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啊。”
其实是没有的——他本来还想要至少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她实情来着——
可是心和大脑之间出现了某种不和谐。
不知道算是灵魂也完美适配了这具躯壳,还是灵魂还不能驾驭躯壳,到底是哪一种呢。
总之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已经没有做选择的机会了。
甚至就算是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
他在心中暗想着——啊、这下麻烦了,恐怕接下来的对话他也不能轻松控制了。
会自然而然向下推进、而不是经由了纠结和考虑。
“是——这样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物理意义上的亮了起来,而不是某种形容——
“太好了呢、我还想着万一没有该怎么办……”
“……”
可能是他自己做了坏事有点心虚了吧,最开始听到她的话的时候竟然感觉是在讽刺自己——
不过她似乎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是真心实意为有暗号这件事感到欣慰一般。
他一时有些哽住。
“没有的话、会怎么样?”
“倒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我最初想着,本来也不是什么正规能活在阳光之下的组织,即使没有暗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如果我能帮你什么忙就好了——你别看我平时是那副德行的,看起来好像就是单纯的饭桶——
可是我意外很怕自己派不上用场。废弃零件什么的——若是没有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就会废弃。
我当时可是接近废弃的边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保留下来这条命的——当然,这条命到底能不能叫做命,我也无法评断……
可是那份恐惧的感觉已经留了下来、若是已经和你搭上了关系,我还派不上用场,我会相当不安心的,因为你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突然没有了声息——不是融化在了杂音里,似乎是她自己就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我是什么?”
“没什么——反正刚才的话、你基本也听不到什么吧。那么最后的那些连接不上前后文,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
基本也听不到什么吗。
明明都听到了,一点杂音都没有。
是认定自己听不到才说的么……
难道是什么不能随便说出口的话?
“我能听到。”
“不用逞强也可以的。”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尽管是在机械音的包裹之下,可是微微颤抖却还是能听出——
那是故意合成出的颤抖音——像是用AI自动念书功能、加入了奇怪的指令。
“没有、逞强……么。”
尤文人以不太肯定的口吻低声。
他没有逞强、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是否该继续坚持了。
脑袋里似乎有什么闪过。
雪花之后覆盖着的画面、却是淅淅沥沥的雨。
血红色的雨滴、从天空降落到地面,把覆盖在地面上的厚厚的雪花添上了特殊的色彩。
“不。”他摇了摇头、以坚定的口吻再说了一次:“我没有逞强、完全没有逞强。”
“嗯、记住你此刻的语气还有眼神。还有、也要时刻记得你自己没有任何道德的人设——无论是社会意义上的道德、还是法律意义上的规则,你都是破坏者,不应该遵守。
即使说了‘喜欢’也不用恐惧、即使已经在交往还有告白,甚至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你也不用纠结所谓的专一性。
不要自以为是、画个圆满的句号什么的——别让我感激你的同时再瞧不起你。”
波澜无惊的机械音,为了体现出激昂,音量大得惊人。
之前太过安静、此刻大得惊人的音量震着鼓膜。
她歪了歪脑袋、嘴角部分的光弯折成上弧线——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只是嘴角部分的弧度向上弯折。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那么、就把暗号写在我的掌心吧。我不会对其他人说的、可是你在这边也能随意支配你所属的组织了。
即使我用你的组织做了什么非人道的事,你现在生活在这边,也不用过分担心——
而我也不是那样的人——这边才是我主要的世界、那边没有什么我必须要实现的野心,仅仅是为了你着想。”
又忽而恢复平静、仿佛是一滴巨大的水滴滴入海水。
涟漪一圈圈漾开,然后消失开去。
没有暗号、正如她所说的,对暗号之类的反而会拖累这种集团。
并且也不是什么他所属的组织——
若想要无差别支配其中的成员、也就和师傅最初创造了那一存在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对不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掌心上方画了个圈,又收了回来。
指尖触碰到她的手心时、发出“滴”一声,掌心蔓延开小小的漩涡——
“嗯?你不是说有暗号来着?”
“有、可是我也没什么义务告诉你呢。我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目的……
纵然你说不会让那些家伙做危险的事、我也没办法去用其他人的安全来为自己的心思买单。”
“也就是、若是有朝一日你回到了你原本的世界之内,你可以替我做事、却不会让你的手下替我做事吗?”
“只是送饭、送水,需要模特合照这种安全的可以,其他的她们自然有她们自己的生意圈子、我还怕她们抢我的生意呢。”
没有暗号、所以无法交待。
真有那么便利的东西、在这种氛围下,自己说不定会交给她。
他下意识拉远了现实内的距离——
然后那片雪花在他的眼中蔓延得更加厉害了。
下雪——
每一次都是下雪——
然后就是覆盖在雪花之上的雨滴。
试图把这些全部都冲刷之后再冰封起来——
谁的背上在背负着自己……
不对、是他的背上在背负着谁么。
雪花与冰的漩涡竟像是要把他吞噬一般,伴着一只手覆盖在他的头顶。
虚幻和现实之间的缝隙在溶解,可是内心中却只有着“啊啊、竟然又是这个场景”的消沉想法。
没有头的少女、那只手,也是冰冷的机械的手。
温度却从头顶的部分一直蔓延到心底中去。
幻视了下雨的场景、以及水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眼角蔓开来。
自己并没有哭、只是温热的水从头顶落在嘴角,又一直滑落到脖颈的部分。
还有其很熟悉的腥味。
血——么——?
是血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来、方才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刚才还在他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浓郁的腥味。
他的脸上、以及地面上,都有大片的血迹在蔓延。
盔甲在地上,像是一只漏气的气球,扁扁地趴伏在地上。
无头骑士总是在穿着那样的衣服,落在地上的,就像是一条蛇蜕掉了——
不对,更像是被杀死了的人,为了证明其确实死去没有耍手段的余地,而从头到脚剥下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