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待久了,哪怕是罪之子,也容易开始胡思乱想。
“天呐,罪之子大人,您可算醒了。”安斯艾尔刚睁开眼,就见一张熟悉的脸贴了上来。
“依莱恩?”安斯艾尔从床上坐起身。
“这里是理事馆,十楼,医务部的工作区。”站在伏在床前少女的旁边的是埃德温。“再不醒,我们就以为你把头摔坏了呢。”
周围是一列列的白床单搭配木头病床,不过躺上去的病患没几个。
“呃啊,依莱恩小姐,”安斯艾尔右边床上的大叔忽然呻吟起来:“我的手臂好痛……”
“哈?”依莱恩两手叉腰,顺利用脚尖像圆规那样划出个半圆,转过身去查看。“这是怎么了,塞拉?”
“制杖的时候被机器割伤了,一个大口子……”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条胳膊,上面缠着几层纱布,血都渗透过来了。
“没救了,用截肢魔术吧,”依莱恩无情地举起刀,“下次别这么不小心了。”
“等等等等!”眼见少女就要手起刀落,埃德温连忙劝阻,顺便帮他换起纱布:“只是伤到了深层的肉,没必要这样!再不好好对待病人我就要告诉艾尔玛薇娅馆长了!”
“哈?”依莱恩似乎是被触发到了关键词。她“呲溜”一下甩下刀,眼神冷酷。“你刚才说,要告诉哪个女人?”
“好啊,那我要把你偷吃医务部冰柜里所有甜点的事告诉帕梅拉!”
“你说什么——不行!那那,我就把你前天,顺走了炼金室宝贵药瓶的事也告诉艾尔玛薇娅馆长!”
“敢威胁我是吧,”依莱恩往后一跳,摆出决斗的架势,“告诉你,莉迪雅和雪莉的联系方式我也拿到了,你就等着回家被你三个姐姐制裁吧!”
“噗嗤。”坐在床上的安斯艾尔被这幅景象逗笑了。
“啊?”两个医务部成员相互扯着衣服头发纠缠在一块,面面相觑,又满腔疑惑看了一眼安斯艾尔。
“真羡慕啊。”安斯艾尔笑着说道。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啊,”埃德温率先撒开依莱恩的袖子,气愤说道,“每次和她吵都感觉自己的心智被带低了!”
“拉低我水平的明明是你吧,”依莱恩一挑眉毛,放开埃德温的衣领,倒也顺手安顿好了身后的塞拉大叔,“话说,安斯艾尔你,真的很像那种大人看小孩一块玩的欣慰眼神哎!”
“我本来就是大人啊。”安斯艾尔侧了侧脑袋。
“原来以四百年一共睡了三百八十七年的心理年龄,也可以叫大人啊。”埃德温尬尬笑了几声。
“真是的,人类传说记载大可不必如此清楚吧?”安斯艾尔无语,撇了撇嘴。
“毕竟现在的蔷薇教会跟以前古教会是一脉相承啊,”埃德温瞥了他一眼,“你们不就是被古教会找的术师造的嘛?记载得清楚很正常。”
在意识到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似乎是把尘封的古老记忆唤醒后,埃德温才慌张窘迫起来,忙道歉说:“啊,抱歉,我不该提的。”
“没关系。”安斯艾尔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垂了垂。“正好,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下了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务部,顺着楼梯扶手慢悠悠地走下去了。
夜已经深了,静悄悄的。
他一手掀起自己常年像葬服风,哥特风格长裙的裙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阶梯,任听着昏黑的环境里,鞋跟踏出的“哒哒”声。
“安。”楼梯转角处,阴冷的角落忽地转过一抹暖色。
谣一看便知是故意站在那里,一脸微笑,像是等待安斯艾尔独自慢慢走下来。
“谣。”安斯艾尔悲观地叹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事?”谣的声音虽然柔,但听起来却十分铿锵有力。“你只有心情不舒畅的时候才会离开那栋图书馆。”
安斯艾尔离平地还有两阶台阶时停下来,他坐到一节阶上,顺了顺裙布的褶皱后,用手撑住下颌。
“生长。死亡。”
他将半个身子倾斜,重重倚到花雕扶手上。
“嗯。”谣见状,也上前坐到了他身边。
“这些天,我表现的怎么样?”安斯艾尔伸出五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有功有失。”谣目视着前方。“擅自开了眼,但帮安德莉娅寻到了溯能,总体还算不错。”
“是么。”他躺了下来,也不管台阶又硬又凉。
“有时候,我想我要是真正的人类就好了。”
“为什么?”
“最近,特别是获得力量后,我开始有点迷茫了……”少年不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裙角。
“安德莉娅说,她在灵魂之域看到了疑似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矮矮的,胖胖的。”安斯艾尔仍然举着那只手,注视着:“而我,从一出生,就是这么大了啊。”
“我既不能生长,也从未有过小时候,更不会死掉。”
“可人类,他们会随着生命力逐渐旺盛,变得越来越高大,然后……”他顿了顿。
“他们会在自己人生的路上,广结好友,或许在不久的以后,还会结婚,生下孩子,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最后,他们将慢慢迎接病痛,逐步走向衰老,死亡。”
终于,他将手放下了。安斯艾尔的脸上没有波澜和起伏,仅仅单纯平静地叙述。
“这些,我全都体会不到。”
“明明只醒过来十几年,你对人类社会见解还真是多呢。”谣说。
“是啊。”安斯艾尔闭上眼睛。“因为我上一个契约者就是这样的经历,典型的以小见大我还是会的。”
“是吗?”谣淡淡望了他一眼:“那看来,是单向的契约呢。”
“我没有蠢到一心跟着人类寻死。”安斯艾尔咂了咂嘴。“哈,虽然其他罪之子说不定有这样的傻瓜。”
谣一言不发。他看到安斯艾尔的眼角似乎溢出来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对,人类甚至可以拥有很多兄弟姐妹,”安斯艾尔拿他宽大的袖子盖住了脸,闷闷地说,“感觉好不公平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一直都这么孤独着?还被该死的,愚蠢的‘大人物们’评价为‘祸端’‘罪恶本源’,是低贱的烂东西,是工具。”
“其他六人,从刚诞生就与你分开了吧。”
“是啊。”安斯艾尔苦笑一声。“中途好像是见过一次,不过我早就记不清他们脸长什么样子了。”
“那么,现在的契约者呢?”谣问。
安斯艾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我知道要人类相信一个罪之子有多难。我撒过谎,跟他说在理事馆压根没碰壁过,都是假的。这世界的偏见那么多,可他都不清楚。”
他还是肯相信我。开了眼,让安德莉娅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都没有责怪我,还自觉自责,是自己没有事先了解过。
“……总之就是,彬彬有礼,”安斯艾尔说,“还算不错的一个人。”
“我说真的,并不想欺骗他,还有安德莉娅。很少有人对我态度好过。那些人,还请了我许多好吃的糖果。”
谣无声笑了笑。对于难得敞开自己心扉的安斯艾尔来说,这已经是罕见的好评价了。
“你做的没错。”谣笑着说:“这个世界由于错综复杂的原因,令人不得不承认,确实对你的恶意很大。你会感觉到生气,悲愤,这很正常。”
“你摔伤了会哭,吃到好吃的会开心地笑,觉得被尊重了应该好好回礼,”谣温柔地抚上安斯艾尔的脸颊,替他擦去滑落的泪滴,“这都是被称之为‘人’,这种生物的正常反应呀。”
“所以啊,你不是真正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死亡,它就像玫瑰枯萎一样。对于人来说,那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日子,但它,又绝不止仅是失去生命那么简单。”
谣摸了摸安斯艾尔额前的碎发:“不过吧,”他黯淡地笑了声,“我还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
“谣……”安斯艾尔想起理事馆之前有关谣的传闻,心觉一紧。
“一旦堕入生命就不能回头,就像是河里的水不能回流。”
“哗啦”一声,随着谣的指尖轻轻一亮,安斯艾尔眼前的世界忽闪地变化了。刚才昏黑的楼梯已然消失,小小的角落不断开拓,直至变成荒原、草地、雪峰,飞鸟、禽兽、水族,都在他们的眼前幻化着,交错着。
雁群的叫声虽然是幻术模拟出的虚影,但安斯艾尔听见还是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河水涌了上来,浸湿了少年的衣裙,水流轻快地回旋,打转,像是包裹住了他心中那抹傲慢的雀羽。
所有生命都这么有力地活着。安斯艾尔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他静静地蹲在溪边,水面如镜,倒映出他明金色的单侧眼睛。这时,一只鱼儿忽然从中跃起,打破了暂得的安宁,荡开层层温和的涟漪。
谣捋过微风中略凌乱的发丝,眺望着面前如此明亮的世界。
“谣?”
维维安变戏法般拿出一个藤蔓编织的花环,戴到安斯艾尔头上,他灿烂地笑了。
“我并没有问过你过往的故事,虽然我猜测有很多,定是不好的回忆。但是,我仍希望你和那位契约者,能摆脱过去的经历约束,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安斯艾尔摸了摸头顶的花环,手上传来了花瓣温柔的触感。
“不妨,把无穷无尽的生命,作为一种优势吧。”
“这样说,你心情好多了吗?”谣低声问道。
“嗯。”静默,安斯艾尔将手探进水中。他冲谣挤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夹杂着些许歉意。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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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角色换头搞怪表情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