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居然是照相机的声音。珀兰睁开眼,发觉眼前的世界已然变成一片空旷的教堂。而距离她不远处的伊恩,正倚靠在顶楼巨大的摆钟旁。

“咣,咣。”钟声不断响着,宣告着这个寂静的世界还是运动的,但它似乎永远指向下午三点。昏黄的夕阳光从半透的彩窗映了过来。

“这里是?”她抬头问道。难道是中了“阿芙司”什么计谋?

“这是我曾经待过的地方……”伊恩从高处飘飘然飞下来:“也就是曾经的蔷薇教会,人们口中的古教会。”虽然身上受了不少伤脏了许多地方,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锐利。

“你的计划是?”

“不知道珀兰小姐听没听说过我的特性,”他干干笑了笑,“如果让我的能力完全充分爆发,会是以一种自毁的方式。”

“我打算吸收掉那家伙的大部分能力,尝试榨干他。珀兰小姐趁机降服对方就好。”伊恩拿出一块破破裂裂的怀表:“好啦……它也到用处的尽头了。为了不让‘阿芙司’察觉到我的方案,还真是耗费了一片苦心。”

“时间使……”珀兰凝望着那块表,不禁想到了莫林。不过这位罪之子,更是打算牺牲掉自己吗?

伊恩看出来了珀兰的心思,略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就那样看着珀兰的脸,满是一种欣慰与心痛。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塞拉的幻影,于是他想着那个雪原上窈窕的姑娘,如果能顺利长大的话,也会出落成这般可爱漂亮的女孩儿吧。

“如果是指要牺牲你的办法,恕我不能同意。”

“只剩这一种办法,珀兰小姐。若没有与他抗衡的力量,我们能赢的概率都是零啊。”伊恩闭上眼睛:“否则会有更多人牺牲的。”

珀兰沉默了一会儿,许久再未说话。

伊恩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接着脸上流露出来无奈的笑容。他双手捧着那块怀表,轻轻吻了一下。钟声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周围是多么静谧,静谧得让人心生怜爱起来。这是他曾经生活与爱过恨过的地方,但或许,他又压根没想过理事馆的怀表会复原出这个空间。

这个魔法的创造者将其称为“怀表的走马灯。”

“怀表也会有死亡的概念?”

“只要是会运动的东西,有生命,便会凋零吧。”

伊恩回想起那个创造者的故事。但很快,回忆在他的脑海慢慢散尽了。他最后一次看向教堂发旧的穹顶,就像在看天堂。

“这是理事馆怀表的其中一个终极用途,很快这个时间静止的安全屋会马上消散的。”

“我暂且同意你的提案。”珀兰皱了皱眉,她的意思很明确,一旦出现能有更好方法的变数……

商讨完毕后,伊恩和珀兰合力准备推开教堂的大门。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一齐用力,只听得一阵“嗡嗡”的空间崩裂声。

“走吧……迎战!”

睁开眼又是生命之树一片动荡不安的景象,珀兰连忙将枪在半空中划了一圈,召唤数只冰棱向地面上的“阿芙司”刺去。

“雪呤(Snowy verse)!”

他的身上一下出现冰雪的记号,两条腿被冻定在原地。

“啧!”“阿芙司”非常不满地捶打了一下腿部。人类之躯如此不便,果然碍事!

“慢着……你的对手是我!”

伊恩骑着一匹黑紫色幻影的水栖马飞奔过来,他高昂地侧坐在马匹上,眼里带起了杀意。

“你?!”“阿芙司”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罪之子里哪有马匹?

“谢了……柯尔匹。”伊恩俯身轻拍了拍马头:“感谢一路你的陪伴,现在——”

“恭喜,你自由了。”

他纵身跳下马。柯尔匹在余光中,瞥见了他嘴角最后一抹极轻的微笑。然后伊恩头也没回地找到一个高处落脚点,即刻停驻下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趁“阿芙司”用莫林先生身体和珀兰打得正不可开交时,伊恩卯足了劲,抬掌释放出一股强烈的风流。

狂风卷起碎冰,涌成了锐利的风场。

“霜之灵(Frost Fairy)!”珀兰顺势一甩,十几个冰雪捏做的人偶扑向四周窜出来的怪物,现在法力的一切中心集中向了“阿芙司”。

“你们……在搞什么?”跪在地上的埃德温看不懂这是要怎么打,难道精灵和罪之子之间也可以打出组合的魔法?

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埃德温,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解决,都会尘埃落定。

那是伊恩共享传来的声音,而且从未那么坚定。

“真奇怪。说的就好像,快失去了你一样……”埃德温颤颤巍巍地起身,一股强大的风压压迫得他行动困难。“怎么只能你在努力呢,这个笨蛋。”

……

嚯——

“时候到了!”伊恩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两只眼角被风震得磨出裂缝,渗出浓黑色的液体来。他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嘴角处也缓缓流出一股乌黑的血。

“呵!”“阿芙司”这才知道他挥起那么多风卷是想干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都朝着一个怪异的方向——在吸收,没错,它们在吸收自己的魔力!

不行……

这样下去,我的魔法纯净度太低了。

伊恩半蹲下身来,将一根树枝做成引魔的魔导器使劲牢立在身前,纵使其仍欲摇晃不堪。

贞德圣女的话,会让我怎么做呢?

爷爷的话呢?还有塞拉。

他们一定不希望我在这里倒下。我必须再坚持一会,争取给珀兰小姐足够的机会……

他感觉有些困倦起来,严重的魔力污染和供魔不足非常影响到了他。

不行呀……我还有要保护的人呢。埃德温,安斯艾尔……

珀兰也不是没注意到,周围的暴风雪变成了发暗的颜色,一开始还是银灰色,然后渐渐地变成了深灰色。

“噗!”埃德温则大口吐出一滩鲜血。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头像被什么砍刀正不停地劈砍,无数人的嚎哭号叫正顷刻向自己的脑海涌来。

伊恩,你到底在做什么?

舌头上的契约纹路越来越痛,痛得埃德温快要睁不开眼,骨头感觉都快碎裂成渣了。

珀兰没法分心去观察埃德温的情况,只能抛给他一个雪人偶照看他。

雪人偶眉毛下撇,露出来了担忧的神情。

埃德温勉强向它挤出一个笑容:“别露出和那家伙一样的表情啊。”

他用魔杖支撑着自己爬起来,用力喊道:“珀兰小女王!”

“什么!”

“我把我剩余的力量全部给你!”埃德温拍向自己的心口:“要不然我只能成为你们的累赘……所以拜托你了!”

“呵,白费力气。”“阿芙司”皱眉冷哼一声,又一个肘击撞出珀兰十米远。

“咳!”肩膀处传来骨头的断裂声。珀兰缓了缓神,被周围的风场接着往上温和地托起。

“请小心!”

风场里有伊恩的声音。他不知何时降落到了地面,将那根树枝熔成和珀兰的晶枪一样的石英材质,并贴合了上去。

枪尖被风磨得弯曲,最后的样子形成了一把高大的冰晶镰刀。带有血腥味的黑风浓了起来,很快又被珀兰用白雪碾压出一个开口,让带有罪恶的暴风朝“阿芙司”身上压去。

珀兰撑起镰刀,很快读懂了伊恩的意思。

“冬之歌(The onset of winter)!”

“阿芙司”的伤还没来得及自愈完,接着又是重重受了一击。巨大范围的狂风暴雪凝聚成无形锁链,将他紧紧扣住在原地。

轰——

时间仿佛停滞了,然后接而被苍白刺眼的雪淹没了,卷满灰烬的雪花,勾住了“阿芙司”的脖子,让他被悄无声息地绞住,只留其最后的喘息。

在眼角的余光中,珀兰瞥见伊恩的身子正在开裂,先是脸部,然后脖颈,四肢……

但是被吸收的,凝聚了的罪恶黑雾并没有从他那具干瘪的躯壳中逸出,为了人们的安全,他明明本可以将那些污染他神智的脏东西抛出,却硬是默默选择了吞噬,然后消化掉。

他的灵魂在暴风雪中也被碾散了,珀兰拼尽了全力向他的方向抓去,却愣是只抓到了厚厚一片的雪花。永远纯净的魂魄飘向生命之树,化为这个曾经深绿色世界最后的养料。

“伊恩……”埃德温昏迷在柯尔匹身上,嘴里喃喃着罪之子的名字。他的魔杖也破烂得不成样了。

珀兰扑向了莫林的身体,跪坐在厚重的雪地上半抱起他。

“咳……”

“阿芙司”重伤逃走了。

她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人的意识已经换了人。她努努嘴,从齿缝中本想流出那个称呼的词语……

“嘘。你怎么也受了那么多伤。”仅剩一丝生息的莫林费力地半睁开眼睛。没有戴眼镜,头脑又昏沉,他现在还看不清珀兰的样子。

“不过,你好像成功了吧……真厉害,珀兰……”

接着,他又睡了过去。珀兰摇晃了他好几下,却都得不到反应。

珀兰定在那里,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变成精灵女王了——但也许……

她只是久久地坐在那里,双手无措地,看着在自己膝上沉睡的人类。

“嗒。”

生命的离去,就像水消失在了水中,像是孤独了结了此生,也像是灵魂再次定格了新生。

白雪之下,埋葬起一个纯净的灵魂。

白雪之上,则是一株深沉的灰色玫瑰,映着浅金色的阳光,在少年心口旁鲜艳地绽放。

马儿无声走到了冰雪女王的身旁,弯下身轻轻触碰了她的头发。好熟悉的动作,惊得珀兰心底又是一热。

“冬雪要结束了……春天还会远吗?”

好像有人在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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