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的玻璃容器里装着水，水面上漂浮着薄铜片做成的小船。本来应该是船帆的位置上，竖着一根蜡烛，是用晚饭时留下的火种点燃的。这样一来，在玻璃的弧度和水波的作用下，整个房间都被这小小的火苗映照得有些诡异。

而且，每当这个小火苗晃动的时候，随着映在墙壁上荡漾的水波纹，整个房间仿佛都要一起晃动起来。

不管是哪个城市的公会，都严格禁止在蜡烛的照明下熬夜工作。首先，这样很难保证不会引起火灾，而除了这种现实的理由之外，也有其他隐忧：人们总担心伴随水波的烛光，会带来不可思议的力量。

如果你觉得这是迷信而准备一笑置之的话，不妨设想一下这个场景：轻轻摇曳的火光中，一位工匠正在集中精神缝制皮鞋。但是，工作台上工具的阴影下、地上杂乱堆放的木箱的缝隙里、本应不会有人的备用品存放处……精灵或者妖精，甚至是蛊惑人心的其他什么未知的东西，都很有可能就潜藏在那些阴影之中。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善变。

哪怕是人要变成非人，也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

炼金术师库斯拉，就在这样的烛光之下，阅读着古代的技术书籍。

这本书装帧陈旧，还散发着一股霉味，书上的字迹也非常潦草。作者的生活环境恐怕基本上等同于奴隶，只是在“将古代智慧结晶流传于后世”这一信念的驱使下写下了这本书吧。

在书的结尾，一块仿如血污的黑色印记旁边，写着这样的一句话：惟愿吾之灵魂自此磨难中解放，终得安息。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某个石砌的高塔之中，曾经有个人一边为夏日酷暑或冬日严寒所苦，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握紧笔杆，像雕刻一样写下每一个文字。因为无法修改，一旦写错就将前功尽弃，所以书写过程本身就被认为是一种苦修。正因如此，那些拼命惩罚自己以求更接近神明座下的疯狂信徒们，在艰苦劳动摧折身体之余，大多还会选择拿起笔，把过去的知识写成文字流传下来。

库斯拉生活在一个探求知识的世界之中，对于这些作者，他既衷心赞赏又深觉可悲可笑，感情相当复杂。他很想问问隐藏在文字之后的人，为什么有所追求会让人如此痛苦呢？

不过说不定，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诡异烛光带来的影响呢。

库斯拉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伸手想去拿放在餐桌上的葡萄酒，然后他才突然发觉——晚饭剩下的食物还原封未动摆在桌上。现在已经很晚了，连食物中的油脂都已经变冷，凝固成了白色的块状。而他的搭档——这个称呼他还是不太喜欢——另外一名炼金术师韦兰，晚上出门去了城里，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就在库斯拉的旁边，有一个晚餐时只抿了几口酒的人正在熟睡。

那是一个即使身处惑人的橙色烛光之中，也仍然白得不可思议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修女服饰，好像事实上也加入过很多家修道院。

只不过，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刻，还醉酒睡在炼金术师工作室里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正派的修女。

衣服是白色，皮肤是白色，头发也是白色。现在紧闭的双眼如果睁开，就会露出一双诡异的绿眼睛，再加上仿佛冰雕一般精致的容颜，就算说她是炼金术师做出来的魔导人偶，也不难让人接受吧。

而且，这个熟睡的少女身上还有更引人注目的特征。

大概是靠在库斯拉的肩膀上睡得不怎么舒服吧，她时不时还会挪动几下。

炼金术师的工作室里，有很多装饰用的骷髅和闪亮的水晶，还有似乎能把时间都锁在装帧里的珍贵古籍。在这些珍品之中，少女仍然绽放着异彩。那是圣典中记载的七大罪之一，也是一种恶魔的象征。少女的耳朵是一双兽耳，她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异形之人。

可即使这样，也让人无法把她和坊间传说中会给世人带来灾难的恶魔联系在一起。至少现在，她正在睡梦中静静地哭泣。

而会流泪的，必然是有“心”的人类。

库斯拉放弃了去拿葡萄酒，用那只手环住少女的头，轻轻地抚摸着她。

即使身为炼金术师，他也无法抹去少女的悲惨过去。所以，他没有替她擦去眼泪。

正因为这样，才要做炼金术师力所能及的事情。

库斯拉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古书上。

那根蜡烛，也仍然在水面上静静地漂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