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地下室的时间,在外层的世界开始流逝的时候,我竟然有那么一点点不习惯的感觉。

风在耳畔吹拂,带来的是空气中淡淡的清水的香气。

然后——在那清水的香气之中,也混杂着即将腐烂掉的什么东西的味道。

笑——

艾林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过她的笑容,可是此刻他产生了某种第一次看到了她这样微笑的感想——

到底能有什么区别吗?都只是嘴角的肌肉绷紧而已。

出现酒窝的位置也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我却像是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一样。

酒窝、笑容——

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彩——

那双眼眸倒映出来的残影——

苏瑾看到了。

不是站在她对面的位置看到的,而是和她同样的角度看到的。

酒窝改变了位置——比刚才的位置稍微向下靠了靠。

不过、在我伸出手去触摸的时候,却能够在相同的位置触碰到。

艾林没有抬起手,只有我抬起了手,他却看到了有谁在触碰着嘴唇下方的酒窝。

艾林抬起手来,在相异的方向举起了自己的手——

不对,站在对面的话,应该说是相同的方向——举起了手。

所以就产生了违和——映在我的眼睛里的,却是镜像——

他的目光向上挪移,看到的那张脸——是两张脸叠加在一起。

我们的身高不同、原本视角就不同——站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应该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现在他们在面对着面,风景应该是恰好相反的——

艾林用脚踩断了自己脚边的一朵曼珠沙华——踢到了他的身后。

他能够看到那只被折断的花在地面滚动着。

那本来是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毕竟我目未斜视。

能看到自己身后的风景,身后在滚动着的压花——

本以为是在艾林的瞳孔内看到的自己的影子,其实只是在视觉产生某种错乱的时候的误判。

“在视觉转向的时候初初看到的东西,也会传到我的视网膜吗?”

“严格来说——是看到底哪一边的风景变动比较强烈——

如果我这边的风景变动比较强烈,那么就会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先将我看到的风景传达到你的视网膜——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果你那边的景色变动得更强烈,那么自然你看到的风景也会映入我的瞳孔。

因为这边是事先知道实情的、所以——你那边的景色变化强烈我是不会有什么违和感的,反过来可能会让你发现什么,所以我基本都会让眼前的风景的变化程度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艾林最初似乎是打算用谎言敷衍过去的。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她的话语、已经不可能再继续隐瞒现在的我了。

是判定变得更加严苛了——风景不变的判定,变得严苛了。

原本可能是地图切换的时候才算是“风景变动”,现在只是有压花从自己的脚边滚过,也算是“风景变动”。

而表情的微微变化,也被算在了这个范围之内。

并且——虽然理由还不算充分,可是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是只有艾林那边的判定变得严苛了——

而他这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毕竟共享的视觉什么的、似乎是有高下的标准的——每次只能认定一边——

不过、似乎基本都是艾林那边的标准被视为优先判定事项。

艾林把手放下去、我清楚看到了她的动作——

旋即,他也学着她把手放了下去。

自己把手放下去的动作,也清楚看到了——是斜视的角度。

艾林故意将身体转过去,没有用瞳孔对着他,而是斜瞥了他一眼。

“痛感呢?失重感、还有身体的不适又是怎样判断的——?”

“你真的想知道么?”

低下头的他、却看到了赤红色的天空。

显然是艾林在抬头——抬头望着朱色的苍穹。

雪花落在了她脸颊上的冰冷感,也同样传到了他的感知中。

“……”

他没办法立刻回答“想”或者是“不想”。

答案之类的——在现在油彩一点点刮掉的时候,露出来了黑炭色的基底,其实不需要艾林回答——也已经猜到了——

不对,应该说是知道了么?

不是猜到了、而是“知道”。

原本就应该能理解的东西,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进——终于变得再次能理解了。

是北欧的神话体系下吗——人在死亡之后,灵魂会变成树木——

无时无刻不发出声音、呼唤着认识自己的人。

直到自己从对方的灵魂中听到了微弱的弦音的时候、看到那棵树唤出了名字,灵魂才能够再度转生。

不过——所有的记忆已经变成了碎片,散落在了各处——

在不断呼唤着的时候,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枯木一样的躯壳、什么都不懂得的躯壳,开始重新在这个世界中一点点捡拾属于自己的碎片。

当碎片拼合完成的时候,又会再次一次变成树木——

总而言之、生存这件事是在不断寻找着,直到这种状态结束——然后再靠着呼唤、再一次回归到原本的状态。

生存、死亡——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

肉体上的死亡、依然有灵魂在飘荡着——

而灵魂再一次变成肉体,则意味着要将之前不断呼唤着之类的行为完全舍弃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越来越接近完全觉醒态了——

就连思维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应该说,这种思维很适合樱小姐反复提及的,所谓的“过去”。

“知道了这种东西又能如何呢?”

艾林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落寞——

尽管——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拒绝回答的样子。

不对,不如说她根本就不会拒绝回答。

之所以会发出落寞的声音,其实是从刚才开始——就已经理解了。

这样的事情是否会被他知晓,已经和她是否回答无关了。

在渐渐收缩得严苛的标准,也会让她拼命隐瞒的东西轻易暴露。

“嗯——也不会如何吧——”

从喉咙深处漏出了细小的声音。

“只是——该知道的事情,就算是隐藏,果然还是会知道的。”

“如果没有碰到那些存在,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么?”

“这种问题——应该是你比我更清楚呢。”

她没有在之前就产生抗拒的态度、甚至最初的纠结与犹豫——故意伪装着、可回想起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算用心——

她是希望他能发现什么——?

只是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可是、到了她不认为他应该察觉的时候,这份力量倒是忽然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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