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家的宅邸有一株枯死的树。

似乎在多年前曾经繁盛地盛开过、现在却只是枯枝而已——

未曾盛开、甚至散发出奇异的腐烂的味道——不对,应该说是接近腐烂的甜香味。

很像是、冥道家族肉体的味道。

这些资料源源不断进入我的大脑——我却不知道是以谁的视角在看着这一切——

那并不像是从水舱中坠落下来的美千代、站在高处俯视——

平视——有时候是仰视的视角。

注视着枯木——未能逢春的枯木——

腐朽的枯木。

味道也不断朝着鼻孔内钻入。

大概——从非人类的角度而言,那棵树是活着的——

不,是等待活着吗。

如果树木还能开花、意味着生命再次驾临——

而之前枯萎的状态,也就是树木的尸体吧。

人类还真是喜欢尸体呢。

日常喜欢吃些动物的尸块、混合着植物的尸体,用植物的尸体加热铁器或是其他金属,金属之内放满了尸油。

尸油融化之后、爆炒出来的尸块对人类而言是难得的美味——

无论是动物的尸体,还是植物的尸体。

不愿意虐杀同类、这样的道德感——真的是本能吗,还是说,被后天灌输的价值观呢。

如果以我这个多重灵魂压缩在一起的家伙的角度看起来,应该是后天培养的更多些——毕竟在朊病毒大面积爆发的地区,吃掉同类的尸体还充满某种神圣的意味——

天道火怜救下了基本已经变成了不能说话的仿生人的手冢佐和子,也是在会把吃人当作习俗的区域。

即使不用生物学意义上的吃、在其他方面,其实人也是在食用着同类的——只要不去思考那份残酷、就依然保持着“文明”的姿态。

那株枯木、无疑是植物的尸体。

而尸体——是失去了灵魂的支配,内脏器官也因此不再转动的,干巴巴的壳。

不过——在尸体之中强制放入灵魂的话,哪怕已经腐烂掉了80%,那具尸体也是能行动的——甚至那具看起来腐尸一样的躯壳、还拥有着能够和人类交流的能力和思绪;

在尸体之内、将各个器官都换成人工的金属所制造的模拟装置,肉体也是能够自由行动的——没有思想、可以用人造的思想来代替——

毕竟真正的拥有独立的思想的人,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甚至更极端一些说,说不定一个都没有——

只是被无形的力量牵系着的木偶们。

人际关系——建立起来之后会给人以恐惧以及患得患失——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人际关系”,自然也不会有所遗憾。

而人并不愿意轻易靠近异类——

异类会被摒弃在外,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来修正“偏见”,其实也就是天生就有着博爱胸怀的家伙在大声喊着口号,让其他的存在强忍着恶心什么的——来接纳异类——

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生活的空间被挤占了。

如果真的有表达的自由的话——为什么讨厌异类这种事还会被称作是“无爱心”呢——

无法理解其中的矛盾感、终究还是会存在着不会去认真聆听博爱者的声音的个体——

不如说、其实大多数的存在其实既没有听反对的声音,也没有去听赞成的声音——仅仅就是随波逐流而已。

只是看能够掌管他人的命运的个体,到底是怎样的主张,然后才能轮得到个体贯彻“正确”。

在大家都很讨厌妖怪的年代、在阴阳师驱除妖魔鬼怪是正确的观念的世代——在桃太郎斩杀怪物根本不去考虑怪物的立场就会被赞美的时代——

那些说着“妖怪也是有心的”存在肯定是会被称作“软弱”、甚至还会被当作是受到了妖怪蛊惑而迷失了心智的同伙,受到处刑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而在人们已经不太讨厌妖怪的年代,还是满口“将所有的妖怪都杀光”“那些家伙又不是人类,怎么可能理解人心”的存在,会被视作没有爱心之辈受到鄙夷。

那些手执着武器、将同情怪异的人类处刑的人——和之后用口水淹死那些厌恶怪异的大多数,居然很神奇的存在重合。

照理来说截然相反行动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同一群人——

相反的逻辑,却也得到了自洽,还能用一句“时代变了”来敷衍。

明明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

然而社会性动物是擅长伪装的生物。

能够在大家都反对怪异的时代大喊着喜欢、在大家都保护怪异的时代大喊着讨厌,都是性格太过于强硬、完全不知道变通的——稍微有些喜欢钻牛角尖的。

只要存在一点变通和圆滑,心中也认为怪异无错的可以在讨伐的时代也大喊着“我当然讨厌他们了”,然后——在众人都喜欢的世代,也表现出自身的喜欢,实际上背地里却躲起来偷偷呕吐——

价值观其实并没有转变过。

也并非是逻辑不能自洽——只是选择了不会挨骂和受到嫌弃的那一个——

不会为了其他的生命来影响自己的生存。

被吐槽是狡猾也好、被嫌弃是两面三刀,只要自身的生命存在,其他人的声音并不重要。

若是不能理解的话、就想象一条蛇在自己的身上爬动吧。

它并没有毒性、也并没有危害性——仅仅是在表现和人类的亲热——

是否仅仅是想象着,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如果本来就是喜欢蛇的类型,那就另当别论——若是不喜欢、却因为外界的目光在抑制着内心,早晚会出现问题吧。

甚至、说不定期待着——有那么一个不遵从规则、并不像是描述中所说的那样无害的蛇出现,恶狠狠地伤人——

然后就不需要忍耐着那份恶劣的恶心感,继续对那可以自由在人类世界爬行的蛇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虚伪的话语了。

即便——不是所有的蛇都是如此,然而既然被给予的关怀,只是人们高高在上的怜悯的话,那么——那份怜悯的感情所必须的条件,就是要做到人类恐怕都无法做到的完美。

不能犯下丝毫的错误、生怕会被抓住把柄——

在那些只是物种分类上和自己相同的生物出现了问题,必须要第一时间站出来大喊“我才不是那样的”疯狂割席。

拼命想要改善他人对自己同族的印象——压抑着自身的感情——

然后发现自己无论多么努力、也还是会有不能顺从的同族,在把自己的努力付之一炬。

其实这是傲慢呢——一边说着“个例不能代表全体”、却又试图以自己努力的姿态来代表全部。

即使有着反逆的情绪,也没有思考过——自己这种拼命自证的姿态,在同族的眼中看起来是否是愚妄的枉费。

甚至——是否自己这副辛苦的姿态,才是影响了某个同族友好相处的想法的根源——

那家伙,已经那么努力了还是无法得到认可的话——那么、无法努力到那种程度的自己,肯定也是无法融入进去的吧。

不同的个体之间、终究无法理解——强行建立在虚假的幻象上的友好,也是经不起考验的——

毕竟也算是一方不断隐藏伪装自己的私欲、而另一方则是伪装隐藏自己的私心——始终没能露出真面目的关系,怎么可能和平。

朝着虚构出来的完美形象努力、幻想着虚构出来的完美形象——

为了改变过去的恶劣形象,不惜将对方塑造成圣人——若是没能达到这标准就会毫不留情抛弃——

而无法做到这种标准的自己,则会认为努力还不足够。

心中一边知道着并不存在着什么“完美”的标准,可是却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是个例外的那种侥幸。

霸凌什么的——基本都是源于人不能完美的这种状态——

欺负人的当然是绝对不正确的、可是被欺负的也同样——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完人。

存在着各种各样性格上的缺陷、甚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会演变出更大的缺陷来——理所当然和活该这样的想法、不仅仅是周围、或许自己的内心也会出现这样的思考吧。

不得不努力证明自己是个完美这种事——如果是为了自己也就算了,若是为了另一个谁眼中的自己,实际上已经是被欺压的证明了。

如果逆向利用这一点的话、或许能够摆脱这种心灵上的困境。

证明自己是个异类、证明自己是个知道自己是异类的异类——

对自己会做让他人吃惊的事情相当不以为然、就会像是没有受到任何保护的蛇——会咬人的毒蛇一样,第一时间就会想要远离。

异类的概念——甚至不需要真的有血统以及族群上的差别,拥有着一模一样的血、甚至就连DNA都很相近——在狭小的山村之中,互相啃噬着的人类们——

那些以山村传闻之类编撰出的故事,就是在狭小的显然并不存在着真正的“异类”的族群中挑选出一个异类来作为靶子。

而真的存在着异类的话,那么就能更轻而易举让人们远离自身。

如果不能成为掌控大多数同伴与非同族的家伙们的思考的领导者、那么就彻底让自己的毒素爆发出来也不错。

如果能够互相配合的话,甚至可以成为这种氛围的既得利益者——

一边渲染着不同的族群之中的平等性、同时又有意无意暗示着实际上之所以会占据着这个位置,是因为自己的族群更强力——如果不肯接受这份规则的话,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终结之路——

这份平衡性是由自己来主导的、而在他们眼中看起来更弱势的家伙只是受到了自身的牵制——

这样就能在这氛围之内制造出、和自己占据着同等位置还不用担心被挑衅的特殊的“同伴”。

不是被认定的同伴、也可以浑水摸鱼,在这种氛围之下为自己找到特别的位置——完全不用虚与委蛇、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找茬——

植物的尸体落于天道家族的宅邸之内,自带着奇异的结界。

散发出奇特的腐烂的香气——

灵魂不知道散落到了何处——

仅仅是枯干存在着。

不过最初无法被砍伐、再加上传说加持,现在也就更加没有谁砍伐它了。

只有在“天道千重”活着的那些时日,那棵树是活着的——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现在自己的女儿并非是活着的呢——

她的内心也充满了这样的焦躁。

相反,只要那棵树开了花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所尊崇的那个大人物,在各种意义上都“重生”了。

她把那只有空虚的反馈的女孩,带到那棵树下——

树下有一块能够容下两个人的石头。

女孩看到那棵树的时候,会自然坐在石头上,抬头看着那棵树。

用手抚摸着枯枝。

她的口中发出“SA”“SA”的声音——却没有人能听清她到底的在念什么——

我看着那样的女孩、总想着她和那枯枝实在是很近似。

没有灵魂的树木的尸体、没有灵魂的人的尸体。

在注视着那样的画面的时候,我不想把她叫做“天道千重”、也不想把她叫做“天道火怜大小姐”。

那不是我看过的天道千重、也不是我坐在宛如了读者视角一般看着的天道火怜大小姐——

不过——我倒是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能够那么彻底失去了。

像是什么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样。

或者原本就是个方便的设定——似乎都不需要深究理由。

再加上,佐藤樱从那个存在的手中获得了特殊的清除的力量——

不过——好歹也是最关怀的存在,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就忘却——

大概,是因为那是具有真正生命的“尸鬼”。

只是尸体拥有了灵魂和生命的温度,然而在某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之后,记忆系统也就会随之出现问题。

没有灵魂的存在,即使能够给予低限度的反馈——最终也还是只能看到一片空虚的世界。

我有种——啊、不愧是母女那样的想法——

“为什么——花都不开呢。降魔家族应该也有做植株的买卖吧。”

“应该说——但凡是赚钱的生意,我们都有涉及。”

降魔罪魂并没有给天道风吟留下联系方式——

不过,在天道风吟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却必定会出现。

因为没有多少人见过降魔罪魂的真容——反而他可以大大方方露出自己原本的面貌,大摇大摆与天道风吟交谈。

那张和天之区域的血脉承袭者过分相似的脸孔、只不过会被认为是天之区域哪个家族的亲属。

“为什么,院子里的花都不开呢……”

“啊——这种事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做的是花木的生意,也不是花妖的生意——丢失了灵魂的植被、本来也不在降魔家族的任务范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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