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新闻!重大新闻!快来看呐!天大的消息!”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黝黑、眼神机灵的男孩

背着个鼓鼓囊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旧皮质腰包

双手和腋下紧紧搂着一大摞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报纸,在午后的白月城主街上快步穿行。

他刻意提高了嗓门,那带着点变声期沙哑却又穿透力十足的童音

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熙熙攘攘的市井喧嚣中激起了一圈圈异样的涟漪。

“又有新出的报纸啦?小家伙,过来过来,给我老头子也来一份瞧瞧!”

路边茶摊的遮阳棚下,一位穿着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灰布短褂

正就着劣质茶叶和太阳打盹的佝偻老人,被这不同寻常的吆喝声唤醒

眯缝着有些浑浊的眼睛,伸出枯瘦、布满老人斑和裂口的手,朝男孩招了招。

男孩像条滑溜的泥鳅,灵活地绕过几个行人,小跑到茶摊前

脸上堆起生意人熟稔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对“大消息”的兴奋与紧张:

“哎哟,老爷爷,您可赶巧了!今天的报纸可金贵,是‘联邦日报’!

平常可难在咱这儿见到,内容更是了不得,所以比《锡克王国日报》贵点儿,要半枚铜币,或者五人类币。”

老人闻言,那张被岁月刻满深深沟壑、如同风干核桃皮般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聚拢了一下

松弛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肉疼

五人类币,够买一小袋粗面粉了,购买几斤蔬菜了。

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联邦日报”出现在这种小城街头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地伸出颤抖的手,探进腰间那个更破旧、用粗线缝了又缝的小布袋里

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五张边缘已经起毛、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印着“1”字样的人类币纸币,仔细地、一张一张捋平,递了过去。

“行,爷爷您拿好,慢慢瞧。”

男孩利落地抽出一份折叠整齐、还带着印刷机余温的报纸,双手递上

同时迅速将五张皱巴巴的纸币接过来,看也不看就塞进腰包,仿佛怕老人反悔似的

随即,他转身又钻入人流,更加卖力地扯开嗓子:“快来看啊!联邦日报!要打仗啦!惊天大事!”

不远处,刚走出家门散步,正思忖着是去东市买条鲜鱼还是去西市挑点蔬菜的天明

恰好将这一幕交易尽收眼底。

他本只是漫无目的地随意一瞥,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男孩跑动吆喝的轨迹,扫过街道两侧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异样感,如同冰凉的水滴,悄然滴落心湖。

街道依旧热闹,人声鼎沸,车马粼粼,小贩的叫卖、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的追逐笑闹交织成白月城最寻常的午后交响。

可是,在这片喧嚣的底色之上,似乎被男孩的吆喝和那份特殊的报纸,晕染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名为“不安”的杂色。

几个原本聚在杂货店门口抽着旱烟、高声谈论收成和税赋的汉子,不知何时压低了嗓门,脑袋凑在一起,目光不时瞥向街心,表情是罕见的凝重

一位挎着菜篮、正与菜贩为一两根葱斤斤计较的大婶,匆匆付了钱,甚至没等找零,就提起篮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连空气中弥漫的烤饼香、牲口气味和尘土味道里,仿佛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人心底躁动的铁锈味。

这骚动极其细微,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一粒盐,迅速被更大的沸腾吞没,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咸涩痕迹

但它存在过,而且,敏锐如天明,捕捉到了。

“那报纸……”

天明心中疑窦顿生,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迈开步子,朝着男孩即将消失的背影追去,同时扬声招呼:“那个卖报的男孩,等一下,我也要一份!”

男孩闻声,像只机警的兔子般立刻折返,脸上洋溢着做成又一笔生意的喜悦:

“来啦!小哥哥,给!”

他动作娴熟,一手接钱,一手递报。

天明从裤兜里摸出半枚泛着暗哑黄铜光泽的硬币,轻轻放在男孩掌心。

男孩接过,清脆地应了一声

“好嘞!您拿好!”

将一份崭新的报纸塞进天明手里,随即又如同一尾入水的游鱼,带着他那惊心动魄的吆喝声,消失在街道拐角。

指尖传来新闻纸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以及一股淡淡的、略带刺鼻的油墨气味。

天明没有立即打开,他捏着这份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报纸

转身走到街边一家裁缝铺凸出的石头窗台下,这里既能避开主道的人流,又有一小片荫凉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石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打开一个可能装有未知危险的盒子,缓缓将折叠的报纸展开。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报纸最上方,占据报头位置、用庄重而略带压迫感的深黑色加粗字体印刷的四个大字——

联邦日报

看到这报头,天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心头那缕细微的不安,骤然拧紧,化作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

这份报纸,他并不陌生。

在高级进修学院的“联邦政治结构浅析”和“近代大陆关系史”选修课上

那位总是板着脸、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教授,曾多次将它作为辅助教材带入课堂

用戴着老花镜的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铅字,向学生们剖析人类联邦高层的政策风向,议会辩论的弦外之音

以及国际版块上那些异族王国间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与铺天盖地、充斥着本地贵族婚丧嫁娶、商户开业倒闭、奇闻异事和廉价广告的《锡克王国日报》

或更接地气的《白月城事》不同

《联邦日报》的定位要高得多,它聚焦的是整个人类联邦层面的军政要闻、外交动态、重大法案以及足以影响联邦格局的事件。

它的发行网络主要集中在各大核心城市、重要堡垒、高等学府和权贵府邸

在锡克王国这等偏居一隅的边境王国,其流通范围极为有限,寻常市民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

而今天,它竟然如此“亲民”地出现在了白月城的街头,被一个最普通的报童沿街叫卖,价格“仅”需半枚铜币……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绝非寻常。

要么是有势力在故意大规模散播消息

要么……是发生了某些事态,已经急迫到让联邦的上层认为

有必要让最底层的民众也尽快知晓,哪怕是以这种近乎“恐慌倾销”的方式。

“蹊跷……”

天明低声吐出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报纸的边缘。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集中到内容本身。

教授说过,《联邦日报》因其官方背景,在报道“事实”的层面上

通常比那些为了销量不择手段、惯于捕风捉影甚至编造谣言的地方小报要严谨和可靠得多

它至少会基于确凿发生的事件进行报道。

当然,这种“可靠”也意味着,它对事件的选择、角度的切入、措辞的轻重,无不渗透着人类联邦中枢的意志和需要引导的舆论方向。

他迅速扫向报纸右上角,那里印着日期。

大陆纪 4992年 10月 12日

是两天前。

天明心算了一下从人类联邦核心区域,通过官方或大型商队的渠道

将报纸样本送达锡克王国,再批量印刷分发到白月城这样边缘城市所需的时间。

这个速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紧急加印”、“特快发行”了。

这进一步佐证了报纸内容的非同小可。

天明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头版那些大大小小的标题,快速筛选着信息。

左侧国际版块,几条消息虽然也牵动大陆神经,但暂时与一个边境小城的普通青年相距稍远:

「精灵王国再度增兵附庸阳马族,狼灵帝国警告称其傀儡政权阴马族安全受威胁,马族地区局势持续升温,摩擦频发。」

「猫灵王国女王与元老院正式公布下任王储人选,分析指其外交政策或将由保守转向有限进取,对周边影响力恐有变化。」

「狼灵帝国内部种族裂痕难弥,灰狼族激进分子袭击棕狼族商队事件发酵,黑狼族表示严重关切,执政白狼族调停乏力,狼灵帝国内忧外患」

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到报纸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时,仿佛有两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

正中偏左,用特大号、笔画凌厉如刀劈斧凿的字体,印着一条标题,其颜色虽然是正常的黑色,但却触目惊心,如同干涸的血迹:

「噩耗!人类联邦最高议会遭遇毁灭性连环袭击!超过九成核心议员重伤、死亡、昏迷或失踪!联邦最高决策机制陷入事实性瘫痪!」

紧挨着它的右侧,是另一条同样字号、颜色漆黑如墨、充满沉重压迫感的标题:

「十万火急!血族帝国大军异动,边境冲突急剧升级!双方陈兵总数恐逾十万,全面战争风险飙升至前所未有的临界点!」

在这两条犹如重锤般的标题下方,还有一行稍小、但依旧字字千钧的加黑副标题:

「权威军事观察家紧急分析:血族帝国极可能利用我联邦中枢骤遭重创之窗口期,撕毁和平承诺,人类边境面临五百年来最严峻之生存考验!」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在脑海最深处炸开!

天明的呼吸骤然停滞,捏着报纸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坚韧的新闻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

周围街道的喧嚣、阳光的温度、甚至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在这一瞬间褪色、远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两行狰狞的标题死死攫住,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节节攀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似乎漏跳了几拍。

最高议会……近乎被一锅端?

联邦的“大脑”和“神经中枢”在瞬间遭到重创,陷入瘫痪?这无异于一个巨人在行走时突然被抽掉了脊柱!

血族帝国……十万大军压境?全面战争……一触即发?

这两个消息,单独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整个人类世界地动山摇。

而现在,它们像一对孪生的恶魔,联袂登上了最具权威性的报纸头版,以一种不容置疑、近乎残酷的直白方式,昭告天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新闻播报,这简直是一份加急的战情通报,是一口被重重敲响的、提醒所有人灾难将至的警钟!

“血族帝国……和平条约……”

冰冷的字眼在舌尖滚动,天明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骇中抽离,以近乎榨取般的效率,疯狂调动着存储在脑海深处的,来自学院课堂的知识碎片。

《人类近代史》课本上的一个章节

与《大陆势力与地缘关系》

课上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还有那位脾气古怪但学识渊博的历史老师

用戒尺敲打着黑板、唾沫横飞讲述的场景,此刻无比清晰、甚至带着尖锐的痛感,一一浮现

人类联邦与北方那令人谈之色变的血族帝国之间,确实存在一份用无数鲜血和妥协割让领土换来的

名为《北境安定与互不侵犯条约》的和平协议。

其最早版本可追溯至数百年前,期间历经多次修订、续签。

最近一次大规模的确认和部分条款更新,是在……大约八十年前?

条约规定了双方的实际控制线、设立非军事缓冲地带、规范有限的边境贸易、以及最重要的

承诺不以任何借口发动旨在吞并对方领土的大规模军事进攻。

但这份条约,并非永久有效。

它的核心条款,尤其是关于互不侵犯和军事限制的部分,通常附有明确的期限。

天明努力回忆着历史老师在课堂上的原话,那位老师当时似乎对联邦外交部门的疲沓很是不满,曾讥讽道:

“……有些人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以为签了条约就能高枕无忧一百年!

我告诉你们,上次续签的《特别军事互信补充条款》

在4989年底,也就是去年,就已经正式到期了!

而新一轮的谈判,拖拖拉拉谈了快一年,因为双方在边境哨所密度

以及最重要的——关于‘血仆’(被血族掳走的贵族人类——不包括人类平民)

遣返问题上争执不下,至今毫无实质进展!

我们的议员老爷们还在为各自的选区利益扯皮,殊不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去年年底就到期了!已经过期快十个月了!而新的约束条款并未达成!

过去这段时间,边境上那些被官方轻描淡写称为“摩擦”、“误会”、“小型冲突”的事件

那些偶尔见诸报端、又迅速被其他娱乐新闻淹没的“边境巡逻队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的简讯……

原来并非偶然,那是双方在谈判桌下较量的延伸,是战前试探性的触手

是风暴来临前,天际堆积的、越来越浓的乌云!

而如今,联邦的最高权力机构突遭横祸,对于一直将人类视为“移动血库”和潜在奴役对象

骨子里崇尚弱肉强食法则但平静了数百年的血族帝国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撕破最后伪装的时机?

紧接着,地理知识如同自动展开的卷轴,在天明脑海中清晰呈现。

人类联邦的疆域图,特别是北部边境的轮廓

那里是广袤、寒冷、资源相对丰盛而且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北境”地区

锡克王国,正是构成北境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联邦的领导下,三大王国构成了对血族帝国近乎可以称得上“永夜之地”的领土之间

那道并不算特别稳固的天然分界线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白月城,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并非战争风暴中遥远的安全港。

它位于锡克王国腹地,虽非最前沿的堡垒,但一旦血族帝国的军队真的突破边境防线,长驱直入,这里……

很可能成为烽火蔓延的第二道战线,甚至更糟!

“战争……真的会烧到这里?这么快?这么近?”

一股混杂着荒谬、恐惧和冰冷现实的战栗感,席卷了天明的全身。

手中的报纸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那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眼睛,他的神经。

他前世生长在和平的国度,战争的残酷只存在于历史书、纪录片和虚构的作品中。

今生,这个世界虽有魔法、有超凡力量、有种族厮杀。

但对他而言,大规模的、国家层面的战争,依旧是停留在课本描述和长辈感慨中的遥远概念。

他从未想过,这头名为“战争”的恐怖巨兽,会如此狰狞,如此真切地,从历史的尘埃和边境的迷雾中走出

将阴影直接投射到他家门前的石板路上,投射进这弥漫着烤面包香和孩童嬉笑的平凡午后。

老师那低沉严肃、带着无尽沧桑感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在他耳畔响起,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同学们,切勿被我们人族庞大的人口数量所迷惑。

在个体力量的基石上,我们与绝大多数异族之间,横亘着一条由血脉决定、近乎天堑的鸿沟。

异族,尤其是像血族、精灵、狼灵等大部分种族,他们之中,完全没有‘凡种’这个概念。

即便是最普通的个体,甫一出生,其肉体力量、速度、耐力,以及对魔力元素的天然亲和度

也往往是‘平种’乃至‘魔种’资质的孩童。

他们的军队,哪怕是未经过严格魔法训练的普通士兵,在正面交锋中

也常常需要我们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士兵,以三倍、五倍甚至更多的数量,凭借严密的战阵配合、悍不畏死的勇气,才有可能惨胜。

至于他们的贵族、将领、那些拥有‘高阶’乃至传说中‘皇级’血脉的统治者……

每一位,都可能是需要调动军团级力量、付出无数牺牲才能应对的、行走的天灾。

若非异族彼此之间因信仰、生存方式、历史积怨而矛盾深重,内斗不休

且其总人口数量,尚不及我人族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我们能否守住先祖开拓剩下的这片疆土,犹在未定之天。

而血族帝国……更是诸多异族霸主中,最为强横、最具侵略性,也最视我人族为‘资源’的可怕存在。

对其威胁,绝不可有丝毫低估与幻想。”

血族帝国……底层平民即是“魔种”……

贵族强者拥有更高阶的血脉……他们需要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修炼者牺牲才能勉强抗衡……

这些原本停留在课本和师长告诫中的、抽象的、令人压抑的认知

此刻与“十万大军”、“全面战争”、“边境告急”、“议会瘫痪”

这些充满硝烟和血腥气的词汇猛烈地碰撞,搅拌在一起,瞬间仿佛化作了无比具体、无比骇人的画面

即将燃烧的村庄与城镇,在血色月光下崩溃的城墙,溃散奔逃的人群,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惨叫

以及那些可能带有天明前世刻板印象里

面容苍白俊美,眼中跳动着猩红光芒,嘴角露出尖锐獠牙、动作迅如鬼魅、恢复速度得惊人的“吸血鬼”,如同噩梦中的潮水般涌来……

“嗬……”

天明感到喉咙一阵剧烈的干涩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每一下搏动都泵出更多的冰冷与焦虑。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目光失焦地掠过眼前依旧在惯性运转的街景。

卖菜小贩的吆喝,铁匠铺叮当的锤响,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这一切曾经构成他全部世界背景音的日常景象

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脆弱的、一触即碎的琉璃外壳。

在这可能随时降临的战争铁蹄下,这平凡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安宁

是否会像阳光下的彩色泡沫,顷刻间破灭无踪,只留下满目疮痍与血色?

一个冰冷、沉重、带着锋利棱角的抉择,如同骤然套上脖颈的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还是留?

父母此刻远在人类联邦的心脏

那座被誉为“秩序证明”的首都观光游览。

那里位于联邦腹地,人类强者云集,防御森严,理论上比白月城安全千百倍。

他们知道边境的剧变吗?

如果知道锡克王国已站在战争的风口浪尖,他们一定会心急如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立刻离开

去与他们会合,或者至少前往更安全的内陆城市吧?可是……

如果选择离开

战争最终并未爆发

那么,他们将如同惊弓之鸟,仓皇抛弃世代居住的家园,变卖或舍弃带不走的家当

踏上吉凶未卜的迁徙之路,路上金钱消耗、可能遇到的盗匪劫掠暂且不提

父母半生在此经营的人脉、熟稔的邻里关系、父亲那虽然不大但足以维持体面生活的生意根基

母亲精心打理的、充满回忆的这个家……一切可能都要付诸东流

最可怕的是,家里无人看守。

他听过、也见过太多类似的人间惨剧

为了谋生或躲避暂时的灾祸,举家远赴他乡的打工者,省吃俭用多年

怀揣着辛苦积攒的血汗钱和对故土的思念归来,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比毛坯房更凄凉的景象:

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家具、电器、衣物、被褥、锅碗瓢盆

甚至镶嵌在地板里的优质木料、墙上的电线、天花板上的吊灯、门窗的合页……

但凡有点价值、能拆下来卖钱或自用的东西,都被趁虚而入的窃贼、地痞流氓或绝望的邻人洗劫一空

徒留四壁斑驳的墙皮和满屋狼藉。

在人心惶惶、治安必然恶化的非常时期,他不敢拿这个凝聚了父母半生心血、承载了他全部温暖记忆的家,去赌那渺茫的“无人觊觎”。

战争不幸爆发

那么,这个选择无疑拯救了性命,是正确的逃亡。但“逃离”本身,就意味着颠沛流离,前途未卜。

父母能否承受背井离乡的巨大失落和心理冲击?

在新的、陌生的、可能同样拥挤混乱的内陆城市,他们如何重新立足?

战争的阴影会持续多久?一年?五年?十年?他们将成为无根的浮萍。

如果选择留下

战争并未爆发

他们保住了家园和生活的根基,一切似乎都能恢复原状。

但经历了这场惊吓,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夜,他们都将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关于边境的流言,紧张地阅读每一份可能带来新消息的报纸

看到军队调动或物价异动便心惊肉跳……

这种持续不断的高压和焦虑,对修炼所需的静心凝神是致命的毒药

对日常生活的质量也是巨大的摧残。

而且,侥幸一次,能侥幸第二次吗?边境的紧张局势,真的会轻易缓解吗?

战争不幸爆发

那么,他可能就永远失去了顺利离开的机会

当血族的部队越过边境,突破防线,兵锋直指白月城时

混乱、屠杀、围城……到那时,再想走,恐怕已是插翅难飞。

他将自己,和这个他誓要守护的家,一同置于了最危险、最残酷的炼狱中心。

届时,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财物,可能是生命,是一切。

每一个选项的背后,都拖着长长的、名为“如果”的阴影

每一个“如果”都可能通向截然不同,甚至是他这个年仅十七岁的青年无法想象和承受的结局。

天平的两端,一端放着沉甸甸的“家园”与“积累”,另一端则是轻飘飘又重逾生命的“安全”与“未知”。

无论向哪一边添加筹码,似乎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无法预估的巨大风险。

他从未独自面对过如此重大、如此残酷的抉择。

前世,他的人生轨迹几乎被制作的贫困和漠然所注定,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今生,在父母用爱构筑的温暖港湾里,他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修炼的瓶颈和课业的难度。

而现在,这个可能直接决定这个家庭未来命运是存续还是毁灭、是安宁还是苦难的十字路口

就这般突兀地、毫无缓冲地横亘在他面前,将所有的重量和迷茫,狠狠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

父母远在万里之外,音讯难通,无人可以商量,无人可以依靠。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痛彻骨髓地体会到,什么叫“抉择的重量”,什么叫“被迫成长的凛冽寒风”。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坠,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扯得变形、狭长,如同他此刻纠结紊乱的心绪。

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卖报男孩那惊心动魄的吆喝声也早已被暮色吞没

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远处,白月城中心钟楼那口老钟,报时的钟声沉重而缓慢地传来,“铛——铛——铛——”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余韵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带着不祥的颤音。

天明依旧背靠着那面冰冷坚硬的石墙,仿佛唯有这份坚实的触感能给他一丝虚妄的支撑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已然被捏得皱皱巴巴、甚至边缘有些撕裂的报纸。

头版上,那两行加粗的,漆黑的标题,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依然如同两道无法愈合的、狞笑的伤口,刺目地灼烧着他的视线。

何去何从?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