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吗?”他略略把身体和脸颊凑过去、手臂也靠在一处。

到底是趁机想要进一步拉近和她的距离,还是自己也产生了极重的好奇心,却担心就这样被抛离在“事实”之外——他无法确定。

说不定,他只是想要在她打开项链的瞬间,不漏下那相框内的相片。

仅此而已——又不仅如此而已——

被疏离在核心之外,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都想要看到里面到底盛装着怎样的梦境——那里面说不定有拼图的碎片、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异端风景——

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过、礼物盒子中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果然还是礼物盒子拆开之前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想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然后在拆开来的时候品味或是喜悦或是难过或是惊讶的心情——

盲盒和扭蛋大概也正是掌握了这种心理因而畅销的。

“嗯。”艾林低声道——

她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手臂和她贴在一起——甚至、她好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相框吸了进去。

“当年,我就很在意这条项链的相框里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可以随便翻阅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书籍、甚至连绝密资料都可以翻阅。

还有随手的涂鸦和笔记——艾夏姐似乎对我这种没分寸很头痛、不过她却还是放任我的任性——

毕竟、她大概也认可,比起开始肆意妄为胡乱翻找、反倒是始终客客气气仿佛是局外人一样更让她头痛。

家人——艾夏姐希望我能够融入家庭之中——

尽管、她恐怕也设想过融入了家庭之后,她可能会付出某种代价——不过、是怀着善意其中却也隐含着某些负面思考的心境吗。原本、她就不算是有希望的那一个——

她也想要成为‘家人’、可是,却不是对方理解意义上的家人——不是单纯的‘家人’和‘亲情’,然而她却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得除此之外的关系和感情。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让自己的关系维持在这种最近又最远的距离,那么最终拿到了求而不得之物的到底是谁,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吧。

原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不怕失去吗——”

她在那里低声、叙述着他不了解的记忆。

以及、他从未了解的侧面。

从他认识艾夏姐开始,她就是个面无表情、有点冷冰冰感觉的人。

对他的态度——他也无法评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毕竟他和艾夏姐真的不相熟——

她就像是无视着他的存在一般、仅仅是熟人家的大姐姐——甚至、都很难称作是熟人家的姐姐,仅仅就是现代都市邻居家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子那种态度。

只是认识而已、见面有心情的时候点点头,没有心情的时候连个笑容都不给——

从她的口中所听到的“艾夏”、总感觉和他印象中的存在着相当微妙的差别——

硬要说的话,其实之前在看到艾夏姐发来的信息的口吻,他也总有种印象微妙对不上的感觉。

语言是一样的、可是语气上却不太一样——

有种——

对,就像是提前看过了剧本和台词,然后在背诵台词的演员一样——因为无法找准原本角色的定位,所以开口说起话来,总让人感觉到无比生硬——

不过那些台词、如果仔细想想的话,好像也可以解读成其他的含义。

仅仅是由于演员的不同,就演绎出了不同的效果——

到底哪一方才是剧本的原型、哪一边才是在演——他的直觉告诉他,之前他看到的艾夏姐,更有演技痕迹。

然而,却也不意味着手机彼端几乎不会和他交换信息的存在,就不是在演了——

我眼前切实存在的“艾夏”、只是在照着念谁的台本、生硬复述着台词。

实际上自己并不能理解每句话的意思——甚至完全理解不了这个角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行动——

然而即使这样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演员和声优、不应该和角色联系在一起——这既是对前者的亵渎、也是对后者的亵渎——

拼了命去钻研和自己不同的价值观的人的思考方式和说话方式、行动模式是相当困难的,以及——即使被演绎了,角色也依然存在着,无法被完全诠释的边角——

即使是原创的剧本也是如此,更不用说有原作支撑着的状况——甚至是有原型支撑着的状况——毕竟、只要是本人的话,就不需要去揣摩角色的内心了。

哪怕做出了脱线的行为,也不用担心OOC什么的。

实际上——无时无刻不担心OOC什么的,某种意义上才是最可怕的。

个性本身也不是固定的、每天活着的生命所产生的不同的状态——就像是每天端到餐桌上,蛋花汤的咸淡一样——即使放固定量的盐、每一次的咸淡都会有微妙的差别。

生物的个性、其实是种相当不稳定的状态。

并不是能够贯彻始终——并且每一次都做出正确的抉择、正确的思考的——

即使是“世界最强”、也未必不会面临被杀死的结局。

不把身体、精神状态考虑进去是不公平的——可是、一旦印到了故事之中,角色的行动模式似乎反而需要一脉相承了。

然后——虚拟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也影响了现实。

因为故事中虚构的某个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影响了这个人物原本的印象——如果那是已经埋在尘土之中已经死亡了的人倒是也罢了,可是如果那是个还存在着的人——

并且也是基于个人目的、允许了那种二创作品的出现的话。

最终就会演变成自己不得不模仿另一个人诠释出来的更加深入人心的自己的境况。

一旦出现了偏差,那么二创作品所带来的人物印象加成,将会瞬间灰飞烟灭——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以至于自己也要不停去看,某个演出来的自己的预告片。

不知不觉,那个故事中编造出来的形象也就越来越接近“自己”的行为了,而那个所谓的真实的存在,早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了哪个次元。

然后——这份虚伪终于一脉相承。

可是却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最终在这些互相演出来的矛盾之中,暴露出了某些“核”。

发送消息的那个艾夏姐——在离开赛特969医院之前,似乎还能够和之前那个僵硬、冰冷的,人偶一样的女人产生某种关联性。

可是两个人之间的关联,却忽然之间在他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彻底的、爆裂了开来。

几近被炸得粉碎——

然而,却因此而忽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她好像突然不再在乎保持个性和谐和统一性了,也不害怕露出马脚,仅仅是作为活着的“艾夏”而存在。

他认识这个女人已经十几年的时间,然而——似乎却比在听到艾林自爆的时候,还要更深刻感觉、他好像才第一次接触到名为“艾夏”这个存在的表象略深入一点的地方。

也同样可以印证他之前感觉到文字和本人的话语,即使是同样的,没有丝毫标注重合度也很大的台词,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不是他的错觉。

“你口中所说的那个,是真正的艾夏姐……?”

“啊——”艾林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片刻,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真正的艾夏姐……那是……什么呢。”

她在停顿了之后,清了清喉咙——

“嗯、说不定——真是那么回事。真正的艾夏姐——嗯、我倒没想过这样的形容词。只不过、从我口中吐出来的所谓的‘真正的艾夏姐’,也就变得没有说服力了。

毕竟——其实我也不怎么了解艾夏姐呢,至少——不比小瑾更了解,只是多看到了她一点点真实的侧面。

至于她的真心、她的喜怒、她的情感,也全部——都是推测出来的。

包括、刚才我所说的那些——也包含了大量我自己的臆测。

实际上如果艾夏姐并不是那么想的,我却是那么推测的,只能说明我是小人之心了——狭隘的思考方式、狭隘的情感,玷污了艾夏姐的真心。

并且、这种可能性还不小吧——

如果我的推测全部都是正确的,那么现在在这里追杀我们的,肯定不止是在窗口看到的那位——”

“是叫……云浮雨对吧?”

“你已经知道了……?”

“欸——?”我愣了一下——

“不、这个名字,樱姐姐和艾林姐姐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吧。还有早上练训的时候也稍微提了一下关于那家伙的话题。”

艾林回忆了一下、“哦”了一声点点头——

“好像是的,确实提过不止一次了。只是当时我都没有特意回应——原来小瑾都注意到了呢……

不过、樱姐姐还和你聊了浮雨姐……还和你聊了云浮雨的事啊?她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简单说了些不完整的情报而已。她说她不会破坏自己的边界,只会在容许范围之内提个三两句也就是了。所以,其实我也不怎么了解这个总是活在话题里的存在——总感觉、好像身边的人都在试图暗示我,那家伙不是什么坏蛋、恶徒一样——甚至那家伙自己话语也是如此。”

“嗯、那一定不是错觉。那就是事实呢——她不是坏蛋,完全不是。”艾林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的眼神有些空虚——

“我才是。”

“……”他对艾林忽然说出来的笑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不知道到底是该笑还是应该恍然大悟说一句“这样啊”。

最终在纠结之下,他的脸上带了个很生硬的表情——

“换个角度来看待世界的话、世界意外会颠倒过来。”

艾林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攻略本上——

“你看——不是很少会有BOSS知错就改的么。并且——大部分BOSS都有人际关系的话,善恶的概念是会颠倒——不过,在世人的眼中、在拥有着正确的世界观的人看起来,更偏向于哪一边,哪一边就是‘善’。艾林我——可不认为小瑾你现在做的这个选择、你现在帮持的这位女友,是世人眼中的‘善’呢。或许是助纣为虐的白眼狼路线,只是你没看出来——

受到了视角和剧情情报的限制,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原来自己所意味的女主角资质的存在,既不是主角剧本,也不是路人剧本——其实是反派剧本什么的——”

她晃了晃自己的头发——

“看,我是粉毛嘛,还有、还有——瞳孔,也是赤红色的,开局又在用电击枪之类的,还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切开是纯黑色的FLAG也已经立下来了,还一直在问你后悔不后悔的问题。如果我是反派、追杀我们的那位当然就是‘良善之辈’,而带着你跑路的我是满满私心,而追杀着我的那家伙、是想要救小瑾什么的——

这种可能性,可是占据了相当高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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