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就说过,秋叶镇的所有居民基本都是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小镇,没有什么亲戚在外面,正因为如此,现在还记得这个小镇,记得这个小镇上所有人的人,可能只剩下了两个。
……
七月七号,七海灯节当晚。
圆月的银辉染尽了视野内的一切,每一滴水珠都被缀上了银芒,海面平静的犹如冰面,只有时不时晚风拂过,带起一丝丝的涟漪,才能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动态的世界。
蓝站在海滩上,目往远方,它的脚边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半开着,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海灯。
就在蓝和黯离开猪人洞穴的时候,碰上了赶来的九唯,蓝只跟她说让她准备制作海灯的材料,九唯似乎是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离开了,不过半小时,好几个扛着大箱子的人来到了蓝家中,箱子里装的是用于制作海灯的材料,接着,蓝用了一个天的时间,不眠不休的做完了这些海灯。
黯站在蓝的身边,看着蓝慢慢的蹲下,从箱子里拿出海灯,点上,然后放到海上。
海灯在水面上悠悠的漂着,精致的灯身上刻着所属者的名字。
“勿风,自称音乐全才,但实际上只会竖笛这一个乐器,自己组建了秋叶乐队,是个很热气乐观的人。”
“离方,靠卖苹果为生的老实人,家后面中了一院子的苹果树,长得既结实又凶狠,其实是个很胆小怕事的人,喜欢花店的洛洛,一直……直到最近才表白成功,真是个笨蛋,不知道洛洛其实是他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只是去夕暮城读了几年的书,又因为一些事情脸上留下了伤疤而已。”
“洛洛,花店店长的女儿,父母在一次去夕暮城进货的时候船难去世,自己在姑姑的帮助下接手了花店,但还是以花店员工自居,是个很坚强的普通女孩,还很喜欢童话书,只是觉得这个爱好有点幼稚,就一直没告诉别人,全镇只有几个人知道。”
“贝韦洛克,开裁缝店的大叔,是个有着强迫症的奇怪大叔,不对称主义者,手艺很精湛,给他补过的衣服比新买来的还好看,但每次交给他的衣服都会少掉一个口袋,或者是衣摆稍微倾斜了一点。”
“……”
一盏一盏的海灯漂向大海的深处,那视野尽头的一线包容着这些流亡的灵魂,蓝口中喃喃着的,是这些海灯主人的名字、性格和生平,他似乎是在把这些故事告诉大海,似乎大海可以包容这一切的回忆。
他们不应被人忘记,不该被人忘记,不能被人忘记。
星星点点的火光点缀着画布似的海面,蓝又拿起了一盏海灯,看了眼名字,然后把他递给了黯。
“这盏,你来放,他的主人希望你来放。”
黯接过了海灯,样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上刻着名字,诺尔兰纳。
“其实,几天前,他在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一些事情,他有妻子,只是他的妻子在一次魔物袭击中去世了,两个没有孩子,他跟我说,那天我带着你去见他的时候,他就感觉,如果在那时候,他赶到了,救下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现在可能也跟你差不多大,所以这盏海灯就你来放吧,有个孩子替他送行,他也会高兴一点吧。“
指尖燃起的粒子点亮了这盏海灯,黯轻轻地把海灯放到海面上,注视着海灯漂向那海天一线。
“蓝。”
“说吧,我听着。”
“海的对面,是什么……”
“……”
“七海灯节的故事里,那个七海神说了,‘倚灯向前,说不定可以触及那遥远而微小的奇迹。’那个奇迹是什么,能会是大家都还在的世界吗!我……昨天……梦到他们了……我……”
话语无法再组织成句子,女孩抽噎着,隐忍而小声的抽噎着,无法忍受的悲伤让她流下眼泪,但不想打扰的逝者的心情又让她忍耐着自己的痛苦,抛去战斗时的姿态与神秘的过去,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犹如一片白纸一样的孩子,但就算是这样的她,也知道,她再也看不到秋叶镇的居民笑着叫她的名字了。
“黯,他们的离开我们已经没法改变了,像是烧焦的南瓜饼不可能再变成好的南瓜饼,我们能做的只有替他们好好的活着,用我们的记忆承担他们的记忆,悲伤不能被忘记,痛苦也不能被抹去,但逝者已去,生者留世,把眼泪擦擦吧,他们从来不认识一个哭丧脸的黯。”
“……嗯……”
用力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用力拉起了一个笑容,很勉强,但起码也有一点精气神了。
……
“伊娜,谢谢。”
目送着这最后的海灯消失在视野内,蓝站在海滩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天边。
“黯,要下雨了,大雨,你先回去吧。”
“那蓝呢?”
“我再坐一会。”
“唔,知道了。”
紫色的粒子掠过蓝的脸颊,在空气中逐渐消失。
“……”
眼睛逐渐湿润,蓝猛地合上眼睛,抬头对着天空,双手按着双眼,死死的压着,但尽管如此,还是有透明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要是给她看到这一幕,可就太狼狈了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悲鸣着的狂笑声,嘶吼着的不顾一切的狂笑声,声音越来越嘶哑,但这笑声却还没停下,无论是风划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是卷起海浪的呼啸声,都盖不住这失心的狂笑。
男人是不能哭的,如果真的忍不住,那就抬起头,大声的笑出来吧,这样至少眼泪不会流下来。
疯狂的笑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笑声停歇,血液上涌,双腿失去知觉跪在地上,捂住双眼的手松开,红肿的双眼里,泪珠受着引力的牵引滴下。
为什么,这样子还是忍不住,明明,明明……
他没有站起来,就这样跪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牙齿紧咬着,无法控制的眼泪不停的流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蓝……大家……
远处,黯躲在沙滩方向看不到的一处阴影里,小脸哭的稀里哗啦,但还是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的下界之星,正微微的散发着柔和的光。
……
两个小时后
“黯,把自己觉得需要的东西收一下。”
“诶?现在吗?怎么了?”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那去哪里?”
“北疆,霜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