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手冢佐和子猛地转过身来,以那双只是装作没有感情都眼睛盯着她。
不如说,即使是个真的没有什么感情的存在,在碰到这种情况也很难百分百维持冷静——反而手冢佐和子的表现已经足够冷静了——
太过冷静而显得不自然的部分,倒是她眼前的家伙更能作为她的教科书存在。
“嗯?既然是从未来来到这里的,应该知道我是谁啊?我是天道■■嘛——总不至于族谱上也没有我的名字吧?当然——我也无所谓就是了,也不会感觉到寂寞——
只是觉得对你这种能够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家伙有些抱歉就是了。”
“天道■■——”手冢佐和子重复了一次那个名字——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听到、好像也没有我必须要面对的杂音。
“啊、■■,还真是个适合你的名字啊。”
“是吗——虽说这话语乍听起来是在赞美我,其实你没有一点夸奖我的意思吧,希望我没有会错意。”
“对,我没有想夸奖你。只是如实陈述出我的感想而已——”
那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适合这个女人的名字——
我难得会见到大块大块遮蔽着声音和信息之物,原本应该是这般——
以及,我应该很少能碰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原本应如此——
然而却在和冥道三途川相遇——或者说三条佑野君相遇的时候,反复碰到我不知晓的情报,无法理解的东西。
或者、我的本能竟然在抗拒,认为理解了这些内容会很危险。
一个关在营养舱中的个体,本来不应该知道什么“危险”或者是“安全”的概念,可是它们确实残留在我的内心的深处,像是被打开了开关一样——
麻木的感情,像是被谁唤醒一眼,同时也苏醒了多余之物。
“名实相符吗。可是,你所知道的■■,会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和表情来么?”
她的脸上带着相当灿烂的笑容。
哪怕上一刻还是在认真思考着,本来不应该让她轻易解开的问题,而眉头微蹙——转眼之间却能带上灿烂的笑容。
更可怕的,恐怕还是她以性命为条件,想要保护的女儿还在面前的冰冷的冰封之中呼吸和生命体征都表现出停止的迹象来。
能够用仁慈的眼神望着孩子、能够用爱怜的口吻说出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的女子——
就只不过是在用自己学来的常识、来维系日常。
这样对待世俗的态度,我好像也在谁那里见到过——
看起来拥有着博爱主义,实际上说不定谁也不爱的女人。
甚至不是那种“只爱自己”的类型——
连自己的生命也不爱——所谓的想要抵达的愿望,也只是在“活着”这个状态下找不到丝毫意义罢了。
“是吗。可是越是露出这么鲜明的表情,反而越是让人感觉你是个感情完全不丰富的家伙耶。”
手冢佐和子毫不留情指出来——
“或许你这副态度能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毫无疑问——也能理解你这份心情和表情。这可是坏掉的人类才会有的表情。”
“坏掉啊——可是、我自觉没有什么坏掉的契机呢。其实没有受到过非人的虐待,精神上也没有受到过迫害或是打击。应该说天生这类感觉就比较缺乏来着——不过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不便就是了,不如说如果不是我没有什么活着的欲望的话,这种淡泊感实际上很方便。
我所看到的,只是周围的人总是用最美好的言辞来夸奖自己的品性,用最严苛的规则来要求他人——甚至会说‘我都能做得到为什么你却做不到’,实际上根本就做不到——只是单纯在美化记忆罢了。
面对真的能做到这些的人——毫不掩饰做到这些的人,又会称之为‘虚伪’,所以即使要做到这些规则所规定的,还必须要掌握好度——
对一个情感正常,也有正常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欲望的家伙而言大概太困难了。
可是对于本身就没有什么太多的野心、就只是自然而然存活的生命而言,相当轻而易举——甚至也不会出现自己轻松就能做到,为什么其他人做不到的这种傲慢的想法。
相反会有些、遗憾的感想——其他人都能够轻易显露出来的虚伪,偏偏自己没有,要将各种奇怪的责任都背负一身——结果到头来自己却要被斥责为‘虚伪’,不觉得太不讲理了吗。
就算这份不讲理,也觉得无所谓——若是这样算是坏掉的话,那么我从一开始、就是坏掉,而不是受到谁的破坏吧。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这样的事件。”
“出厂设置就是坏的么、也算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你这家伙比起人类实在是更接近某种高级机器的感觉——还是那种没达到技术奇点、却即将觉醒过来的机械。”
手冢佐和子捏着下巴、她的眼中闪烁出幽异的鲜红色光芒。
像是瞳孔中流淌出了大量的鲜血、汇集成了冥道家族的家纹——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特别去掩饰自己身份的必要——又或者是长久的情绪需要宣泄口,从她被看穿了身份开始,她就既没有去找个无人的地方来露出自己的背部——那些已经深入到遗传因子之中都类似于疤痕之物的痕迹,也不再隐藏自己身上所有的延续血脉的痕迹。
那双鲜红色的眼眸、不正常蔓延开来的石蒜的花纹,与她那和天道千重相当类似的轮廓——在表情都保持一致的情况下就更像的脸——
她都没有再隐藏了。
“我不知道出厂设置是什么……机械又是什么东西,可是大概能领会你的意思。我都已经否认了自己像是个■■、■■■,你就把级别提升了么——那种东西,我就无法断言我是否相像了。说不定,我是误解了你的意思,毕竟身体的机能、技能还有人的思维都会改换、变更。同样的名词也会有不同的含义,不过——”
天道■■——名实相符的女子——
她的话语中包含着我不可触碰的部分,让我感到头疼——
是生物学——或者说生理学意义上的头痛吗。
像是超载了一样——胃袋中有种很恶心的翻滚,然而从我的嘴角漏出来的却是营养液——
毕竟我还没有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食物。
即使曾经有压缩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有进食记忆,那也只是和我注视着谁进食以及看到的文字描述差不多的感觉。
看到了镜子之中手冢佐和子的瞳孔之后,像是出于好奇心,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在正面盯着手冢佐和子的脸。
“你这么淡然的表情,不太好喔。简直就像把我当成一个死人了。尽管契约已经成立、我一定要被你所杀死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打算反悔——恐怕也无法反悔。然而就这么若无其事让我看到这么多秘密,是认为杀死我之后——这些秘密也会随之消失,才会有这种自若感?”
手冢佐和子第一时间并没有理会她——在被她盯着看的时候既没有刻意迎着她的目光,也没有故意迎上那视线。
但是此刻她却迎上了那视线——
在她说出“我一定要被你所杀死的命运已经决定了”的瞬间。
她那双浮现出奇异花纹的眼睛闪了闪。
“啊、是这样啊。怪不得我觉得——你这个名字——”
“还要继续纠缠我的名字吗。用这个当作岔开话题的话语可不怎么聪明呢。”
“不,没什么必要。虽然在我的认知中,这个名字是从某个不正常的男人那里获得的——然而事实说不定有所偏差,毕竟,也已经不是一模一样的世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