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她也不会那么精心研究料理、而是随便对付一口就算了?
“我也认为、没有价值的生命,燃烧掉也不会有价值。我、和某个存在,说过一模一样的台词——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从小瑾的口中听到。”艾林幽声:“因缘、很有趣耶。还有、小瑾果然是最好的,我和小瑾,在有些根源性的地方超合拍的。”
“艾林也是最好的、不过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这么说说看而已。”她指着头顶的月亮:“之前在没有月亮的境况、你认为说‘月色真美’老土又不合时宜。就像这种场合、你难道不想试试看说一声‘月色真美’么?”
苍色的月光悬在头顶。
“想、不过——比起用这种上古时代的梗作为告白词,不如说现在说‘月色真美’,是心情写照。”
尤其是、在它映衬之下的花、萤火、清水以及艾林的脸。
“那天,也是满月呢。”
“哪一天?”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哟——虽说小瑾已经不记得了。可是、那却已经深深刻在我的灵魂和DNA里了。”
“不要什么都随便向DNA里刻印啊。万一在杂乱的meme里随意组合成仲夏夜的苏瑾,我还是很喜欢喝红茶的,不希望像女人和猫一样变成固定组合——”
艾林之所以会流眼泪、是回忆起了他回忆不起来的回忆啊。
原本作为福利院——还是那接近都市传说中的、恐怖故事的二创素材的特殊的存在,作为其中的一员,用脚趾想留给她的也不会是多么愉快的经历——毕竟在医院之中,她已经展示过那种假笑了。
若是那些营销号、短视频内也有一部分是真实——哪怕只有最微小的一部分,似乎、那样的生存环境所带来的应激创伤综合症,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治愈的孩子也有很多。
艾林的日常中应该也有相当多的伪装出来的部分,不过在他看来她展现出的真实的部分、绝不会比伪装出来的更少。
不,应该是压倒性多。
即使是虚假的面具、戴在脸上十数年之久——
即使是虚假的性格、自然地展现了十数年之久——
应该也变成了真实。
但过重的伤痕、即使愈合也还是会留下伤疤,她的眼泪,应该就是伤疤的证明。
而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的、让她能够放下伤痕的疼痛,露出元气的笑容、毫无破绽地蹈舞的,是他——
那特别的一日、是的皪之月当空的一天——
他理当愉快、却没能在脑海留下一点微小痕迹——仿佛自身是不存在的一般。
“有误会么?”
“误会什么?”
“当然、那一天也是白月——对于‘艾林’这个存在来说也是起点的一刻、可是,对于‘艾林’这个存在另外一个重要的时间点,也是月明星稀的一日。”
她抬手从梅枝上拽下了一片花瓣、贴在眼眸前。
“同样、也都是鲜红色染满了四围的景象的一天。”她将那片花瓣放在口中含着。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向口中送、难道不危险么。
他这么思考着的同时,也从花枝上拽下了一片花瓣含在口中。
他的个性、是看到重要的人在他的眼前中毒倒下,比起打电话叫救护车、更想要和那个重要的人吃下同样剂量同样的东西——
救护车赶得及自然最好、若是赶不及的话,至少、能够和对方共享一致的痛苦。
共享一致的痛苦——本来应该是个性的一部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却像是由深层次的感知操控,忽然就产生了一种、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到现在也未曾出现过的“求生欲”。
原本就没什么优点的自己,在被赋予了求生欲之后,就只是更为懦弱而已。
“是说、那场琴姐大放异彩,也被踩在脚底当作敲诈犯的爆炸和火灾么?”
“也有可能是血流满地。”艾林瞥着含着花瓣、旋即吞了下去的他:“也可能是今天追杀我们的那位的衣衫——她从过去开始就只穿红衣服呢。似乎说是在溅上血液的时候好清理、当时还被这句貌似无厘头的话逗笑过,之后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啊、可能当时的世界观还没能接受、救世主的身边也会有黑暗的存在,还以为那片纯白就是纯粹的光明呢。”
她把两只手背贴在一起,做出之前在会客室里火怜小姐对我们摆出过的手势——
在说到“非”的时候摆出的手势。
“其实火怜姐姐不需要说到这种程度也没关系的,她想说的那些事、我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因为痛恨人类、就认为所有的非人类都是纯洁无瑕的这种极端想法,只有最初的我有过一点点、很快就破灭了。”
紧贴着的手背的手指交叉在一处,轻轻弯折,手指交叠出严丝合缝的锯齿、并成同一个拳头。
“火怜姐姐与其在这上面对我进行思想建设、还不如讲讲看如果一个身入绝望之辈受到了最十恶不赦之徒的拯救,而那位十恶不赦之徒也不是想要利用绝望者而是真心实意对待,受到拯救的存在应该怎么办;以及怀着最诚挚的拯救之心、却救了一个只对自己忠诚的恶徒的状况该如何应对。”
应该说她在思考的问题很困难呢、还是应该说她在思考的问题很奇特——抑或是他从来都没想过——
苏瑾逐字逐句默默拆解着她的话、别说回答——甚至连理解都很费力——
可是、他也想要努力帮上她的忙。
在他尽力想要启唇回答的时候、艾林将食指贴在他的嘴上,摇摇头。
“喏、这个问题,不用勉强自己回答的——和在忘川的时候是不同的,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希求一个理由。这里只不过是随意聊天而已——是说同样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废话、火怜姐姐与其说我早就知道、甚至也要努力贯彻的意志,还不如从另一个方向下手。”
她莞尔一笑、将触碰过他嘴唇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唇纹上。
“小瑾、你太认真了。就连随意闲聊都开始深思熟虑起来了——不需要的。哪怕在一日之内,你的世界、还有我的世界都发生了某种翻覆级别的变化,我们的世界也不应该有什么变动。就还是平常的心境就好——
也不要把这里当作忘川内、不要强迫自己认识到这里是非人收留另外两个非人的可疑居所,忘掉那些不是设定却宛如设定的东西,就当我们是心血来潮出来旅行、这里就是普通的民宿就好的。”
“旅行啊……”
空气中漂浮着花的味道、以及清水的清新。
尽管宅邸周围多少有些空旷,也没什么娱乐设施——不过就只看这里的风景也确实足够怡人了。
不过——
“如果真的把这次出行当作是旅行的话,难得离开雪音市、依旧还是宅着总停留在同一隅、凝视着同样的风景,倒也不像旅行了。”
“啊!”艾林拊掌、频频点着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难得离开雪音市一次,却总是住在民宿的话——总有点不足呢、感觉亏了。”
她顿了顿——
“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啊。趁此刻夜逃、只是把我们都置身险境,更没法子愉快旅行了。”
她四指头滑动、将自己的小拇指拢在其中。
“我向小瑾保证、等到时机成熟了,无论哪里我都和你去——只要最后赶得及去遗址就没关系。”
“这话应该我来说吧。你认为时机成熟了、无论哪里我都和你一起去——就算是直奔遗址也没关系。”
“……”
她扯了一扯衣襟、抚摸着缠在腿部武器袋的凸起。
那个形状、应该是那把她很宝贝的电击枪——
一手按压着那把她很宝贝的电击枪、向天空叉开五指,再一次做出像是要将月亮收入掌心中的动作。
“啊、啊——”月影漾过她血红色的眼眸:“何等、皎洁的月亮啊——”
或许只是巧合、在她发出了这声不明的感慨时、从两侧蔓开了浅红的雾。
白月的明光、逐渐被赤红色的雾气所覆。
被月光照亮的院落、立时暗了下去——
绯红的阴影、取代了月,笼在了院子的每个角落。
“可惜。也只是一颗有寿限的卫星、终究——还是会消失的。”
血红之雾、绕于艾林。
空气内水、雪与花的芬芳,化作了血,尘土和火药的味道。
赤色的雪自空中飘零、绯红的萤光在暗红中闪烁,没有火焰,只有吹拂着轻雪的清风。
身后、就是大片清澈的湖水——
然而,空气中却是燃烧的味道——火焰燃烧着木、电子元器件、建筑物和动物皮肉的味道。
“然后——”她鲜红的瞳孔和这诡异的气氛融为一体、脸上的甜笑似乎也再燃烧着。
“小瑾是会成为下一个月亮呢、还是会变成这轻拂过水面的,有着血腥味道的空气呢?”
“艾林是怎么希望的?”
“……”艾林垂下眼帘:“我的意见……”
她吹开即将飞向她唇边的萤火虫——
被她的吐息吹中了腺体,萤火虫的像是被吹中的蜡烛,朝着她吐息的一方倾倒、明暗交替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不重要。”
“不……重要么?”
“我现在是小瑾的女朋友了。可是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变成小瑾的妈妈或者保姆了——而且即使是妈妈、奶妈子,也还是终究要脱离那份依存关系,学会独立行走的——何况只是女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