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陆斯恩商会,一次“宝石”为主题的大型拍卖行。作为以手工宝石起家的罗奈尔得家,自然不放弃这份家业,毅然选择了大量投资该次拍卖会。
他家的各个收藏品,任随便一个来拿出来,都占据了拍卖会顶尖的中心位置。
当时的家主,是已年过六十的约翰·玛斯·罗奈尔得。在这个魔法界经济时代下,与许多力求稳妥的商业家不同——他大胆极了,一出手也是十分阔绰。全界但凡有点资本的,上上下下皆听过这位热衷宝石的老头的名声。
但就是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老者,却有一件心事颇为忧愁。他天生便是个多情人,儿女众多,甚至孙子辈的也已经很多了。可他最心爱的儿子——加文,却迟迟没有结婚。
至于原因,对方解释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这么个搪塞理由,他实在也忍不住,于是便与这次开办在森林里的拍卖行说好:凡是拍下罗奈尔得家宝石的,而且若为年轻的女性,就便让其在休息室等候一时。
按照陆斯恩商会的惯例,各大拍卖会前通常会举办一场短暂的舞会。
而就是在这场小小的舞会上,见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一直没有交往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在少年时期,他有次在可怕黑暗的森林里受了重伤……
可就在此时,一位绿衣少女忽然出现了。她手中发出魔法似的微微绿光,并开始起来轻快的吟唱,不一会便治好了少年的伤。
她棕黑色的长发与澈绿的双眸,那白皙的脸上所展露的微笑,从此都深深印刻在了加文的脑海里。
仅此一次,让当时情愫初起的少年,长年以来再也没有为他人而心动过。
直到这天的夜晚,一位年轻的长发女子向他伸出了手,与他邀舞。青色的裙摆,和那天同样的微笑,刹那间便让加文一下回忆起了往事。
他与这位女子一一对应着过去发生的事,即刻就精准确定了:她就是当年救治了自己的女孩。
两个相见恨晚的人在清白色的月光之下舞蹈,途中,加文也得知了女子的名字叫作戴娜,是从遥远的丝国渡船,来到这的异邦人。
他们交谈甚久,向她诉说了自己的情意。
戴娜听后,欣然地同意了。长久以来,她说她也一直在等有缘人的出现。
但加文知道,家族里的人肯定不会轻易让他娶一个外邦人为妻。于是,他也不管戴娜的婉拒,便将一份足够多的金子,用储物戒指交与了她。
“我想请你拍下那块最贵重的宝石,‘映月浮光’。”他无比诚挚的眼睛,最终还是打动了戴娜的心。
拍卖会的最后,也确实只有戴娜一名年轻的女性符合了约翰出的条件。
当老人来到休息室,见到两个人时,瞬间脸高涨得通红,他开心激动极了,还竟恨起了自己只顾工作,全然没注意过儿子长久以来的心意。
不久后,这对罗奈尔得家的新人便在约翰的主持下,成功于教堂里完了婚。
“这是……”
婚后的当天,加文就交给戴娜那块拍卖会上最珍贵的“映月浮光”。它已然成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戒指。
“本想早点送你的,但是感觉你会更喜欢惊喜多一些。”
“我爱你。”他笑得很开心,笑容也是十分少见的纯净。
但除了约翰这个父亲以外,加文依然对其他的亲戚保持着戒备。因为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对这位异国的新娘颇有微词。加文对此十分不满,一直都在想办法保护着戴娜免受伤害。
而这场对婚事的议论,在他们第一个儿子罗斯出生后都久久没有停息。
约翰很宠爱这个小孙子,几乎什么为他争取了最好。这就更让别的亲戚家更加羡慕嫉妒恨了,他们甚至开始动了要除掉这个小孩子的心思,或者朝他的母亲出手——
“唰!轰隆——”
那是某一天一场夜里的大雨,外面轰闪着雷鸣。罗奈尔得夫人和床旁边另一个人影,看着眼前吞药自杀的刺客。
“爱丽丝,这下该怎么处置?”戴娜看向身边的同伴,她是位灰色长发蓝瞳的丽人。
“放心吧,”被称为“爱丽丝”的人信心满满地看向她,笑着说,“再说你可是墨水斋的人。自信一点,处理办法多得是嘛!”
约翰知道此事后,愤怒至极,立刻下令召开了家族会议,加文更是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布置安排好足够的守卫。
“我要……我要选加文·罗奈尔得为下一任家主,做我家业的继承人。”约翰郑重地说道。
“我不同意!父亲,明明我们都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只偏向于加文!”
“是啊,还有他家的那个小孩!”
会议上你一人我一语,从家常拉扯到商事,争吵不休。
就在此时,那天灰发的女子又从天而降般出现了。
“打扰了各位的家庭聚会,实属冒犯。我叫爱丽丝·罗赫尔密斯,是一位女巫,也是加文先生妻子的朋友。”她向在场的人们鞠了深深一躬:“前几日我有寄信,说今日来登门拜访,却不料各位大人在此正召开会议,实在抱歉。不过,在下刚才在路上,还偶然听到了约翰老爷要选择加文先生成为继承人的消息。
“哦?来客人了啊。”约翰顿时起了兴趣,丝毫没有因为爱丽丝的闯入而生气。
“我这里收集了些有趣的东西。”她甩向桌子上一排信封,带着微笑看向约翰说:“本想趁拜访主宅来交给约翰老爷您作为礼物,但眼下的情况……”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你这三流的巫婆,是怎么拿到的!”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按捺不住了,他死死瞪着手中的“黑色账单”,气得嘴唇一直发白发抖。
“宝石造假记录……”约翰盯着信上的文字,眯起眼睛严肃地转向另一位青年人:“邦德哈,这就是你办的事情吗?”
“不!怎么可能,爸爸,这是这女巫对我的污蔑!”
“还有伦米尔,最近罗奈尔得家的宝石质检都含有大量谎报信息,这又是何时的事?”约翰手上的青筋逐渐暴起。
“父亲,我怎么会干这种事!这,这一定是假的资料啊!”
“加文虽然把家族的产业带的一直业绩平平,但仍呈出稳中求进的趋势。但你们是怎么回事?!”
“这上面可是有陆斯恩商会的印标!是用何种消除魔法都抹不掉的,铁打的证据!”
“你们,你们难道就这么对待我辛辛苦苦,从年轻时就创办的家业吗!!”
老人愤怒急了,将手中的信封朝桌子上一摔。他一手捂住心口,急促呼吸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巴不得我赶紧去世,然后好继承我的财产——好,我今天就站在这里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桌旁的人们捏着手里的信纸,脸上是各种复杂的表情。
有无所谓,有气愤,有悲痛,也有怜悯。
他们开始急忙向老人接连不断地辩解起来,极力诉说着自己是清白的,然后互相职责为替罪羊。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爱丽丝在内心不禁吐槽了一句。人性与资本的黑暗,在这一刻显现得竟淋漓尽致。
看来就算是亲人,也有任何会被突然背刺的风险。
说起来,加文先生,在这种环境之下人品还能如此正直,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爱丽丝想到这,又好奇地看向在桌旁,一言不发的加文。
无谓的争吵是没必要存在的。
约翰深知此事。
“呵……散会。我要自己静一下。”随后他的目光向爱丽丝瞥去:“今天,也多谢女巫小姐告知我此事。”
……
祖辈的故事就先讲到这里。接下来,便到了孩子们长大的时候。
安德莉娅的出生,无疑是一个“悲剧”的开始。倘若说韦恩出生之后,其他家属们怨气终于积攒到了最大程度,那安德莉娅更是让这些“怨气”瞬间爆炸,成了催化剂。
约翰,加文,都在安德莉娅出生没几天的时候不幸离世。
那个病重的青年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没能放下他心爱的家人们。
他其实才不在乎名望与地位那种东西呢。他最珍惜的,便是他这个小小的家。
“我永远爱你们……罗斯,韦恩,我亲爱的儿子们,”他温柔地注视着床前的两个少年,发出一声苦闷无奈的笑,“还有……唐素。”
戴娜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不自觉地湿润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加文的眼角也缓缓流出一行泪水来。他苍白的脸上在此刻仍挂着一丝微笑。
“很早的很早……我就记住了。”
约翰的遗言很快就传下来了,他决定暂时把新家主的位置定为罗斯,待到他成年的时候再正式担任。这事在罗奈尔得家瞬间起了巨大的轰动,无数的议论与咒骂开始向戴娜一家如洪洪逆流袭来。
安德莉娅尚在襁褓之中,戴娜不可能不分出精力照顾。她告诉罗斯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理会那些恐吓信,然后尽量不要让他弟弟韦恩触及到这方面的事情。
眼见罗斯越长越大,背负太多压力的戴娜,出于无奈,还是给远方已经在理事馆任职的爱丽丝写了封信,希望她可以照顾罗斯。
……
于是,十多年前,在理事馆的天文观测室。
没错,那里曾经——不,一直都是独属于爱丽丝的房间。
她常常用星辰来占卜,是当之无愧的“占星女巫”。就连收藏柜里,也装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晶球。
罗斯见到这位灰发女巫的第一眼,就深深地被眼前这幅景象迷住了。
偌大虚拟而出的星空布满了整个天花板,放眼望去,她指尖划过之处,皆闪现过流星的潮汐。而在露台外面,黑紫色的天空又像幕布一般,与室内的星辰影像交相辉映,梦幻到不可思议。
爱丽丝梳着一头长长麻花辫,在星与星之间轻旋着身子,宛如一位飘扬的美丽舞者。她轻轻哼唱着悠扬的歌谣,淡绿色的微光轻轻围绕在她的身旁。
就好像,落入凡间的森林精灵。
少年罗斯的瞳孔闪动着,他从未在充满金钱俗气的家族中见到这样的景象。
“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上的星星。”爱丽丝坐在桌子上,任由长长的裙子垂落下来。她高举的手中拿着一件粉晶灵摆,任由其自由地摇晃。
她微笑地转向罗斯:“你也不例外,维纳斯(Venus.)。”
少年一怔,他还没想过,眼前这个人竟也知道他的中间名字。
“嗯……”不知何时,爱丽丝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正仔细打量着他。
唔,好香。罗斯的耳根一下就红了,他还从没跟这样的女性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看过。更何况,爱丽丝的眼睛大部分时间也在凝视着自己的双瞳。
“哎,天赋一点都没有唐素高啊,约翰的孙子。”她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忧愁,随后又如乌云立即消散:“不过没关系,你以后,就得专心跟着我学魔法啦。”
“魔法?”罗斯愣了愣。母亲让他来这的目的是这个吗?
“那么,欢迎你来到克里诺斯理事馆,维纳斯。”
一片夜空之下,爱丽丝向罗斯伸出了手。
她会心一笑,周围的淡绿色微光凝聚得更多了。
从此以后,年幼的罗斯便开始跟着他的师父爱丽丝正式学起来了魔法。在溯能没开的情况下,罗斯学习的过程中没少吃了苦头。
水,风,火,金,木,雷。无论哪一个自然属系,罗斯掌握的程度都算不上熟练——当然,这是在爱丽丝的眼中。
与她轻飘飘的性格不同,她对于这位小徒弟的要求是格外的严格。在外人看来,罗斯的能力早已超出同龄人一大截了,但爱丽丝依然让他在练习室摸滚打爬,直到身体再也没能力站起来为止。
“为什么我要练习那么多东西?”罗斯对此也很不解,但每次与爱丽丝对决的时候,总是五秒之内必定倒下。所以,迫于实力的压迫,他也一直老实听着她的话。
爱丽丝头一次在这种问题上,露出了一丝略有苦涩的微笑。
她半蹲下身来,温暖的手抚上罗斯的脸。灰色的碎发发丝长长的,挠得少年人额头上有些发痒。
“维纳斯。”她边轻声地说话,边安静地抱住了他。
“你的以后,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而且,你将来要面对的,恐怕比你父亲面对的问题与现实,还要多得多。”
什么?
“现在的你,必须要努力变强。你要强到几乎没有人,能再因为你的渺小而肆意敢伤害你,还有你宝贵的东西。”
罗斯瞬间想到了那塞满好几个抽屉的恐吓信,连带许多“小刀小针”的玩意。
“你祖父的遗言,对你来说,其实也是一种压力吧?”
“老师……”罗斯的目光移向她,无异于是承认了这句话。
“我能理解哦。”她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人的一生啊,其实就是要慢慢在数不尽的苦难中长大的。”
爱丽丝说到这,悄然闭上了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可若你不能将命运拒绝,就请勇敢地迎难而上吧。”
此后的魔法练习里,罗斯更是变得更加刻苦起来,为此他磨破了好几个魔杖,尝试着一切他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魔法不要用来伤人。”爱丽丝这么说过。
医术,经商的策略,还有射击,几乎全方面的学习。有时的夜晚,他甚至都在观测室累到直接倒地睡着。
爱丽丝自然看到了他的努力。见到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废弃木制魔杖,她也是立刻就托人为罗斯打造了一支更加耐用的宝石杖。
“十四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维纳斯。”
她在罗奈尔得家主宅为罗斯准备的生日派对上,为他送上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但再后来,她那小小的徒弟却一直没有来理事馆。
爱丽丝心觉不对,没过几日便向当时的克里斯塔馆长说明了情况,前往西大陆的陆斯恩商会去。
罗奈尔得家的房子很多,而戴娜就曾一直住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则最安全。”
可惜事与愿违。当爱丽丝推开家门的一刹——
一枚银色带毒的飞针“嗖”擦过她的脸颊。
“维纳斯?!”
“老师?!”
会客厅的中央,罗斯将更加幼小的安德莉娅一直护在身后,面前是那位罗奈尔得家出了名的“笑面虎”,还有他带来的一大帮打手。
爱丽丝眼都没眨,顷刻就冲到了兄妹俩的身前,拿手飞快一挥:“蔓引!!”
刹那间,那地板上立刻生出来无数粗壮的藤蔓,向对方飞速缠去。
“老师!”这下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罗斯也和爱丽丝有了些喘息的时间。
“唐素和席利乌斯呢!”
“母亲在墨水斋还没回来,韦恩我已经让他躲去地下室了,”罗斯低下头,“他们这次对准了安德莉娅……”
“为什么?”爱丽丝心里一愣。
“他们说她是个不详的东西,是死亡……”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满是汗的手攥紧了衣服。
“他们,要杀了我们……”
“哥哥。”幼小的安德莉娅抓上了罗斯的手。她懵懂地望着他,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居然没有害怕啊,真好。罗斯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一定会。”
“这是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三次。”罗斯说:“偷袭,张狂得很。”
“那听好。”爱丽丝眼神锐利极了:“待会站在我原地不要动。护好安德莉娅。”
“呵,真是久久不见,又是你这个三流女巫啊!”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等人刚刚摆脱了藤蔓对肢体的麻痹,极度不爽地向三人这边走来。
“我真是不懂,你一个外人来牵扯些什么。”男人握住爱丽丝的肩膀,掐了进去,眼神阴沉得可怕:“穷鬼给我滚开。喂喂,后面的小子,该把你和你妹妹的命交出来了!”
“休想。”
“嗒!”爱丽丝的手不知何时搭上了男人的小臂,只见一阵强烈的光芒突然绽开——
“啊啊啊!”近距离浓烈的金光一时刺伤了男人的眼睛,他愤怒极了,显然丝毫不肯放过爱丽丝,又用另一只没有捂住眼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猛地将她摁倒在地:“你个贱货!!想找死我就满足你!”
“咳!咳!”男人的手也发出光来,爱丽丝口中呛出一口鲜红的血。
也是无杖施法……罗奈尔得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她挤出一丝轻蔑的笑来,在心里感叹道。
“死到临头还笑什么!!”男人掐得她更紧了:“后面的都别给我愣着,给我一起打啊!”
“我在笑,”爱丽丝只觉喉咙中灼痛,但仍强撑说着对男人的嘲讽,“究竟什么畜牲才会对小孩子动手。”
“啪!”男人狠狠地又扇了爱丽丝一巴掌。“混账!!”
“老师!!”罗斯焦急万分,眼见对方的打手和使魔就要全冲上来,他紧紧握住了拳头,然后往前使出几乎全身的力气,一挥——
“给——我——滚!”
霎时,他的周围轰地起了无数道刺眼的白光,似乎要强力地淹没一切,眼前率先冲上来的使魔群被那金白光耀眼的明光瞬间就被溶蚀,身后的打手也半数咣当一片反倒在地。
“什么!怎么回事?!”男人大惊失色:“不可能!我养的这些可都是最优秀的使魔!!”
“维纳斯……”爱丽丝也对眼前这幅景象感到震惊。“真是厉害,无杖施法的溯能。”
“你说什么??溯能!那家伙不是早就会那么多魔法不应该早就……”
“给我,滚。”罗斯两只金色的眼睛此刻也变得耀眼无神,他跌跌撞撞般向这边走来,溯能的光波还没有消失——
“给我滚出我的家!!!”少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大喝道:“起,风阵!”
“啊啊啊啊——”刹那,一阵巨大的旋风拨地而起,极力冲向了中年男人,风波将他高高抛起,在旁人看不到的视角里,他被那风场里的风刃绞得哀嚎不断……
“老师,老师?”光波终于消失,罗斯也“啪”一下跪倒在地,握住爱丽丝的手。
像是全身脱力一般……是什么?
“老师……我这是怎么了?”他空洞睁大的眼睛里没有神在,只是生理反应刺激得他眼眶己充盈着泪水。
爱丽丝镇定地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又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滴。
“不要怕。你要学会慢慢接受它……”
“维纳斯,你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