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很多天做同一个奇异而古怪的梦。
梦到一座临近海滨的教堂,湿咸的海风能卷着海潮声从碎石堆杂的海岸一直传到教堂里人们的耳边。
在梦中,光辉的教堂里,我端坐在最高处,从不言语,只是旁观所见的一切。
我在那里听过许多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那其中,有男孩、少年、男人,有女孩、少女、女人,甚至于行将就木,也有嗷嗷待哺。
我似乎经历了很久很久这样的岁月。
曾经有人将目光倾注于我,我未曾理睬;曾经有人对我切声细语,我未尝理睬;曾经有人向我历声咒骂,我没有理睬。
而见过最多的是,在光的薄幕中向我虔诚的祈祷,我仍未能理睬。
我却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在模糊的梦境中,本就难以思考其中的一切,就连清醒时做出的决定也会变得记忆不清。
每当醒来时,心情就会变得沉重,面对无数人的祈祷,我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与帮助,连一声抱歉也不能传达出去……
明明只是梦境而已,我本就可以不为任何事情负责,但总是被一股不知从哪浮现的感情所感染,想要回应他们的祈求。
那些只不过是虚假的梦呀,我一直这样告诫自己,但比起在枯燥而乏味像机器一样生活的现实里,竟渐渐变得期待能进入梦境的夜晚。
更重要的一点是每次进入梦境之后,第二天反而精神饱满,仿佛将积累的疲惫全部消除,变得可以舒服愉快地度过一整天。
于是,今夜我把闹钟打开并再检查一遍,同时心里也期待能够进入梦境,而且还做下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想去教堂外面逛逛。
伴随夜月的轻声的谰语,不知不觉悄然坠入我期望中的幻梦境,来到永恒光辉的教堂。
与其说来到,不如说从未离开。
是的,我应当坐在此处,而且从未离开,也不能离开。因为我是银龙,象征着希望,代表着奇迹,本当守护所有生命的银龙。
只是现在由于太过虚弱,化作了不得动弹的石像,默默接受世人的奉拜,意识也模糊得不行,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我恍惚意识到在不久前,似乎做出个决定……
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然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信徒吟唱的圣歌萦绕在教堂抚慰神明灰心的情绪,不久后又归于宁静,我知道又到了倾听祈祷的时刻了。
那些声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和善可靠的老神父埃加德,然后是修女妮露亚,还有寡言的牧师修斯,当然还有我认识的许多许多的信徒,他们皆用沉稳而崇敬的语气向我平和地诉说。
记忆中一直经历的都是这样的时光,也说不上是无聊,只是太多太多了,又难以做到什么,不由得有些腻烦了。
“银龙大人,听说沃柯基的边境发生了战争,边沿的城市快要沦陷了,战争……战火会蔓延到整个沃柯基,如果您听到的话,能否停息这场战争,将和平归还于我们。”
有点熟悉的声音,以前听过?可能吧,但总归最近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算了,与其想着虚无缥缈的存在祈求,不如自己做些什么。”那个声音说。
很少听到的不恭的语气,慢慢睁开眼,企图看清来者。
那是一个黑发的少年,有一双金色眼瞳,腰间挂着一本黑色基底有金色印记点缀的书,我忆起从前似乎见过他。
曾几何时?
记忆立刻浮现出疑问的答案,就在在不久前,大概六七年吧,那时圣所来了个新成员。
慈祥的神父带领一个怯懦的小男孩走到教堂的中心,见小男孩有点不适应,神父蹲下抚摸男孩的头发,安抚他说。
“孩子,现在你就是我们教堂的一员了,不用害怕,我们已经如家人般联系在一起了。”
那个孩子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起初他十分敬重此处的神明,也就是我。
经常面相我的神像虔诚地祈祷,向我述说的悄悄话里全是幼稚的幻想,比如有世界和平,人们都幸福这样宏大的愿望,也有希望修斯先生钓到鱼这样平凡的琐事。
即使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神明,不能实现人的愿望,但我明白要尊重他人的理想,于是把人们的祈愿铭记于内心。
想同他们交谈,给予他们祝福,但终究只是想而不是能。
而后的一些年里他离开了圣所,去往不同的地域朝圣,而回来时就是今日了。
与幼时不同,他身上的胆怯气息已经消失不见,站立于我的面前,也没有表现出敬重,只是打量着我的石像。
我明白他已不再把我当做神明,只是看做一座精美的雕塑,无生命无意识的物品而已。
无能的神明无法证明自身的存在,于是信仰就会逐渐崩坍,我早预料到了这种事。
虽说信徒的减少不会影响神明的力量,但被如此不信任我还是感到伤心。
但怎么说,这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就这样过去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在这时,我突然看到少年腰间的书正发着金光,同时让我感觉到一丝熟悉。
我仔细望去,那是一片金色的书页。
那是属于我的东西,不知为何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他人不可视中,我见那书页缓缓飘过来,古老的书页未书写任何文字。
书页舒展开的同时,我听见一个温暖的声音传达的话语。
“银龙啊,惨烈的战争正在这个世界进行,无数生命正被战争的漩涡淹没,吾将这份力量赠予给汝,欲将世界的安宁归还,汝能否承担这份责任?”
不如说,我正是期待这种事情的发生,在瞬间明白这是太阳神的期望,于是我立刻回答说。
“我愿意承受这份职责,不如说我就是因此诞生的。”
“那么契约成立。”
金色书页的光辉朝我汇聚而来,片刻间就感受到力量的充盈,那书页转变为灰色回到那本书中。
于是我借用这股力量让我在教堂中心重铸。
在离开神座的第一时刻,我就听到少年惊讶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