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伊恩记忆里,除了与贞德相处的时间之外,堪称其二最美好的时光。
塞拉吹着竖笛,和伊恩盖着毛毯子相依偎在一起,看着翻转着烤架上鲜美的鱼儿的爷爷。
火光映在伊恩精致的脸上,火点在不停跳动着,早早烤干了鱼身上的冰水。
“我的爷爷,这里比较不好。”某一天,塞拉用手指指了指脑门。“他最喜欢爱拉了。”
“话说,为什么只有爷爷呀,你们的父母呢……”伊恩小声地问,却发现塞拉的眼里立刻灌有了一抹泪光。
“对,对不起……”
“没事。”倔强的塞拉一把甩掉眼泪:“你还不知道吧?这片雪原上,少说也是魔神们待过的地方。‘猎人们’一直在挖掘着,或胁迫原地住民替他们干活……他们一直坚信这块土地下藏着神赐的宝藏。”
人们的欲望是最可怕的。
伊恩沉默了许久。
“我和爷爷的活动范围也只有这小木屋的周围噢。”塞拉擦亮了火柴,点燃了墙壁上挂着的蜡烛:“随便跑远,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很大的。”
“我们家从很早就住在这里了,嗯……至少是我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吃到爷爷做的烤鱼了。”
微弱的烛光下,伊恩再次揽紧了塞拉。
极夜已来了数天,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太阳会是什么时候。外面的风雪交加,屋内上下窜动的炉火,都明晃晃地全映在伊恩的视野中。
“晚安,塞拉。”他低声说着话,将毛毯往上又盖了盖。而爷爷在一旁,也早就进入了梦乡。
“晚安,伊……爱拉。”
……
时间过得很快,总是在一瞬间,就再也捕捉不到它的身影。
塞拉摇身一变,明显已经成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女。她鼻头上的雀斑淡了又淡,头发也扎成了低垂的粗麻花辫,再也不搞小时候的刺猬头型了。
她的竖笛吹得越来越好,还教导着伊恩怎么冰钓。
但伊恩却依然是原来的样子,面容,身高是一个没变。
“哈哈,我现在可比你高了!”塞拉有时在吃饭时,还总是嘲笑他一嘴。不过,她好像只单纯觉得伊恩是男生,总要晚发育几年的。
伊恩拗不过她活泼的性格,每次天气稍好的时候,出门必被她拉着打起雪仗。那个少女好像有种血脉的天赋,每次必能精准地猛砸到伊恩脸上,每每都要起一个大红包。
不过伊恩总是乐呵呵地笑着,他完全把这点小事不当事。
要是和他们一直能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也好。
伊恩继续以“爱拉”的身份住了下去,目视着塞拉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漂亮,同样也注视着爷爷的鬓发越来越白,越显苍老。
但爷爷老了,并不代表他一点都察觉不到。那位老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些许的不正常。
“爱拉……为什么你没有长高呢?”老人拄着拐杖,又颤颤巍巍地递给伊恩一个烤鱼卷。“多吃一点啊。”
这不是吃少吃多的问题啦……伊恩的眉毛下撇了几分,苦笑着接过食物:“谢谢爷爷。”
他有些无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年里,他都按照老人和塞拉对爱拉的印象来规划着自己的行动。
若是贞德大人看到我如此卖力扮演着这个角色,会不会夸我变厉害了呢?
伊恩跟着她看过许多歌剧。华丽的戏服,浮夸的妆容,都无数次曾不停摩擦碰撞过伊恩胸口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他自己那身精致的衣服,兴许也是贞德大人借那种戏剧进行参考了吧。
没过几年,塞拉长得愈发更好看了,连周围好几百米外的人家都上门来看望她。
那都是些穿着厚毛大衣的年轻小伙子。伊恩边烧着火,边看着塞拉和他们欢声笑语地聊天,不自然地勾起微笑来。
塞拉,会找到一个好人家的。一定。
不过真要到那时候,我要送上什么礼物呢?
“啊,你就是爱拉吧?”一个青年人掀开伊恩的帽子,瞪大了双眼,溜溜地看着他。
“呃!”伊恩条件反射地躲开了他的动作,然后捏紧了嗓子:“我是……我是爱拉,又怎么样?”
“可是你是雪原人吧,怎么会有这种宝石啊?”青年人依然没有想放过伊恩的意思,指着他脖子上那颗在火光下闪耀的十字架宝石项链来。“这不是只有南边的人才会有的东西吗?”
“别人送的!”伊恩急忙解释道。这是贞德过去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青年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紧了他好一会儿,过了约一分钟后才开口说话:“哦,这样啊!”
呼,应该没有被拆穿吧。伊恩心里很是没底。
“呵呵,你就别打趣姐姐了,舒里!”塞拉在一旁大笑起来,好像有意在缓解这尴尬的气氛。老人也慢慢站起身子,似乎是要想送客了。
……
“呼,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嘛!”塞拉豪迈地猛一拍伊恩的肩,导致他一下往前冲了个踉跄。
“好,好。”老人在一旁拍起手来。
“唉,爷爷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就乐呵?”塞拉无奈地扶额叹气道:“爷爷的听力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伊恩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很遗憾,他并不擅长能治好他人疾病的魔法。
这种时候,怎么变得这么没用起来了……
“明天天气比较好,就由我去砍点木头吧。”塞拉说。
“路上小心。”伊恩和老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二天,刺眼的白光从门缝中钻了进来。眼见了塞拉早早地出去,趴在被窝中睡眼惺忪的伊恩,忽然顿时觉得胸口一闷。
嗯……不会是人偶的身体出问题了吧?
不,罪之子会有生病的可能性么。
他不清楚。
“爱拉。”老人发哑的嗓子呼唤着孙女的名字,他颤颤巍巍地端着一杯热水,正向伊恩这边走来。
伊恩见了,连忙跨下床来,接过老人的杯子:“您小心些,不要被烫到了。”
“这种日常小事明明我来就可以了,爷爷为什么非要坚持自己来干呢……”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了伊恩。他像初见伊恩那样,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按住了对方的纤白小手,深深垂着冰原人特有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眼眸,虽然并没有塞拉那般少女的又大又明亮,却依然温暖发烫得让伊恩挪移不开视线。
爷爷是想表达什么吗?
“伊……”他口齿不清地先说出来一个字。
“嗯?”伊恩愣了一愣,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老人叫这个名字。明明只有塞拉知道啊!
可是紧接着老人就顿住了,他从上到下抚摸过伊恩的头发,脸,肩膀,还有衣摆。
“我的爱拉……”
“会不会也像塞拉现在这样漂亮了?”
什么?伊恩抬头望向这个驼背的白发老人。他的眼瞳收缩着,对于刚才听到的话显然震惊极了。
“爷爷……”
“嗯。”老人罕见地笑了一声,只是有些愈发苦闷。“今天中午该给塞拉加些菜。”
“在外面自己一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次木头,一定很累吧。”
“我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啊……”
他一步一步拄着拐,朝屋外走去。
伊恩站起身来,目送着老人的背影,一言不发,脸上似乎带了几丝悲伤。
对不起,塞拉……我,没能瞒住爷爷。
可是……
“咚——”
突然,门外重物倒地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伊恩的思绪。
“呼!老大,就是这个老头,将那个南方来的小人偶藏在了这里!”
“嗯,我知道了。”
谁!谁的声音?!
伊恩心脏砰砰得剧烈跳动起来,这个熟悉的口音,简直就像,不,该说完全一致——
教会的人……没错,贞德大人就是那种发音!
不好,爷爷他!!
伊恩一下冲出门去,将木制的厚门猛烈撞击了个粉碎。
“你们是谁……唔!”
伊恩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视线狠狠模糊了几秒。
“不,不要……”
鲜红色的血一下下晕染,染红了苍白的雪地,熟悉的人儿身体正变得即刻冰冷,连带着自己削的拐杖,都一齐很快被细密的雪花覆盖。
冒着寒锋的金属匕首深深刺进了老人的心脏,甚至部分刀柄也一同陷了进去。
伊恩一时觉得浑身发冷,四肢都麻木得一点不能动弹了。接着,他带着恐惧与恨意,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熟悉的小伙——舒里的眼睛。
“爷……爷爷?”
“哈哈哈,小人偶你看清了,我可不是你什么爷爷!”
“不,”舒里的声音变得凶恶而低沉下来,“刚才不小心忘了。罪之子可没什么家人,哪来的爷爷啊。”
伊恩自己的心也顿时如同被厚厚一层冰封住了一样,停滞了跳动。
“你说这小矮个就是那个女人造的罪之子吗?”青年身边绑着一头绷带,衣着严酷打扮的壮汉,此刻正冷冷地蔑视着伊恩。
“真是无趣,原以为罪之子会是那种很有力气的体格呢。”
“哎呀,老大,你可别小看他哎!虽然不知道是代表哪种罪恶,但小苍蝇腿也是肉嘛!这个月的工钱,您看——”
“嗯。”壮汉轻笑一声,用力拍了拍舒里的背:“可是你还有些事没做完吧。”
“对对,我怎么给忘了!”舒里一改谄媚的表情,面向伊恩时转眼再次变得凶煞:“喂,人偶,你要是知道魔神留下来的那堆矿石头在哪,就赶紧带路!”
“否则,就别怪我们强行把你带走了,小‘爱拉’……”舒里嘴角疯狂扭了扭,两手握成拳,摩擦出骨节“咔吧咔吧”响的声音。
“呼啪!”伊恩黑着脸,一把拿手使劲打开男人的手,并且自带了一阵微弱的风声。
“嗯?”壮汉高昂起头来,微眯着眼睛说:“果然,和贞德一样不听话啊——”
“不过,呵呵,那个女人早就在坟坑里听不到我这样骂她了……”他嘴角勾起一股险恶的笑容。
坟?
贞德大人?
伊恩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丝毫没有了血色。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手上就先起了动作,冲起一个拳头就像舒里的脸上砸去——
“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简直就像个软绵绵的沙包,这就是罪之子吗?也不是多厉害!”舒里捧腹大笑起来。“老大,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给他看看那个啊?”
“嗯。”说做就做,壮汉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放出一个人影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伊恩熟悉的塞拉。
她的嘴上被上了封条,四肢就被魔法做的绳子绑着,只顾一味地挣扎,却仍然动弹不得。
“唔,唔!”塞拉怒目圆睁,边不停地流着泪水,边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伊恩。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爷爷!为什么你会招来这些人?
那个神情,似乎在这样斥责道。
“我再说一遍,人偶,若是你不跟我们走……”
“会怎么样?”伊恩看到塞拉的那一秒彻底回过神来,那双异样的眼里充满了说不尽的冷意与憎恶。他瞪紧着男人。
“像这样。”壮汉笑得更猖狂了,从口袋中一支类似试管的东西振荡了一下,接着一把扯下塞拉嘴上的封条,将里面的液体通通强灌入她口中。
“唔!唔,唔唔——”
“你向她做了什么!给我快放开她!!”伊恩想阻止的心虽然迫切,但却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一动也动不了,两腿和两手都如灌了千斤重的铅毒,麻痹而又沉重。
不过几秒,塞拉便开始翻起来白眼,嘴里不停地冒出了白沫,脸上开始像气球一样慢慢肿大,然后腐烂,开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痛苦地惨叫着,直到身为人类的“嘴”这个器官消失。
红色刺眼的血液喷溅掉落在地上,一滴一滴砸痛了伊恩的心。
定身术还没解除……
塞拉,塞拉!
伊恩哭喊着她的名字,全身颤抖得剧烈。“你对她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教会新研发的‘甜品’而已。”男人舔了舔嘴:“她会变成怪物哦。”
什么?
伊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依旧像气球一样膨胀变大的少女,但显然,她已经不是人形了——那流脓的,又像被碳烤过的……
“呕!”前面的舒里率先发出了恶心的干呕声。“真丑!”
“不过,没关系,这种怪物就由我来解决。”男人一箭穿破了怪物的身躯,装起欣慰的表情聆听着她因吃痛而发出的哭叫声,眼看她像一个撒气的气球,化为一层破皮,落在雪地上。
“塞拉!!”伊恩发觉能动后立刻冲了上去,两手抓着那层死皮,跪坐在那里,紧紧抱着它哭出了声。
“很好,人偶,你现在已经没有挂念了吧?”
“呵……”
伊恩一把擦去了眼泪,发出了一声冷嘲的讥笑。
“你就这么想得到我吗?”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声音也不像先前那样慢悠悠的了。
舒里皱紧了眉头:“嗯?哎,老大,怎么感觉他像换了一个人?”
伊恩的眼神暗了下来。
“并没有。”
“呵呵。”他继续讥笑着,捧起周围的雪掩盖住了塞拉最后的身体。
“那我要是碎在这里呢?”
他咬牙切齿地说。
霎时,原地生出一股猛烈的风,卷着刺人的雪,在光秃秃的枯枝上,开始怪声地怒吼着、咆哮起来。
“原初的风声啊……”伊恩的眼睛,此刻犹如寂静又炽烈的橙红色火焰,不停地在这风起之地跃动着光火。
狂风袭来,急驰而过,仿佛谁也无法阻挡它。凛冽的冰块受到极寒之温的风的鼓动,接连不断拔地而起,还没等舒里反应过来就由怒吼的风声堵住了他的呼吸。
伊恩的胳膊逐渐像玻璃一样开裂而来,风越来越猛烈了,扩散至到整个雪原都能原地刮起了巨大的龙卷。
他依偎在暴风之前,嘴角渗出微微的红血来。他那精致的脸也开始崩裂,小腿早就碎得将他下身都埋入了雪地里。
可他的悲愤仍不姑息。
“啪。”紧接着,他那双如宝石,如炬火的眼睛也掉落下来,彻底摔成了碎片。
伊恩抬起头来,竟不由自主地分心想起自己现在的容貌。
两行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眶缓缓滑下,最后消失在了仍不停呼啸的巨大风暴里。
突然,大地开始悄无声息地震动起来。
雪崩要来了。而且,貌似很大。
……
“因为越惹人爱怜的东西,人们就越会珍惜。”记忆里又出现了贞德模糊的面貌。
修女温柔地笑着,只是那微笑有些发苦。
伊恩彻底迷失在了暴雪里,他能感觉到,此刻,自己的全身几乎都碎成了渣子。
狂风似乎刮得更加紧了,雪花如层层叠叠的棉絮,没有目的地于空中乱飞个不停,在四处继续飘落。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就这样掩盖了一层记忆,连同埋葬了那谁也不知晓的宝藏。
而故事,到这里,就缓缓地结束了。
……
“你好像对那对爷孙不是很在乎了呢。”柯尔匹托着腮,一副观察者的神情看向伊恩。
“哈哈,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伊恩无声笑了笑:“不过,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正如我还记得贞德大人一样。”
他抬眼望向天空,释怀地说道:“我想,大概既然告别了逝者,作为生者就该好好继续带着他们的一份……活下去。”
柯尔匹凝视了他许久,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哎,对,当时我好像睡了。最后是谁帮你修好身体了来着?”
“一个人偶师,叫安露莱特。”
谁也不知道,在另一边的灌木丛中,之前出现的蓝火,此刻又开始现身跳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