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一种开局,都会说出一样的话语来吗。
还真是微妙的说法——
如果准确形容他此刻的感受的话,就好像是在听某个穿越者说话。
穿越者——还是改变过世界线的穿越者。
所以她的眼中凝视着的他、以及现在在她身边的他——
她口中的“小瑾”尽管亲昵而自然,其中却时常会有某种说不出的偏差感。
就像是在叫着好几个拥有同一名字的不同人一般。
因为拥有着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经历,所以性格上已经有所不同——
可是话语上却还是有着相当多的重合部分。
现在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踩着这个机会,轻轻开口——
“艾林。”
“嗯?”
“那么,那个先吃到了草莓香精的我,对于你刚才的话又是怎么回答的呢——是不是说‘虽然我是先吃到了草莓香精、可是我在第一次接触草莓的时候的感觉完全不能代替其他人。不同的个体是不同’这样的话,然后又把新鲜草莓让你尝试了一次——
‘若不亲自尝试,只听着其他人的体验对自己是没好处的’这样?”
“啊,确实……虽然细节上有点偏差,但大概意思确实如——”
艾林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嘴巴,用盒子中的米饭把嘴巴填满。
在狠狠地咀嚼了几下之后,她幽幽地吐了一口气。
“好像下意识就对小瑾的话做出反应了呢。既然到了这种程度,好像关于这个话题我就不能再隐瞒了——毕竟太刻意了。”
她扫着刚才我又做了一次的草莓可丽饼。
在这之前我没什么做这玩意的经验,可是短短两天我却已经做了好几次了——原本第一次的时候上手程度就很不可思议,现在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甚至这种甜品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麻烦的,我想着这东西能够作为早晚餐不知道该吃什么的时候用来快速备餐的快手点心了。
“先吃到草莓香精的小瑾是那么说的啦。不过、你有提到过‘至少在我看起来,虚假之物和真实之物的差别大概就在于,第一次接触真品的时候会像是灵魂被重重凿了一下一般,然后脑海中不断涌动出过去自己舌尖上沾染的味道,并且在那个瞬间被真物所替代。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感觉罢了——或许、对于你来说草莓香精的味道就像是普鲁斯特的玛德莲娜一样任何味道都无法取代呢’。”
她那双——在盯着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会穿过什么的瞳孔,映着可丽饼的影子。
“然后就做了这点心给我。”
“我很擅长做这个吧?”
“应该说就像是小瑾的招牌一样的东西……虽然不知道真假、但琴姐声称她的手艺也是在小瑾这里学的,还有艾夏姐也说过只要有闲暇,小瑾就会做这种可丽饼。
小瑾虽不算是料理黑洞、却也不是什么特别擅长料理的——同样的可丽饼,巧克力、香蕉和什么都不加只有砂糖和黄油的,就做得很难吃。
还有蛋糕松饼什么的也就是勉强尝不出糊味的程度——结果不要说点心了,好像在整个食物之中,也就只有草莓可丽饼最擅长。”
艾林此刻已经将罐子挖空了。
她吃饭并不算是着急而匆忙的类型——
此刻像是在进行什么表演一样,把罐子吃得干干净净。
而他在她快速挖空罐子的行为之中,就像是之前在现实之中忽然陷入到眩晕、以及在睡梦之中看到的无比真实的场景——
那些,大概都是回忆的碎片。
以相当卑鄙的方式进入了他的大脑之中,将他的感觉短暂架空。
幼小的她,坐在那里把罐子挖得干干净净,很满足的样子。
而他依然是以奇怪的——不像是和她身高持平、而像是坐在某个很高的座椅上俯视着这一切——
她把罐子放了下去,将筷子整齐搭在顶端。
然后伸手抓起了可丽饼——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复刻着某个场景一般。
最初只是一小口、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吃了一大口。
“什……什么啊,果然还是真正的草莓比较好吃啊。我都不知道。”
那个声音,被现实之中——充满了时光岁月沧桑感的——
“什、什么啊,果然还是真正的草莓比较好吃,我早已知晓。”
这样的声音给覆盖住了。
重叠、然后覆盖。
“……”
在他脑海之中回想起的记忆的碎片,像是在蜡烛的烛芯点燃的火苗,又迅速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火柴熄灭之后,剩下的稍微有些冰冷的墙壁和略有些暗的房间内充满了书和精油香气的现实。
“自己和自己竞争、自己吃自己的醋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吧。”他看着艾林认真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吃掉。
果然很像是野外求生一样。
因为吃掉了这顿饭,不知道下一顿会什么时候再吃,所以无论是怎样的食物都不会浪费掉——哪怕是从罐头汤汁加工而来的咸得要死的浇头。
“可是我却时常能感觉到,过去的我对于艾林来说很重要呢。甚至有种说不定比现在的我对艾林还重要的感觉——如果没有过去的我、艾林就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了,然而这并不令人愉快、却让人窒息——
这么思考着的我,是不是稍微有点……钻牛角尖了?”
“并不会呢。我很能理解小瑾你的感受——不如说,今天打开那个项链看到了我多年前没能看到的照片之后,更能理解了——
那种……不知道透过自己在看着谁的感觉。如果那人完全不是自己,如果那个人是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存在的替身——好像还能稍微有点安心。
毕竟替身什么的,自己努努力还是有可能会变得更像的——
还有也有机会替代替身成为对方心中最重要的人。哪怕只是无妄的可能性,哪怕只是胡思乱想也没关系——毕竟希望还是要有的嘛。
然而如果听到对方喜欢的是‘过去的你’、或是‘未来的你’什么的反而会让人很难过。
因为过去已经不可能回去了,未来也不是此时此刻的自己能抵达的,结果到最后,只有这一刻的自己不讨人喜欢这种事,出乎意料得辛酸。”
艾林歪了歪头、将自己的脖颈斜侧成四十五度:“不过,小瑾应该并不是喜欢过去的我、也不是喜欢未来的我,而是喜欢现在的我吧?”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其实我喜欢的是所有时间的艾林,你听起来会不会有些冒犯?”
“不、不会。尽管小瑾你确实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不、不对,更准确点说应该是我没有资格听这种话。因为小瑾并不了解过去的我、也不会有机会看到所谓的‘未来的我’,却要说喜欢的的话,会让我感觉到歉疚的——
毕竟小瑾只是基于现在的我的形象认为自己肯定能够接受其他时间段的我的,然而现在的我其实也有很大的表演成分在其中。现在我已经多少戳破了这层伪装,尽管也没有将皮覆盖下的肉和灵魂完全露出来,至少也已经让小瑾清楚地知晓这个女人在说谎了——
明知道我是在说谎却还是愿意给予我信任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的,而那个谎言戳破之后,还必须要背负起‘喜欢’这种近乎沉重诅咒的东西,其实就很没必要了。
我给予小瑾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之后只会更重——只有片刻也好,我希望小瑾能够更轻松一点。”
她停顿之后、用手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只喜欢现在的我、只喜欢现在存在着的我就够了。”
她将自己的手指压在我的嘴唇上,将我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饭粒放在了自己的口中。
“而我也想给予小瑾相应的回应,那就是——不管我的眼中映照出过多少完全不同的小瑾的影子,我喜欢的小瑾就是现在的你。”
短时间内重复着相同的事,让我找一个不太合适的形容——
简直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脱敏训练一样。
事实上也就是在两天的时间内,他从艾林的一句话就患得患失、悸动不已,到现在已经开始逐渐麻木了起来——
从尝到了那种可丽饼惊为天人,到为什么又是这玩意——
看到了那种超现实的战斗时心脏“噗噗”跳个不停,到现在已经变得波澜不惊。
乃至于听到所谓的真情告白的时候、自己也在心动——到有种再反复咀嚼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好像是经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实际上也就只有短短的两日。
就和某个最初还着急吃掉一百粒变大的药物、想要回到自己的青梅身边到现在本来手中还有药物也不打算在对方甜蜜一吻的状况下补上自己更为真挚的告白——三次元内仿佛很长的时间线,其实也就不过半年——
是因为年纪太小吗。
当年岁渐长,三两年、甚至十年八年都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是正因为年纪很小,很可能一瞬间就体会到了所谓的一生一世。
又或者原本就是选择很广阔,那可以通向任何方向的麦田,在踏出自己的步子的时候,本来就能轻易触碰到一生一世。
可是——若一旦坠落到了悬崖的底端——或是踏上了阶梯之上——
可以回头的道路就会被闭锁。
嗯,很像是他们刚才走在长长的、长长的地下室通道的感觉。
当背后的门扉“砰”地一声关上的时候——
才能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人生已经被这样定型了。
尽管艾林当时没能跨过那道门扉,被他抓住了肩膀——
他当然也不认为自己那样的做法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对,他的做法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没有问题的行为,当然他也不会有什么懊恼感。
不过她没能跨越那道门扉的瞬间,是否也意味着她其实是跨越了另外一道门扉?
在选项有倒计时的情形下,结束的情况没能按下任何选项的话,也就是传说之中的第三种选项了——
“啊,很好很好。”
她看着他愣愣的眼神,满意地点点头——
“反应越来越淡泊了,可能我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态度吧,小瑾。”
乍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讽刺一样。
然而并不是讽刺——
很认真说着这番话,他一时不知道是应该感觉到可怕、还是应该用知晓对方在恶作剧摆出一副上当了的表情配合她了。
无论是哪一种开局——小瑾都会说出类似的话——
反应越来越淡泊了、可能他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态度——
现在的小瑾——就是他所喜欢的——
明明应该是喜欢的,却像是在服从某种义务——
“艾林你、到底已经遇到了几个我……”他咳嗽了一声、改口——
“不对,我应该问的,其实是你已经遇到了几次我了?”
“你猜。”
艾林站起来、背对着他——
他想起了那一天二百五十中的天台,她就是那样站在这里。
那一天他看到她的身影的时候,仿佛体会到了既视感——
不过他还以为是他GALGAME玩太多了的原因。
“……”
齿轮在那一刻就开始转动了吗——还是说、又开始转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