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是人’听起来很像是骂人吧?为什么会像骂人?只有人类中心论、才会产生这种感觉——

‘你是个好人’是夸奖、‘你是条好狗’就是阴阳怪气,那么像犬夜叉听到了‘你是条好狗’会愤怒么?若是他愤怒了,也就意味着他的自我认同感产生了某种偏差——会为了事实而恼怒、内心到底有什么被戳中点燃了?你有好好思考过吗、大叔?”

“……”

“那无非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潜意识在作祟。所谓的‘不管你是不是妖怪、你都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妖怪有好有坏、可我知道你不是坏的妖怪’,或许你自以为你的本意之中不包含高高在上的偏见——然而为什么第一反应却不是反过来思考呢,‘在妖怪的眼中看来、人类也是有好有坏的,在不知道我的本性的情况下就能和我做朋友的妖怪真了不起’,为什么不这么思考呢?

明明之前也没见过什么妖怪、只遇到了这一个,却毫不犹豫把对方归类在了族群中特殊的位置,没想过说不定这种个性反而是对方的族群的常态——把人家当成特别的这种想法、哪怕不包含主观意识上的傲慢,其实也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身为‘人类’的自傲吧。

所谓的包容意识、是赋予了自己有包容的资格的前提下——即所谓的上位者视角。

察觉到自己并非是‘人类’的时候、这种上位者视角就不再存在了,自己将站在过去有资格的自己的审视之下——而偏偏自己身在庐山之中、反而难以看清山外之人的评价,主观意识上自己的位阶降低了,这份落差感带来的冲击,只要加以诱导、足以摧毁从过去到现在累下来的人格——

会产生伪物的想法、会抱有劣等感,身心皆被腐蚀……而腐蚀了自己身心的毒药的源头、并不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只是认清了自己并非是‘人类’这一客观事实。

‘不是人类’这一客观事实,对自己而言竟然是值得羞耻的,这种不能由自己决定的事变成了错事——

那么你对于‘非人之物’的包容到底体现在哪里呢、大叔?体现在你以悲悯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着其他的非人,告诉对方不要自卑、要堂堂正正继续生活吗?那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却连示范作用都起不到了——把自己过去的生活和人格悉数否定?甚至、还感觉到已经存在的记忆也出现了裂缝呢?

那么,您对于‘非人之物’的憧憬,何尝不是一种叶公好龙?”

她从地面中蹿出来之后、一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态——无论是丟鸡蛋过来、还是看我与艾林的时候,都只是微把身体偏侧到温泉的方向。

她把脸转了过来。

嘴角向一侧挑起。

翡翠色的眸子——幽幽的绿光从上到下扫着苏瑾,审视——不,简直就像是在审判我。

每一个人,似乎今天碰到的每一个人,总是会无意识之中露出审判一样的眼神来。

拥有特权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特权吗。

毕竟那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和自然、一直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中,所以难以意识到。

实际上为了维系生命、每一刻都在吸进氧气,同时呼出二氧化碳来——那明明是生命所必须的东西,可是却不会有谁刻意去认识到氧气的存在。

这样的含氧量、是只有地球才存在的——

如果有外星人来到地球、却不得不戴着面罩的话,心里可能会感觉到好笑、说不定还会有鄙视感——不过其实若是自己去了对方的星球,可能也必须要负着地球的空气——

在自己鄙视着对方居然不能靠地球的空气生存的情况下、对方看到满街竟然能够吸入像地球这样的气体维持生存,大概也会产生怪异的感觉。

因为始终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所以没必要真情实感真的代入不是人类的阵营思考问题——所以在看漫画的时候、在玩游戏的时候,认为不是人类的阵营就算是被杀光了也没问题、只有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的非人才是好的非人族——

啊、原来也有这么明事理的非人族啊,居然知道为了人类卖命帮助人类战斗,不惜和自己昔日的同族们拔刀相向,只是为了守护人类还真是了不起啊……

明事理……吗。可是自己辱骂的角色里也同样包括着,明明是人类,却只是因为被非人养大就可以肆无忌惮杀死人类的傻瓜,无论怎么被灌输世界观、可是从何血统上而言,明明就是人类——必须要用不断杀死人类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诚心,那不就和承认了自己被区别对待了一样吗——真是不要脸的家伙。

善良的、事事为人类思考的非人族——

邪恶的、事事不能为人类思考的人类——

按照逻辑上而言,其实根本是同一逻辑走下来的。

评价上的偏差,会根据阵营的不同有区别——如果是人类的读者视角,当然、只要谁帮我谁就是温柔的一边、谁和我为敌我就打回去就好——

然而,夹在缝隙中的存在,又该怎样占据立场才好呢。

生活在人类之中的非人、流着双方的血液的不完全体。

他是如此狭隘、还以为樱小姐只是为了取向或是困扰着,却不想她并没有为任何他暗地里认为该为此苦恼的事苦恼。

毕竟她站在和过去的他完全不同的立场和视角上。

这是他在日常中,除了阅读故事的时候都不会深入考虑——以及即时阅读了故事也不会特意深入考虑的部分——

一个不是人类的家伙、面对人类时的态度,以及特殊的地雷点以及敏感点的避讳问题。

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有所冒犯的、冒犯艺术。

只是很简单的两段话而已——樱小姐自己平素要面对的问题,可能会比这复杂得多吧,他所感知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然而在听到了“是啊、大叔,你不是人”的时候,那些过去他以为不能理解的事情,他认为很矫情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能够了解了。

只是很简单的视角转换、之前却没能有所思考——无非是认为没必要,而刻意无视。

一旦从另一侧开阔了视野、之前刻意无视的部分忽然也变得显眼起来。

“就只是拉拉小手就要以身相许之类的、除了刻意被教育的不谙世事的圣女类角色基本不会发生的、不然人类不是早就被灭绝了么……”

琴姐的话语。

“是啊是啊、就只是狼人而已——因为不是人类就要被绞死、也未免太小看我们赛特969了。”

兔的士的话语。

“毕竟我们被当作普通的人类、在人类中间正常长大的,是无法体会到那种常年漂泊在外、东隐西藏甚至还要靠着话术扭曲自己身份的家伙们的心情的。”

串子、啊不对川紫姐姐的话语。

其中充斥着的最大的违和感——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之前居然没办法第一时间想通。

她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说出那些话的……?

若是以人类的立场说出那些言语——就像是看什么奇奇怪怪的动画中毒了的中二病——

可是、若是以非人的立场来理解,那些话语却忽然变得更加通顺了起来。

正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才会自觉不自觉把“人类”“Homo Sapiens”这种词挂在嘴边。

也才会用“被当作普通的人类、在正常的人类中间”这种说法来讲话——

并且、川紫姐姐的话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从另一侧面补充了刚才樱小姐揣测琴姐为什么要把他们托付给她的理由。

“我们已经远离‘人类’的世界很远了……”“这样的我们,没有被人类价值观所侵蚀后的钝感,一眼就能以并非人类的立场体会到某些令非人不适之处”和“是无法体会到那种常年漂泊在外、东隐西藏甚至还要靠着话术扭曲自己身份的家伙们的心情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樱小姐口中的充满了钝感的、已经被人类价值观侵蚀的存在,恰好就是那些、提到只是因为非人的身份就不得不躲躲藏藏而惋惜的个体们——而她们为此惋惜的,也正好就是樱小姐和火怜小姐这种避世者——

无论是琴姐、还是赛特969的那些护士们,即使感情上可以比纯粹的人类更能体会远离人类社会的非人们的心情,可是说到底生活环境到底还是存在很大的差异,在细节上极有可能顾及不到。

必须要让他们——很可能是只让他,亲自体会些思考上的不同之处,才有可能更好接纳之前未曾意识到的“自我”。

走在阳光下、度过平静的每一天的人去嘲弄黑化者,嘲笑其卑劣,这样的立场是天然不利的——

无法反驳对方的“交换论”——比如“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像你这种家伙能懂什么”这类的言论。

只能以更为痛苦、压抑与悲伤的人,却没有走上歧途来反驳无论谁在那个环境下都未必会做的更好的观点。

内心深处、那半透明的门扉上映照出的,可以教授他在水面浮沉的咒术的,说着“我是你、可你不是我”的那个家伙——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开始在这躯壳之中苏醒,从他的口中偶尔会蹦出两句不像他自己的语气的话语,甚至更早之前闪现的梦境,就已经出现了预兆——

一个月、还剩下一个月。

为了必将到来的一个月所做出的准备。

既不是艾林的绝症、也不是他生命的锁链即将断裂,并且艾林还对他承诺了时机成熟了才会和他解释一切……

脑海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小块。

“这不是什么叶公好龙、是叶公是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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