以还不能走。”
唉,好吧。安德莉娅无声叹了口气,怪自己怪自己,都这么久还没找到切入点的一丁点线索。
“安德莉娅小姐!”修站在小坡上,正兴奋地朝安德莉娅挥手。
“快去。”歌洛克往前推了安德莉娅一掌:“说不定还能交流感情呢。”
这家伙真是……安德莉娅努了努嘴,随后一声不吭地跑向了修。
“来,安德莉娅小姐,戴上这个瞧瞧。”修半坐在草地上,笑盈盈地将一个刚编好的花环戴在安德莉娅头上。
这是……伯利恒之星?安德莉娅抬头看到那眼熟的小白花。
伯利恒之星,又名天鹅绒花,纯粹而洁白,敏感又美丽,它代表永恒。
“修小姐还真是心灵手巧。”安德莉娅温和地笑了笑。
两个女孩在草坪上吹着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天。她们说着笑着感受不到时光流逝,仿佛时间之神刻意绕过了她们。在商量如何制造生日惊喜的时候,两个人似乎忘却了一切烦恼,只管无忧无虑地写写画画,发挥着无穷尽的想象力。
真是美好啊。
现在安德莉娅深刻地感受到,对方是多么一个鲜活的灵魂。她真心地笑着的时候是多么开朗,她说起罗斯琳的时候感情是多么真挚,除去那些“系统”之下才有的机械式举动,完全不像是现实世界反射下的虚影。
但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有股悲伤涌了上来。
“这个世界的循环原理很简单,只要有一个‘格外突出’的角色阻挡了日子变化的进程,就会陷入轮回。如果找不出正确的答案,循环的过程中将会吞并其他的路人角色。我们是旁观者,也是插手人士,所以我们的行为会影响轮回的轨迹。”
“这个“格外突出”的角色,其实就是指修小姐吧。”
“你果然聪明。所以,她自然等不到那位罗斯琳小姐回来。”
“那她……为什么会诞生在镜中世界?罪之子不是真实的人类,怎么会……”
“因为原本的修来过这里。嘛,罪之子的影响对这个小小世界还是很有冲击力的,于是镜子就将他反射了出来。值得一提的是,我已经将他送回去了。”
是吗。安德莉娅苦涩地笑了一下。外面的人,也在努力“营救”着我啊。
这次心声交流的过程中,安德莉娅并没有移开注视修的眼睛。
“修小姐,会觉得等待很辛苦吗?”
“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莉娅罕见地没有发言。
修见她一直沉默,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最终,她决定打破这寂静:“难道觉得辛苦,我就不等了吗?”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的生命毫无意义。可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想做的事,遇见了心悦的人,难道就因为一点困难,我就得停滞不前了吗?”
“修小姐真心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幸福吗?”
“很幸福哦。”修果断地回答:“而且遇到了你,你能和我一起来这,我自认为非常幸运。”
“真奇怪啊,我们明明是主仆关系,”修爽朗地笑了,忽然抱住了安德莉娅,“我却觉得你更像我的妹妹一般。”
安德莉娅竭力止住自己想掉泪的冲动。她大概已经琢磨出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是啊,撬开当地的时空裂隙总得需要人力,而关键点就在于必须耗费掉一个镜中世界的灵魂。这个灵魂的奉献者的答案,也显而易见。
可是,可是——
“谢谢你肯为我出谋划策,也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修温柔地抚过安德莉娅的头发:“这一路上,我见了不少美丽的花朵,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是你用了魔法吧?”
啊啊,原来,你都知道……
安德莉娅低头沉入修的怀中,逐渐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