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多谢。”
“小姐,这是玫瑰糕。”
“嗯,谢,谢谢。”
“小姐,请让我为你解下丝巾。”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文森伯爵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的一举一动。他出身和眼前这位名叫雪莉的小丫头同源的冰雪高原之地,自然天生自觉倍感亲切。
雪莉一脸怯生害怕的样子。她披散着枯桔色的长发,戴着帽子,有不少乱糟糟的碎发从中这边冒来那边冒去。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她依旧只顾捏紧厚厚黑大衣的衣角,定眼一看,那衣袖处都起了毛球。
看来,这孩子在“那边”的待遇并不好啊。文森双手托着下巴,撇下眉毛来。
“你们都退下吧。”他招呼着女仆们退去。
“是,老爷。”
仆人们前脚刚走,文森正欲要聊点什么,忽然大门又再次被人闯开,两个活泼的小姑娘嚷嚷着飞奔了过来。
“父亲!”其中一个长发的女孩抱住了文森的脖子,高兴地大笑着。雪莉眼见此情此景愣了一下,往沙发的一侧边上又靠了一靠,继续扭捏自己的衣角,神情呆丧。
另一个短发的女孩像是年龄大些,一眼发觉到了这个忽然从家中多出来的小丫头客人不对劲,转头对文森说:“父亲,她就是新来的妹妹吗?”
“是啊,怎么,莉迪雅和帕梅拉你们难道不开心吗?”文森笑呵呵地搂住了小莉迪雅。
“哪有不开心,我们明明很高兴啊!”小帕梅拉可不顾那些,跳下沙发便拽过小雪莉,推推搡搡她到文森怀里。
“呃,帕梅拉姐姐,我,文,文森叔叔……”雪莉肉眼可见地更加慌张失措起来,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文森。
“嗯?”文森温柔地替她摘下帽子,揉了揉她的头顶。“现在可以不叫叔叔了。”
“咦。”雪莉抬着脑袋,肩部仍不自知地颤抖着。
“父……父亲?”
“是啊。”文森轻轻揽过她瘦小的肩膀,温和地安抚着雪莉的后背,嘴里又哼起雪原的小调来哄着她。他知道,这是个被抛弃的孩子,自然想多多对其温柔以待。
一曲哼完,帕梅拉干脆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的怀里,兴奋地嚷着再来一首。
文森笑了,笑容干净爽朗。他更加有力地抱住三个女儿,瞄了一眼窗外。
“看,下雪了。”
“……”
“看,下雪了,雪莉。”
梦醒时分。
“呼啊!”
雪莉猛一掀开被子,忽觉周围发冷起来。她先没想刚才的梦境,因为火柴燃烧正旺的声音正从壁炉里传来。
不对,现在明明是初夏。
这间房子是有魔法的,会根据温度调节自身的壁炉或是凉风机,好让屋内一直保持一个适宜的环境。可是,为什么壁炉会突然自发烧起来?
拉开了窗帘,眼前荒诞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半趴在窗框上,外面满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打开一点窗缝,还有冷风和漫漫的雪花刮进来。
她急忙披上一件斗篷,穿着睡裙就跑下来楼。
“雪莉姐?”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卢克,伊恩,还有艾维斯和安德莉娅,另一张长些的贵妇椅上是半躺着睡熟了的安斯艾尔。他身上盖着艾维斯的外褂,似乎是好心的契约者怕他着凉。
“太好了,你终于舍得下来了!”
“唉,现在是卢克吗?”雪莉扶着楼梯手,眉毛皱得越来越紧了。她知道今天埃德温的朋友,也就是理事馆最近的新人会来做客,只是……
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若无其事,呆呆望着自己的伊恩。这不就是传说中『暴怒』的罪之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家?
不是,难道理事馆的大委托进行速度那么快吗?速度是不是有点逆天了啊?
“抱歉,需要让埃德温来吗?”卢克忙站起身。
尽管心中有一连炮的疑问,但面对一众比自己年龄小的孩子们,雪莉还是先迫使自己缓和了神色。跟她想的不错,客厅的壁炉也燃烧得正旺。
“不用了,那会对你的精神造成负担。”
“那个,雪莉小姐,我们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现外面在下雪了。”安德莉娅试探地说。
“我正要说这件事。”一根魔杖不知何时出现在雪莉手中。“啊,对了,事出突然,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雪莉·伯纳尔德,是埃德温的三姐。目前在理事馆做秘书处的工作。”
她微微向几人低身,鞠了一躬,蓬蓬的柚色双麻花辫全搭在了胸前,稳重的气质与可爱的长相,在她身上体现出了完美的契合。
她仅轻轻扫了一眼,便立刻察觉到卢克说话时舌头上有个圆环形的印纹。和艾维斯一样,那是契约者的标志记号。
卢克沉重地低下头:“对了,莉迪雅姐姐她用飞鸽传来了信,说可能长时间都不会回家了。”
“什么时候?”雪莉问。连外交官都出动了?
“今天早上。说是出差,让我们不要担心她。帕梅拉姐姐也知道了这件事。”
拜托,这怎么可能不担心啊喂。雪莉在心里捏了把汗。理事馆的外交官可不仅指字面意义。
算了。雪莉长叹了一口气。这群孩子还不清楚吧。
“我们要不先来讨论一下外面的雪吧。”艾维斯提议。“雪莉小姐怎么说?”
“我认为可以。”她坐了下来。理事馆外交部的事想起来太头疼,雪莉还是暂且放弃思考那些了。
几人交谈了一些时间,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咔嚓咔嚓”走个不停。
她仅出去了一下,便立刻关上门。
见到雪莉戴着手套的手里握着结了好几层冰的水杯,和覆着厚雪的袖子,艾维斯不由得心觉冷意:“看来,还不能贸然行动。”
“话说,安斯艾尔不是掌管水元素力的吗?雪也算水的另一种形态吧,就,吸收?”安德莉娅想了想,说。
“他……是能吸收得了一时……但雪会一直下啊。”伊恩慢幽幽地说。
“这么说,可以排除不是你搞的鬼吗,伊恩大人。”雪莉清理完自己衣服上的冰雪,侧过身子。
她神色严肃,将手中的魔杖直指伊恩。从刚开始这位人偶就一句话没说,现在才开始发言,必有问题。
罪之子曾经的恶劣影响早就在整个界内流传甚广。以常理来看,眼前这个刚与自家弟弟签订过契约的家伙,根本不值得轻易相信。
可如人偶一般,粉嫩衣装的少年脸上被魔杖指着,却依然平静,纹丝不动。
“会怀疑我……我很理解。”
“你其实知道什么吧。”雪莉的眉皱紧了。这句话是猜测的,为了勉强产生点威胁意义,她魔杖端头手动亮起了微光。
“嗯……能大概猜的出来。”
嘶,果然,刚才怎么不早说!她马上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坏印象。
“真的知道?”艾维斯在一旁紧张起来,可却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嗯……还有,‘七个苹果’。”伊恩冷着空洞的漂亮眼眸说。“你们也知道吧……教会早就……已经急不可耐了喔。”
“那,伊恩你就快点告诉我们?”卢克说。看来还是和理事馆的任务有关?
“这种秘密不可以随便说的……不管是契约者……还是谁……伊恩的原则是……等价交换。”
雪莉立刻发表了疑问:“哦?那代价又是?”
“用你的溯能来支付就行……小姑娘。你的溯能……似乎很强大……我需要充足的魔力。仅仅是卢克和埃德温还不够……”伊恩嘴里吐出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话语,极慢的语速,让他的话此时更像个沧桑的老者。
她收起魔杖,下意识握紧了拳。
“只要溯能,对吗?”
“等等,不行吧!不可以!”卢克见状不妙,伸开双臂挡在雪莉面前,神情慌张,眼睛里满是害怕。他现在不是埃德温的人格,压根不会使用魔法,天生对传说中才出现的“罪之子”深感恐惧——尽管他算半个伊恩的契约者。
凭他对魔法世界的了解,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虽据说能像物品一样单向售卖,但谁会任人夺走啊!
“你只要拿走我的溯能,就能把关于这项委托之后的黑幕告诉我吗?『暴怒』的罪之子。”
可恶。雪莉咬咬牙。这可是理事馆,甚至说其他分部,都一直渴求的重大情报。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获取这么重要的信息的话……
现在,父亲不在,大姐出差甚至都有可能回不来,二姐在医务处忙得要死,又有个问题弟弟。
呵,反正自己的魔法能力低得很,还是个单纯做文职工作的。给了也貌似没什么大不了吧?
“那好,我给。”
雪莉抬起头直视伊恩,已然做了一个重大决定。“相对的,你必须确保你的答案是正确的。这个要求不高吧,可以做到吗?罪之子。”
“当然。”伊恩笑了,单纯亲和的微笑好像如同换了一个人般,毫无保留地坦露出其中的危险。
“不会吧,雪莉姐,你疯了吗?”卢克不可置信地晃着雪莉的肩膀。
“咳,刚来伯纳尔德家的小卢克,当时我以为还是个只会躲在大人身后的懦弱小孩……”她轻轻推开了他。
如果真的能知道一切的话,大可一试。她一向尊重理事馆的看法,同样非常不满教会某些时候不人道的行为。
雪莉看向这个现在处于另一个人格的弟弟,露出了有点酸涩的笑容。
“没有关系。”她对他打了个手势。这是她与卢克素来的默契。每当这时,就表明不要他担心。
不知怎么,她一时看见卢克,竟想到了同样初到伯纳尔德家的自己。
“要想好了……你将不能使用魔法。当然……除非你选择……新开一个自己的魔法体系。”伊恩边说边挥了挥手,身旁的几位小朋友竟直接倒头陷入了昏睡。
是昏睡咒!雪莉顿时心中倏地发紧。
“哈啊……我接受。请即刻开始吧。”
默然,只见伊恩口中念念有词,狂风从四处席卷刮起,青色的风暴没过了雪莉的身形。
“你果然……和我的契约者一样。都有隐瞒……”伊恩喃喃说,刚才空洞的眼睛又变得浑浊了。“你不是森林女神的孩子。”
这下雪莉沉默了。既然没有否认事实,那便无异于她承认了伊恩的说法。
“你……究竟来自哪里?”
她故作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有权利不告诉你。非要讲实话,那就是我也不知道。”
“天……”伊恩的眼睛忽地一亮,然后立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将嘴里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你确实不知道更好。”伊恩抬起手来:“至少我查询到……有人希望你不记得。”
“哦?那你说的‘有人’,是好方向还是坏方向?”雪莉湛蓝的碧眸里依旧强保淡定,强风肆虐着她凌乱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裙。
这家伙的“查询”能力,竟然可以应用到那么深吗?
“主观上……恐怕是好的。”
“恐怕?”
“人类……总是想逃避创伤。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伊恩的眸子半闭。
雪莉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渐渐流失,心底似乎涌上来一股发苦的痛楚。
罪之子的魔力不是自给的……
“果然很强大。溯能『空间传输』……是指能在任意时空之中来回穿梭,练度强的话甚至可以多人移动吧……”
“没错。”雪莉咬紧了牙关。糟糕,体内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了,直冲来她的头部。
“这份力量,我就收下了……我很欣赏你。”
她再也没能撑住,刹时只觉自己两眼一黑,头崩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