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跑满了卖报的报童,来去匆匆的青年。街市上,作坊内外,混合着那重重一抹艳红兵装,嘈杂的管乐声,叫卖声,车马声,成为当时可谓最靓丽的一道人文风景。
人们为新的阶层顺利夺权而欢呼。愉快高昂的气氛笼罩着城镇,奔腾不息。但在被革新的旧派人眼里,他们已是可怕,恐怖的存在。
所有人都盼望他们赶紧倒台。能撵则撵,保命已成他们最大的要事。
新革命那夜的前夕,是当时旧皇室最备受疼爱的大公主——艾尔玛薇娅的婚期。
原本,大家都能其乐融融地围在长条方桌,讨论着未来,左右手边都是她至亲的兄弟姐妹,尊位上坐着待她与母后温柔的父亲。桌子上会摆满好吃的丰盛大餐,有最精致的蛋糕甜点,届时连蜡油都可以飘出芳香的气息。
当然,这一切,都在后来一阵轰隆轰隆枪声中全部化作了灰烬与泡影。那是她从没见过的景象,家仆们残缺不全的躯体落在炮灰之下,浓浓血腥令艾尔玛薇娅顿觉呼吸都被压抑。
她的天,刹那间便塌了。
几天后,桑克街的某家旅馆。
她无力提起脏兮兮的裙摆,虚弱地扶着扶手下了楼梯。
她必须每过几天就要换个地方逃走,逃到查她的人再也追捕不到的地方。
一楼的酒客们没日没夜地争吵个激烈,讨论着艾尔玛薇娅觉得甚为悲痛的字眼。他们的神色透出来愤怒,爽快。
“您这几日的租钱。”前台处,一位头上戴花的中年妇女递给艾尔玛薇娅一份账单。
“嗯。”艾尔玛薇娅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钱袋交付过去。正当她准备出门再寻下家旅馆时,身后的一位食客大叔忽然拉住了她。
“嘿,小姐,看你面色苍白,要不要喝点白兰地?”大叔热情笑着:“我请你!”
其他同行的人也纷纷嚷嚷,艾尔玛薇娅只得被拉着坐下,和他们聊起天来。
“哎,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其中一个大口大口喝酒的瘦子冲她倒了满满一杯,问。
“乌莉。”艾尔玛薇娅犹豫几秒,编出一个假名,随便搪塞过去。
“哈哈哈,乌莉小姐还真是生得好看!”刚才的大叔又畅言道:“我听说啊,新来的那些贵老爷们,正找人说媒呢!依我看,乌莉小姐多喝点酒,让面色红润点,不就正好合适那啥嘛!”
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都被染上了酒气。“干!”
艾尔玛薇娅略微放下矜持,握起酒杯与众人对饮。现在若不接杯,恐怕只惹人生疑。
“你们听说了吗?”同桌的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一杯下肚:“昨天,说是抓到一票大的!”
“大的?”几人好奇地凑过头去。
“嘘嘘,此事还不要外传!前皇室的大王子阿尔布雷特科,昨天刚进去,今天就要公众下示刑!”
阿尔布雷特科!艾尔玛薇娅心中迅速升起一阵巨大的悲痛。那是她兄长的名字!
“好事一桩呐!”几个人又碰了一杯:“新派万岁!万岁——”
谁也没注意艾尔玛薇娅突变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再也没按捺住,歉意地起身离开了。
今天门外格外喧闹。
“大姐姐,买报吗?”一个年幼的报童斜背着格子布的挎包,碰了碰艾尔玛薇娅的胳膊。
“什么?”
“还用说,”报童笑嘻嘻地甩甩报纸,“今天前王室那个臭王子就要上断头台了啊!”
艾尔玛薇娅身躯一震,她骤缩的瞳仁对上报童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向她坏笑地招了招手。
“算了,送你啦!大姐姐你也多了解下新闻呀!”报童见她没反应过来,忙塞给她一份,接着一溜烟就跑远了。
罪人阿尔布雷特科王子,将在正午时斩首示众。
报纸上又黑又粗的大字非常醒目,时刻提醒着艾尔玛薇娅。
是啊,兄长已经是罪人了。
已经……
背后突如其来的人潮涌动打断了她的心声,听那吵闹,像是争抢着去看兄长被处刑的。
她被人群挤着,一直踉跄走到了最前端。红衣的士兵拉着戒线,离她最近最可怕的景象,就是眼前这座高大无比的断头台。
“新派万岁!新派万岁!”
“旧政垮台!旧政垮台!打倒……”
人们欢呼着,声音和掌声如雷鸣般,欲耳震聋。艾尔玛薇娅扒着戒线,斗篷下的肩膀不停打颤。
哥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尔布雷特科王子,正面如死灰地躺在那里,下一秒——
“轰咚!”
拉绳,刀斧猛冲直下,站在台上的新贵族人士,轻蔑地捡起阿尔布雷特科沾血的首级,抛到台下的破网中。
“好——”霎时,人声鼎沸,震得艾尔玛薇娅耳朵已经发鸣了。
不要。艾尔玛薇娅瞪大着浑浊不堪的双眼,面色惨如白纸,俯视看下脚边那颗仍旧死不瞑目的首级。
不要!
不要,不要——
她像发疯了般,抱起脑袋大声哀嚎起来,一不留神撞到了身旁的士兵。
“喂,你怎么回事!”红衣的士兵拽住她的手臂,她惶恐回头,甩开挡住视线那些脏乱的头发丝。
“放开我!快放开!”艾尔玛薇娅尖叫着,死命挣扎着。触目惊心的红衣,刺眼,太刺眼了!满世界都是这群没完没了的家伙!
她已经快被这群人折磨疯了!
“不对,你这张脸?”那士兵有点迟疑,掏出口袋里的通缉令单对照一看。
“艾尔玛薇娅·纳迪丝·斯图威特?”
“我不是!”艾尔玛薇娅惊呼一声,转身撒开他的胳膊就跑。
不好!
“抓住她!那是前王室的艾尔玛薇娅大公主!”士兵连忙喊道,举起枪来,并招呼了人群和其他士兵。
“站住!不许动!”几个士兵横着长长的枪杆,几步跑过便挡住了艾尔玛薇娅的去路。
周围群众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杀了她!杀了她!把她带上绞刑架!”
“砍掉她的脑袋!旧派人必须垮台!”
“一个都不留……”
艾尔玛薇娅惊恐地望着挥舞着拳头叫喊的群众,里头不乏有先前对酒的大叔,还有那个小报童。
她呆愣着,被两个士兵忽然挟起,跌跌撞撞地走到台上。
“说!”一个士兵猛然将她踹倒在地。“你是谁!”
“……”她的眼睛已然无神,麻木到感受不着疼痛,像是坦然接受了审判。
“罪人名。艾尔玛薇娅·纳迪丝·斯图威特。”
“咚!”刚刚执刑的青年将她的身子狠往断头台上一砸。恍惚间,艾尔玛薇娅似乎还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响声。
身下铁板冰凉,渗透过她的全身,寒气直逼,从头到脚。
巨大的斧锋泛着银光,还沾着斑斑血点,就在她脖子的正上方。
啊,哥哥,父亲,母亲……艾尔玛薇娅绝望地闭上双眼。不要怕,我马上要和你们见面了。
“即刻行刑!”
身旁有凌冽的风急速刮来,她知道那是刀在下落了。
然而,预料中的瞬间疼痛并没有袭来。
“喂,喂——”
谁的声音?艾尔玛薇娅眼睛悄然睁开了一丝缝隙。
白,白银色的发丝?刚才士兵的头发是棕黑色吧?
“还醒着吗?公主殿下。醒着的话就赶紧起来?”
艾尔玛薇娅颤抖着坐起身,明显感到下身一阵刺痛。刚才肯定是摔伤骨头了。
“你是……”
衣着白金色调衬衫短裤的少女,轻快解下她的披肩,盖到艾尔玛薇娅身上。她紫色的玉眸清澈明朗,似是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初次见面,我是克里斯塔·冯·玛亚。”她笑意正浓,拉过身旁一位跟来银白长发的高个子青年。“这是雷恩博·罗赫尔密斯。”
“啊,你们好?”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看起来怪怪的家伙……艾尔玛薇娅略觉尴尬地打了招呼。
对了,断头台呢!艾尔玛薇娅恐惧地抬起头,只见那大刀早就停滞在了半途。
难道这,卡住了?
她微微皱了下眉,望去台下。
不对,不对劲!台下的人还是叫喊的生气模样,但却是纹丝不动!行刑的士兵也毫无任何动静!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沉默不言,仿佛还截成了静态相片。这让艾尔玛薇娅大为震撼,更为慌张失措了。她本就空洞的眼睛此时惊惶地凝视着自称克里斯塔的年轻少女。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还看不出来嘛?聪明的公主殿下。”名叫雷恩博的英俊男性向她伸出手:“来,请下座?”
艾尔玛薇娅迟疑了几分,还是忐忑不安搭上手。该不会是什么新型逮捕她的手段吧?但是,这制服颜色她从未见过,特别是那个男性,长得更不像本国人……呃啊,挺像东方国家的?
“只是出差路过,偶然看到这里有位无辜的少女马上要身首分离了,”克里斯塔单膝跪地,将艾尔玛薇娅稳稳扶下断头台,微笑说,“就想顺手救一下。”
“啊?”艾尔玛薇娅这才反应过来,冷漠自嘲说:“呵,先暂且不提周围的环境怎么突然变为了这样。你们怎能就固执地肯定我是清白无罪之人?”
“我们搜查过了呀。”克里斯塔依然笑着。
“搜什么?你们调查我?”艾尔玛薇娅惊诧不已。
“是啊,我们还发现你对金银饰品挺有研究的,说不定当个炼金术师正合适哦。”雷恩博附和道。
“你……”接下来,艾尔玛薇娅警惕地尝试和二人一一对质,发现他们所描述的自己信息几乎完全正确。
完全不像短时间内能查到的!艾尔玛薇娅奇怪地看着两人。
“新贵族的小哥们针对的是你爷爷辈做的事了,”克里斯塔爽朗笑笑,“你既无牵扯,我们自当本着人道救了你。”
“哎呀,毕竟每每看到无辜者被宰,如果不救,我们白女巫的良心可是会痛的呦。”雷恩博开始戏说起来。
“闭嘴,雷恩博。”克里斯塔一把拍开他忽然伸上来的手。
“怎么样,艾尔玛薇娅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克罗诺斯理事馆?”
“那是?”艾尔玛薇娅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一个比这里更美丽的地方。”
“咳咳,请慎重考虑,”雷恩博朝艾尔玛薇娅灰不溜地瞅了一眼,“时间魔法一旦结束,你的头就要马上离开你的身体了。现在,还剩十秒——十,九……”
“等等,我加入!”艾尔玛薇娅立马大声吼道,似乎用上了全身的气力。
雷恩博停止计数。“呵,为了保命还真是不择手段呢,聪明的公主。”
艾尔玛薇娅被说中了软肋,有点欲言又止。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这种女性哦?”雷恩博也温和地微笑起来,向她再次伸出了手。“啊,还有你好奇的环境问题,其实这都是我刚才说的魔法。”
“嗯,虽说理事馆挺缺人的……”克里斯塔神情愈发认真:“但我从不做强迫别人的事。斯图威特小姐,对过去的身份要怎么办?请你想好。”
“一旦确定选择我们,你在这边世界的存在即刻会全部抹消。”
“我……”
艾尔玛薇娅抬头,看向白蒙蒙的天空。
一时间,她感觉看到了好多。过往的富贵生活,不久前全皇室遭到屠杀的时候,从那后的一路奔波与逃亡的日记。
她内心问自己。你要舍弃那个曾经尊贵的自我吗?虽然——她现在已经是死神前的阶下囚了。
可是,就算在这死掉,也会被永久地记载下来。曾经有一位斯图威特公主……
不。应该看清你要的是什么。
“克里斯塔小姐,雷恩博先生。首先,我诚心感谢你们的邀请。现在,我予你们回复。”
她恭敬地向两个人行了个皇室礼。紧接着,她从口袋最深处,掏出一顶小小的皇冠,甩手“咚”地扔到地上。
呵,就任痛恨他们的人们随意践踏去吧。
她仍像高傲的公主那样,冷眼蔑视着地上那顶王冠,接着用脚踩得粉碎。
“过去的身份之类什么的啊,那些浮云之事。”
“我将永恒地抛弃,然后选择新生。”
她将手置于胸前,坚定地注视着二人。
那时,年仅十五岁的艾尔玛薇娅,先是开心地笑了。
然后,少女脸上那双细眉开始止不住地下撇,眼框中,也渐渐闪烁起晶莹的泪光。
“我自愿……要加入理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