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印象的记忆。”
他试图捕捉到那一丝幻影,却像是在水中捞月。
他的手掌触碰到的时候,它就碎掉了——
完全的、破碎。
或许苏瑾没有触碰,还能停留更久的时间——
他的记忆,似乎害怕触碰——
哪怕不是他自己伸手触碰到的,即使是樱小姐——在触碰到的时候依然会破碎。
但是在那波光粼粼的残影之中,还是能看出一丁点的轮廓的。
“可是,却好像能够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在心中留下一丝温暖的感觉。”
他再次晃动手中的瓶子。
之前没有注意到过、看起来半透明的瓶子上若有若无的蓝光,握在掌心之中似乎更像是在寒风之中放了五分钟以上的玻璃容器——
明明房间内的温度并不低。
“这种瓶子的质感真好啊。居然最终最大的用途,是用来注入到罐头、调味料的容器里来维持内部的温度,简直让人感觉到浪费——可是似乎这样又刚刚好。
如果原子能只用来供能、火药只用来做烟花、能够瞬间掀翻一座城的魔法只是用来爆破老旧建筑——这种无害的手段也许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然而做这行做久了、居然也会产生——能量这么强的术法、若是能够编织在屏障中将敌人困在内部,应该比普通的冰冻术好用呢。”
嘴唇自然而然动起来了。
就像是复制出来的图层——将上层的衣服涂掉、五官改得稍微年轻些许,把上层调成了透明度50%以下,两个图层略有差别却还是能够互相覆盖。
“唔……?”
艾林短暂愣了愣、然后挑起了嘴角。
“为什么这么喜欢柚子糖?难道它对您有什么特殊的价值、能勾起您旧日的回忆么。”
“说不定有呢。”
在他的脑海之中、前一天似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过当时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代了“他”,是其他的灵魂在操控着这具躯壳。
可是现在在说话的,却确实是他——哪怕他缺乏理解、实感却并不缺乏——
之前是既不能理解、同时缺乏实感。
更可怕的恐怕是,原本记忆力不算差的他在开口之后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话语。
不希望他记住,宛如樱小姐对话时缠绕在他耳边的杂音——
大概就是所谓的抑制力。
艾林咬住了嘴唇,用喉咙哼出了一声——
“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吗。”
用喉咙哼出的声音,却不是不屑——
反而是有些畏怯感的问询。
“当然。”他轻声回答:“可是、时机还不成熟呢,艾林。我……毕竟已经是成年人了,记忆力可没有你那么好,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喜欢柚子糖了。哪一天我想起来,会和你说的。”
仿佛对艾林说的每句话都吞吞吐吐的小小的报复。
不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吧。
他很清楚。
清楚此刻漫泛在他心中的感情、却不能理解这份感情——
在以前看番剧的时候,想要寻找“爱”是什么意思的少女、想要知晓人类的本质的精灵——都踏上了旅行——
他都会产生一种——面对的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心、以及受到自己控制的心灵,还需要漫长的旅行去理解吗。
原本人和人之间就隔着躯壳,无法互相理解了——
唯独有可能完全理解的存在应该就是自己。
结果却连自己都无法存在,那么“活着”的状态,不是相当悲哀吗。
现在却仿佛能够明白那样的角色为什么会做出那种选择了——
大概,就是那么悲哀吧。
活在世上这件事——原来终究就是不能被任何存在所了解——
包括自己。
不能理解、无法理解,所以需要补完——
结果在补完的过程之中,大概是逐渐了解了过去的自己——可是、因为变成了能够了解过去的自己的类型,思想、个性、人格上都会产生变动——此时此刻的自我又变得不能理解了。
然后就只是不断重复回首远方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可是却也算是为时已晚。
时间是一条不回头的水溪,匆匆向前的时候想起了之前在两岸看到的景色,无论是产生了感叹、还是后悔的情感,都将化为空虚感。
所谓的潇洒的不悔也只是在给自己找补罢了。
在单行道上通行、后悔只是在给不能理解此时此刻的自己再平添新的烦恼而已。
原本的烦恼已经堆积如山了,再增添新的压力,会让有耐久度的躯壳和灵魂更快速崩坏。
所谓的时机——
应该在未来的某一刻,他的感情和真实会融为一体吧——然而能够理解现在的他的那个存在,早就已经和他割裂开来了。
正如现在的艾林——
他说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话语、宛如报复一般的话语,其实她却是能够理解深意的——她现在、已经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的女孩的未来了。
纵然对于他来说她是现在,实际上她却是被锁在过去、在无法抵达的未来徘徊着的,在夹缝处飘动的——
幽灵。
这样的字眼自然而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哈啊。”
艾林轻笑。
在听到了简直像是小小的报复的话语之后,轻笑。
“那是……谎话?那应该是、你人生中重要的几个瞬间,是不是不会忘掉的啊?”她在我回答之前,自己摇了摇头——
“不、那是谎话。那应该是、你人生中重要的几个瞬间,你是不会忘掉的。”
“对。是谎话——”
他也顿了顿、然后像是她一样甩了甩头——
“不对,不是谎话。”
“……”
艾林“唔”了一声——
“真是、无聊啊。”
口是心非——嘴上说着无聊的艾林,脸上浮现出的却是相当愉悦的表情——
“俄狄浦斯在预言之中会做出背德的事、玻耳修斯的外祖父也担心自己女儿的孩子会杀死自己——进而都做出了让危险的种子远离自己的选择,结果反而让命运的齿轮朝着预言的方向转动了。
反抗命运居然是命运的一部分什么的——还真是让人不甘心啊。总感觉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猜出了斯芬克斯的谜题、当上了国王的男人最后却选择了自我放逐——自己认真度过的一生,却得知只不过是个提线木偶什么的,不太甘心确实还是很寻常的。”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玻璃瓶子,向左侧一旋。
半月形的出糖的孔洞露出来,她仰头将一部分砂糖倒入口中。
在吞咽下去之后、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呼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好甜”……
“我可能、不太正常——不对,我,不正常呢。”
她将糖粒倒入到掌心之中,用指尖平铺,让糖在掌心摊开。
“我忽然觉得、这也挺有趣的。”
将手掌握紧。
这种糖从瓶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冰冰凉凉的、在掌心铺开的质感就像是雪——柚子的香气在从玻璃瓶倾倒出来的一刻就立刻扑面而来。
握在掌心的时候却不会融化、甚至不会被温暖。
始终是冰凉凉的。
在夏天的时候加在面汤或是别的什么点心里,倒是能很快速降温。
艾林以前偶尔会做这种动作、不过他在好奇问过一次之后,她像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一样——之后就没有过这种小动作了。
他还有点懊恼,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多话问一句。
看到她做这种动作,有点久违了的感受。
艾林伸出舌头,用舌尖将掌心的糖全部舔舐到口中——
她注视着掌心——
“啊、我刚才的行为还真是脏兮兮的。在CG里会显得色气,在现实里就只有种不讲卫生的感觉——稍微,想去洗洗手了。”
她径直向前走,在一处都看不出缝隙的地方推了一把。
墙壁上的板转动了一圈,隐约能看到内侧盥洗室的装饰。
他有意把目光投到平板上,果然不是他记错了——上面没有标注关系收的位置。
那种地方不可能是第一次就找得到的。
只是这种问题追究也很无聊了——打从她踏入这房间的表情开始,他就应该能明白她是很熟悉这里的构造的。
艾林进入盥洗室内、墙壁转动的矩形门板严丝合缝合拢。
在盥洗室内部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他用手掌按抚着胸口、那条项链也从掌心传来了和柚子糖的瓶子差不多的冷冰冰的质感。
偷看一眼会不会没关系呢——趁着她在洗手的时候——
无论看到什么,他都不动摇、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他的手指摩挲着盖子上的浮雕花纹。
凑在鼻子的下方,轻轻闻嗅着。
它是挂在菊花花瓶上的,不过上面的味道却也更接近柚子——或者更准确一点,就是很像玻璃瓶里的柚子糖散发的香气。
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
盖子被他打开了一点——
然后、他将指甲撤回,盖子弹了回去。
“还是算了。”他自言自语——
“已经答应了对方,擅自打开的话,会变成老头子的。”
将项链放了回去。
他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塞在了衣服的最内侧,紧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