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艾林闭上双眼——
无法直视谁的眼睛、还害怕他人看透内心的时候,闭上双眸——
这大抵已经是放弃了的表现了,与此同时,却也——明知道是在逞强,却也无法窥透心灵的真意。
不会说出真实的感觉——哪怕已经被看穿了也无妨。
只是知道“在说谎”这个事实,却不知道谎言的内里何种模样,是自尊心包裹的最后的疯狂。
“还在这么坚持着……?”火怜小姐白了她一眼、就像看一个没救了孩子一样的眼神。
“我本来想要这么坚持着的。”艾林倏然抬起眸子——对那近乎在嫌弃她的眼神,笔直地凝望——
“什——”火怜小姐大概是没有预料她会突然睁开眼、嘴角抽搐了一次,发出“啧”一声:“本来——?”
“对,可是——这样对您们这种等阶的,就算是Methuselah最高层来了都要敬你们三分的角色,像我们这些被追杀得到处乱跑——若是没有您们救援恐怕就要无计可施的菜鸟,这种坚持就没有价值了。”
“嗯。”火怜小姐很简洁地回了一声:“然后——?”
“我知道。我想。”艾林露出个——恶狠狠的笑容来——
恶狠狠、充满了遗憾以及疯癫味道的笑容。
然而,同时却也尽是天真的少女感——恋爱中少女的疯癫,不是黑化的最终BOSS感的笑容——
经常看漫画和玩游戏的话,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分别——不过我之前明明亲口否认了用游戏和漫画当作现实经验的行为,现在却也还是在用那些来作为评断依据……
大概、是因为露出这个表情的是艾林。
苏瑾不知道艾林“知道”了什么,可是他已经知道了——无法再装作没看见了——
艾林的世界观正是基于“虚拟”构筑的。
她是没有正常人的童年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那种被视为都市传说的组织之中长大的女孩子、亲眼目睹了不知道怎样恐怖的景象的少女,随后的生长环境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的环境——还完全不是像他这种傻瓜一样不知道真实状况,悠哉悠哉活了这么多年——
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谁追杀的焦虑中,在被不知道什么理由威胁之下,身边充斥着虚假的亲情和友谊——
她那元气满满的姿态、以及能够和“正常人”交谈到底是依靠的是什么呢——恰好正是被人所不屑一顾的“本故事纯属虚构、和现实中的团体、事件和人物”无关的故事——
生活在“世界”的人类创造了书籍和故事、而书籍和故事之中又记录了世界。
如果认可了“故事”是无限的这种概念,理论上现在在脑海之中所思考的所有的念头、都已经是有人思考过的——
现在读过的所有故事,都是有人讲过的——
自己经历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人也经历过的——被记录在某本册子中的。
所谓活着的人物,只是某个故事的提线木偶——是在进行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角色扮演,一行一行演绎着他人不知道在何处写出来的记录。
最简单的例子,在游戏中对自己讨厌的故事,可以直接点击SKIP把那一段跳过去,然后再继续的下一段时间的剧情。
如果认为自己不是故事中的角色的话、不如回想一下上一年自己的记忆还清晰吗、上上一年呢——?
明明一年也是12个月,可是其中相当多的时间却像是坐在篝火旁边点击了“跳过”一样。
大概是某些刷副本的人讨厌上个版本的主线任务,干脆就直接选择了“跳过”按键了。
名为“活着”的状态,只是看不到的力量在不断翻到下一页而已。
如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故事——没有看到恰好描述自己那本、其实也有作弊的方式——
在书架上找到某个符合自己理想的角色的故事,紧接着开始从身到心都模仿那个角色——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
衣服的搭配、吃东西的口味,面对某件事的看法——靠着这些细末的地方的模仿,渐渐人格也就可以开始同化了。
当人格完全同化的时候、即使“未来”无法像故事一样发展——可自己可以自行扭转过去。
自己所看到的故事中的那个人的过去,就是自己的过去——
那个人所拥有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世界——
同样,那个人的幸福,也会变成自己的幸福。
利用虚构之物来打败真实、将真正的“过去”破坏殆尽,自然而然摆出游戏角色一样的姿态,说着只有游戏角色才会说的言语。
在根据现实中他人态度的变动进行微调——
无论是每一帧、还是每一句话的语气,应该都能在看过的各种故事中找到对应。
然而,早已刻入了自己的人格之中的每个反应,即便最初是模仿来的,最后也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了。
什么场合、到底应该以什么反应回应——在具体应用上,完全是主观意识上的选择——
所以她流露出喜怒哀乐时不意味着喜怒哀乐本身是演绎的、而是用表演的方式来呈现喜怒哀乐——只要看过她所接触的所有故事,并能精准定位到相关的桥段,就能判断她的心情——
艾林本身口味很杂、几乎是什么类型都能看得下去——想要和她保持着大脑储藏库的同步是很困难的事,那也是他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们大脑的储藏库的内容几乎就是完全同步的。
他不止一次强调的,他们看一样的电影、玩一样的游戏、听相同的音乐,甚至也拥有几乎同步的记忆——至少这十一年之间。
艾林的精力比他更旺盛,看东西和记忆的能力也比他强得多——
她却会等他、并不会刻意抢跑。
那个目的——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吗。
对了——青梅竹马其实是没必要保持兴趣爱好和接触到的事物都是一样的——
青梅和闺蜜一起逛街买漂亮的装饰品、而竹马参加了足球社去踢球和自己的好兄弟一起在社团冒傻气——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不如说这种情况其实更加常见。
物理上的距离没有减少、心灵上却因为成长开始出现了隔阂。
他的境况是物理上的距离没有减少、心灵上——也是原地踏步,他因此而焦躁,却没有行动的理由——除了他本身的懦弱之外,知道自己的烦恼到底有多么奢侈也是其中之一。
在初中的时候他每一天最惴惴不安的事、比起艾林什么时候向他告白——他反而最担心所谓的青春期、以及男女第二性征出现之后,不同的激素刺激导致他们已无法再拥有相同的兴趣爱好、然后就此变成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应该说那段时间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为此而不安,最终顺利度过了初中,他莫名松了一口气,却也试探性地问过艾林——始终和他一起保持着这种宅男一样的爱好,这么配合着他的步调会不会太委屈她一点了?
“哈?你在说什么傻话?你认为是我在配合你的步调吗?明明是你在配合我啊?难道有很多宅男喜欢乙女游戏和少女漫画吗——我可是听过不少男孩子对乙女游戏和少女漫画吐槽玛丽苏到脑残的地步的,你不是也陪着我一起看了么?”
“不——其实、也不是陪着,我自己也觉得很有趣就是了——”
“那不就好了嘛。热血漫、少年漫和重口味的GALGAME你也别自恋到认为我是陪着你,是我自己觉得有趣。”和我一起玩赛车游戏的艾林朝我的头上丢了一枚炸弹——
“我们只是恰好步调一致,不是我配合你、也不是你配合我。”
艾林当时的表情——
和现在的脸重叠一处,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眼神却比此时空得多。
没有落在具体的点上、甚至——就像是没有焦点一样。
可是他大概是被艾林的话撩到了,暗自窃喜,没有考虑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到底是在看着什么地方。
仿佛是那一刻的后续,当初失焦的瞳孔注视到了应该看的方向。
“知道了也无所谓了。在我没有打算改变终点位置的境况下,这样就足够了——哪怕这边的终点,是他人必须行进的中转站,我达成了我的目的就够了。总在考虑自己得到好处的行动,是否会让他人获得更大的好处——这样就会裹足不前了。我不要做那种类型……”
“也许、你的目的也是被人设计好的呢?不是你的意志?”
“只要在我的头脑中流溢过,那就是我的意志。”
艾林做了个很老土的用拳头凿着太阳穴的动作、吐舌。
“我不是有神论者,不过在部分有神论者看来,不是人类的所言所行、所作所为全部都是被谁安排好的吗。
无矛盾和完备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不就证明那所谓的一切尽在掌握其实是不可能的么——探索也不会存在边界和尽头——”
“把哥德尔的思想放在这里了吗……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生气。”火怜小姐浅浅一笑——
大概正缘于她冷冰冰的面庞,在她浅浅一笑的时候,宛如阳光落在冰层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份笑容中也包含着一丝慰藉。
答案如果有无数种、思绪也有无数种——那么此刻艾林的答案,大概是正好应对她心思的答案——
再加上之前的对话的叠加,哪怕完备和无矛盾不会同时存在,艾林在她的心中大概也是开始走向完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