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郁看着黑色墓碑上镌刻的工整字迹,放下带来的白色菊花,细密的眼睫遮落一片阴影。
平日里节衣缩食,从来不买多余的东西,只有这束白菊是必不可少的,来这里的时候,他总会带上一朵。
这样悼念与哀思的时刻,故郁只是沉默看着,向来外向开朗的他沉静得不像自己。
就好像解开了包裹伤口的纱布,下面淋漓鲜血粘稠,将原本阳光的男孩淹没。
有很轻的脚步声接近,在他身后站停,没出声,不忍打扰。
这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天是洛茗阿姨下葬的日子,来了很多人,哭声淅沥,遍地黄白的纸钱。
她站在人群中,同样心里绞痛,但没有落泪。
阿姨是洛茗生命里最后一个爱她的人,善良地像是没有底线,帮过很多人,却不受命运怜爱,三十多岁就被一场突然的车祸杀死。
葬礼那天,她穿了身白色的连衣裙,阿姨还在的时候总夸她穿白裙子好看,她就穿去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同行的送丧队伍走完,周遭静下来,她还站在那,给心脏止血。
直到离她不远的另一个墓碑前也来了哀悼者。
男孩一身的黑,手上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身形落拓,骨节分明,碰巧与她撞上视线,她看到他的眼中缠着股浓郁的悲凉和…坚忍…
一黑一白,颜色分明的两人同框出现,巧妙地找不出对立感,融洽得像是一对。
洛茗对祭奠这件事很尊重,从不会轻易打断他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等男孩转换好情绪。
表情的变化提前完成,回过头的他看起来又是那般自然,乐观。
“结束了吗?”洛茗轻声问道,声音温软。
“可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很花时间的事,该回去了。”
“走吧。”
今天的阳光意外的炽热,暖和的光线撒了满地,爬上那双洗的发白的帆布鞋。
“补习的话…去你家吗?”
洛茗问起,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去给同学补习…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以选,而且故郁一个人,家里反而是最合适的。
只是他耳根微微发热,没想到洛茗会这么落落大方地提出来,对他的警戒心低到那样……
故郁也确实就是那么人畜无害,从来不会抱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你不介意的话,那就我家吧,麻烦你了。”
“没事,我正好不打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开门之后,入眼便是简约窄小的客厅。
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面都是必要的家具,没有一处多余,座椅电器带着老旧的痕迹,压抑得甚至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一张既是餐桌也是课桌的破旧木桌,故郁拉开椅子,招呼洛茗坐下,“我去拿课本,你先坐一下。”
“好,我等你。”
冷硬的椅面,坐上去体温都被分走,洛茗看着他进了角落里的房间,然后环视一圈屋子,阴暗,狭窄,找不出一点希望。
怪不得那股自卑怎么也藏不住,住在这样简陋破败的房子里的人,能提得起多少自信呢?
没等多久,故郁很快拿着几本书和本子出来了,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开始翻书。
“上次这有几个题目,还有那个语法,我找找看……”
补习应该是坐在身侧才好讲解,面对面反而暴露了他的不适应,在把控距离。
洛茗把椅子拉过去,坐到故郁身边。
挨近之后的另一个人的存在更无法忽略,清香在鼻尖徘徊,轻轻侧过头就能看到白皙娇嫩的肌肤,以及那张漂亮的脸。
洛茗对他笑了笑,正常而平静,不显羞怯。
故郁为自己一时的疏离难堪,他离得远了,朋友与同学的关系容许更近的距离,这样不到位的把控说不定会伤了对方。
他们之间不会产生值得乱猜的情愫,故郁咒骂着自己由羞涩而生的蠢,把心静下来,集中注意。
“这里,这道题的语法,我不太理解。”
“这里啊,这是过去进行时的……”
弯了腰,手指在书页上,洛茗认真地给他讲解,用着最易懂的词句,像是把他当成了刚开始学英语的小学生。
黑色细长的发丝垂下来,耷拉在眼角,遮挡了她时不时瞟向男孩的余光。
故郁听得认真,心思全在她的声音里,这时的男孩有种特别吸引她的气质,仿佛把她的话当成了务必执行的指令,能被轻而易举地操控,推进陷阱。
洛茗不经意间移开手指,把碍事的发丝拨回耳后,重新露出柔美的侧脸,故郁的目光也终于出现了分神的刹那。
这样的小动作有股成熟的美,在青涩年纪的少女身上更加醉人,男孩忍不住看。
目光停留极其短暂,马上和洛茗的手指一起回到了书上。
她发现了他被自己这样的举动吸引,偷看了她的侧脸,又瞬间恢复。
真傻……
讲解细致详实,结束了,故郁把书本往他面前拉过去,将洛茗刚刚的讲解套回题目,想不通的思绪一下子顺了。
“是这样啊,这要记下来。”故郁在题目旁添上标注,视线往下滑,看向另一道错题,“还有这里,这题不是用……”
洛茗看过去,同样是一道难度不低的题,对故郁这样英语成绩中游的学生很容易错。
寻不见特意多找了错题来问的嫌疑,故郁没有借此多和她交流的小心思,确实是单纯地在学习。
故郁理解能力挺好,本不需要洛茗多么细致的讲解,可那些小心思鼓动她讲得仔仔细细,甚至做了拓展。
“故郁你底子不错的,好好学的话可以再提高不少。”洛茗忽然说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心。
“你太高看我了,这已经是我尽力的结果了。”故郁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认知透彻,“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有空的话我会再试着加把劲。”
“好,那你自己要把握好。题目还有不懂的吗?”
故郁往后翻了翻,“后面倒是没有了,这几次作业难题不是很多,大部分我还是会的。”
洛茗听完坐直了腰,正午的阳光爬上桌子,也罩住了她的脸,镀上金色的光,像是高洁纯净的圣女,不可触及。
“那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可以直接告诉我。”
“嗯,谢谢你了。”
“不客气。”
洛茗起身离开,故郁看了眼厨房,地上堆着前几天打折买的食材,再放要不新鲜了。
但这属实有些寒碜……思考了几秒,尽地主之谊的礼貌,故郁还是问了
“快中午,要不吃完饭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