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纯白色的机械构造房间里,在这个宽阔空旷到足以产生回音的研究室内,一名黑色短发的少女,正在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恐惧,将手里仅存的一把手枪的枪口,颤颤巍巍地对准了数十米外,一个正站在巨大的圆形不明机械旁边的中年男人身上。
面对少女的持枪威胁,被称作白承安的男人,只是失望地摇着头,他眼神里的悲哀一如既往的鄙夷着少女的无知和冲动。
但和神情里一如既往的默哀不同的是,至少在今天,他倒是有不少值得高兴的事情,就比如门口的一滩灰烬,那象征着生命消亡的灰烬里,代表了他今天的大获全胜。
想到这里,白承安嘴角带着悠闲自得的笑容,离开了身旁的巨大圆形机械平台,缓缓地走下了高不可攀的阶梯。
值得一提的是,他因为身体染病的问题,每一步都走的是如此的艰难蹒跚,甚至楼梯的扶手都无法支撑着他完成如此简单的下楼梯动作。
可已习惯了病痛折磨的他,早就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痛苦,并且脚步轻柔的他,哪怕是轻轻地踩在楼梯之上的每一步,都如同是会带来震慑宇宙的回响那般,深深地撼动着面前少女那本就颤动弱小的内心。
少女那胆怯害怕的神情,在白承安看来,是多么的脆弱不堪和软弱无能。
明明手持着武器的是对方,可白承安依旧波澜不惊的感叹道:“风雅啊风雅,身为我唯一的女儿,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呢?”
“我赢得如此轻而易举,一切的未来都在我的鼓掌之中,你的执迷不悟换来的只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难道对你来说,反抗我这件事,就那么值得你付出生命吗?”
“所以,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听话,风雅,现在放下枪,跪在爸爸的面前认个不是,我依旧能原谅你的幼稚。”
白承安走下台阶,孱弱的扶着最后一阶的扶手,但他眼里那胜券在握的目光,却如同最为坚硬的磐石,完全透不出一点名为人的仁慈。
而被唤作风雅的少女,哪怕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可手指捏住的扳机依旧毫无松动。
不...不要害怕...
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她的内心应该是再也无法动摇的坚定了。
不要听他的话!
现在就杀了他!
只要扣动扳机!
一切都会结束!
可是...尽管很想这么做,可她狰狞着的面目,双眼中带着无法释然的凄凉泪光与憎恨。
在这一切终结之前,她还是有几句话想要问出口,对这个宇宙里最十恶不赦的男人提出她沉寂了十几年的质问——
“为什么?”
风雅的语气带着无法抑止的悲戚,她多想要体面自然地开口,可话到嘴里,十几年来憋了几十个的问题,却只能问出如此简单的三个字。
至于白承安,他倒是平淡的像是安抚表现不好的女儿那般,一边缓慢地向着风雅走了过去,一边轻声细语地鼓励道。
“不要哭,风雅,按照我的计划来说,这已经是我们父女之间的倒数第三次见面了,笑一笑,高兴点不好吗?”
看着眼前杀害了宇宙无数文明和生灵的渣滓,此刻却毫无愧疚地做出一副父亲的作呕姿态,风雅更是近乎崩溃的大喊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平淡,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为什么你你助纣为虐,为那些反贼们研究杀人武器?”
绝望的哭喊里带着她近乎崩溃的不解。
“沈阿姨被你亲手给杀了,是你毁灭了将近半数的宇宙,杀了数百亿的人,你把宇宙搅得天翻地覆,把这个宇宙化为了永无止境的地狱,而且你刚才还亲手杀了穆叔叔...”
所有的一切惨剧,在她心里全是面前的这个人造成的,她也声泪俱下地哭喊道。
“你们曾经...不是不是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兄弟吗?!你,到底还有多少能够被称作为人类的感情存在啊?”
“一点都没有了。”听着亲生女儿的血泪控诉,依旧往前走着的白承安,只是眼神冰冷地撇了一眼那不远处地上的一滩灰烬,然后他居然没忍住的发出了嗤笑。
“穆正他的死,我的确很是遗憾...可我遗憾的是,他居然活到了今天才死在我的手里。”
这句话给风雅带来的震撼和冲击,犹如晴天霹雳那般,将她对于白承安这位父亲的最后一丝的感情给彻底粉碎。
白承安则是露出了胜利者的优雅笑容,轻描淡写地忍着身体的不适继续说道。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死也好,你作为我女儿的诞生也罢,还有曾经的遗憾和失误,这些的所有都会在今天全部逆转消亡——我会让这条属于我的征伐之旅,重新雕塑起完美无瑕的历史光芒,贯彻我的艺术。”
“艺术?你管这个叫艺术?”
“是啊,星辰万亿,只是我难逢对手的棋盘,并且一切都将推倒重来,漫天星河也将更为完美地被我掌控。”
“什么叫做重来?”风雅完全听不懂,她感觉白承安此刻已经彻底疯狂了。
“你终将会完全明白一切的,但现在,我也会毫不吝啬地为你揭开这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说完,步伐缓慢且蹒跚的白承安,终于站在了风雅的面前,他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机能,想要挺拔着接近两米的身高,可惜的是,时光的摧残和病痛的折磨无法让他再如同少年那般意气风发地站在谁面前,但他那枯槁憔悴的神情里,却带着故意炫耀似的欣悦。
“风雅,看啊,我身后的那个完美造物,那是足以让我穿越到一切遗憾发生之前的时光机械,它会让我会回到最开始的过去,从一开始就抹杀掉你们的存在,没有了你们的阻力,我也能够在身体崩溃之前,完全统一这本就属于我的宇宙...它会带着我穿越时空,弥补一切遗憾和错误,这听起来难道不美好吗?”
“那是,时光机?”
“是,那是我耗费了大半生的心血铸造的,这个宇宙里最完美的存在,呵,我也没想到,能在死之前把它造出来,我想,如果真的存在众神,那么这也一定是神明对于追求完美的我的恩赐吧?我果然...是神选之人...”
柔声的陈述中,带着冰冷无情的炫耀,这令人作呕的话语里带着风雅完全无法接受的迷信。
“你这种注定下地狱的畜生,居然还会相信神的存在?难道说是杀人太多了,求个心安?”
听到这话,白承安并没有生气,他仿佛是故意,又好像是担心风雅听不进去,于是再一次强调了‘神’的概念。
“听着,风雅,我最爱的宝贝女儿,这个时光机的最关键零件,就是神的恩赐,是我逮住了最关键的一部分,才能拥有逆转一切的力量——也正是如此,我才能回到错误尚未发生的过去,改变遗憾可悲的未来。”
穿越到过去,改变未来?
等等!
风雅此刻却像是醍醐灌顶似的察觉到了一条大胆的致胜之路,只要她杀掉白承安,转而是自己坐上时光机的话,只要回到过去的是她,那么现目前的一切惨剧都能阻止!
现在只要扣下扳机杀了他!
风雅的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便再也无法忍耐僵持着的局势,心一横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裹挟着改变宇宙局势的轰鸣,房间里回荡着的则是令人震撼的回响。
同样震撼到无以复加的那个人,是风雅。
她看着子弹穿过对方的脑袋,却只留下了一个虚影,等电子化的虚影重新凝实之后,眼前的光景,依旧是白承安云淡风轻地站在她面前...
她难以置信,反抗军耗费了数个月,最后一搏的大决战,牺牲了数万名同胞的战斗,最后却只能见到白承安的投影?
“为,为什么?”
又一次的为什么问了出口,稚嫩的风雅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巨大的打击,而白承安只是依旧无所谓的回答道。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我不会冒着风险亲自来见一个想要杀了自己父亲的不孝女,事实也如我所料,既然你已经开枪了,那只能遗憾的表示我们的父女情谊到此为止了,永别了,风雅,我会在你葬礼的那一天,亲自过来的。”
说完,虚影散去,而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听起来似乎有十几个人的阵仗,接着只是片刻,门口便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士兵,全部站在门外不远处,整齐地把武器对准了风雅。
呵,看起来这最后一幕的父女情深,也只是那个畜生给予她的最后一次幻梦。
就此放弃的话,一切都会结束,她短暂的人生就会这么可笑的结束。
被抛弃的小孩,最后的结局是毫无波澜地迎接被父亲所算计的丑陋死亡?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时光机!
对了,房间里的时光机,只要坐上去,就能回到过去!逆转一切!
可是,眼前的十几人士兵...她完全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风雅深吸两口气,空荡的房间内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称作是掩体的遮挡物来给她提供反抗的空间,身后的时光机更是距离她三十米开外。
如此绝境,难道就毫无任何翻盘的机会了吗?
放弃...现在放弃投降的话,那个畜生会不会念在她是他女儿的份上,饶她一命?
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始思考软弱的逃避方式,可当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的那一滩灰烬之时,她突然坚定了目光。
穆叔叔的死,沈阿姨的命,其他文明和势力被毁灭的罪孽!
如今宇宙的存亡与和平,就只是距离她三十米!
这不是三十光年,也不是三十公里,只有短短的三十米!
办法...办法...
风雅突然急中生智,看见了门口的旁侧,那属于是闸门开关的按钮正闪烁着启动的光芒!
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了,举起手枪的风雅用尽了此生最快最准确的瞄准,砰的一声枪响之后,闸门关闭。
门外的士兵冲在前面的想要进来,进不来的也直接对准了关门缝隙的风雅开了枪,可来不及的速度让风雅直接一个翻滚躲开了所有的射击,接着她拼尽全力朝着时光机奔去。
三十米的距离,肾上腺素的加持让她两秒内就摸到了楼梯!
身后的轰门声带着巨大的声响,无比急切的风雅飞快地爬上数十阶楼梯,她不敢有任何懈怠和失误,飞快地爬上了圆台,也就在如此关键时刻,身后那坚固防御的大门也被轰开。
行动必须要尽快了!
此刻风雅完全没有注意到,白承安那嘴里号称是宇宙最完美造物的时光机,居然没有密码和防护,直接就能打开大门,她也没有注意到,时光机里面的所有设定,仿佛是早已启动运行,就连具体的参数设置都已经设置好了,只需要——
按下最为醒目的红色按钮!
大门被轰开之后,十几个士兵站在原地,一枪不开,眼睁睁地看着时光机启动、消失。
接着他们让出一条路来,而一个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从路中走了出来。
此人便是白承安,是真正的白承安。
此刻的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了空荡荡的启动台,这已经是他现目前能做到的最完美的程度了,他将一切的问题抛给了过去的自己,而这几十年的经历,也如同过眼云烟那般,从他眼前一一浮现。
这所有的所有,正如风雅所想那般,是完完全全的算计,可在这算计背后,却蕴藏着他无法说出口的,最后的期望与爱。
如果一切都能成功的话,如果过去的自己真的值得依托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只需要等待着回归到这里的希望...
正在他如此期望的时候,启动台上居然又泛起了穿越时光的光芒,接着是另一台完全不同的时光机出现在了启动台之上——
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过去,如今无比完美的回应了他的期盼!
白承安此刻终于露出了近乎是狰狞的笑容!
一切,都还有转机!宇宙里绝望的黑,终究是有它破晓的光明!
来自过去的自己所解出来的答案,终于历经了几十年的等待,回到了现在的他的手里!
时光机的大门打开,而时光机的本体消散,只留下了一个人影,她站在时光机消失的光芒内,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回到了这里,和离去时的狰狞憎恨不同,此刻的她,带着极其复杂的感情,轻声地呼唤道——
“爸...”
“我回来了...”
听到了这声呼喊,白承安苍老病态的枯瘦容颜上,终于露出了真情实意的欢欣和温柔,以及如释重负地疲倦和解脱。
“回来就好...风雅,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