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次打电话，母亲都会问：“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呢？

耶雨禾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是虚度。

诚然，他才16岁，读着忙碌的高二，而且成绩也还不错，考上重点大学并没有问题。但是，他指的是，就算考上重点大学又怎样？找到好工作又怎样？找到漂亮的妻子又怎样？生一个大胖小子又怎样？成为成功人士，又怎样？

这一切都很虚无，不是吗？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每次，母亲问这个问题，他都觉得恍然大悟：

哦——原来我没有在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啊。既然没有，如何回答呢？

他只能嗯嗯啊啊敷衍了事。

有时候，他听到别人豪气万丈、侃侃而谈，就觉得很自卑。然后听到对方的模考分数比他低两百多分，他不禁笑了。但也只是笑那一瞬，然后他就想到，对方成绩那么差，都那么快乐，那么自信。自己却很自卑。

这不是说明自己更加不如人家么？

他还是不知道人生什么有意义，总不可能以嘲笑人家为意义吧？万一人家以后进步，一飞冲天呢？嘲笑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条件太好了，才吃饱了撑的，去纠结这些无聊的事。可他条件哪里好了呢？父母为了供他上学都在外地打工，他自己一个人住在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里。倒是自由，可是，和电视里面那些“普通人家”一比，他的家境好像啥都不是。

这天，母亲又一次打电话来：

“你在做什么？”

“在放学路上。”这一次倒比较好回答。

“哦。家里都还好吧？”

“嗯。”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我们给你的钱还够吧？”

“够。”

“那就好。”

好什么呢？

后面的话耶雨禾都没有仔细听。他只觉得讽刺，就好像老天爷在布置一场充满反差的戏剧一般。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在放学路上了，他就在自己家门口，而他的家……

没了。

是物理上的没了。墙壁被彻底打穿，平时在门口只能看到自家墙上的海报，现在可以看到对面山上的树。而且不止一面墙，除了承重墙，其他的墙壁全部都空了。桌子、柜子扑倒在地上，碎纸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布料铺了一地，贵重的电器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有怪兽入侵了，在他家啃了一口？那也不对啊，少的东西怎么这么精准呢？

据了解，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家伙来找仇家报复，结果他们不小心数错了单元门，就来到了耶雨禾家，他们破门而入，发现里面没人，就乱砸一气，把屋里值钱的东西全带走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早料到了。自己只有去预想自己会遇到什么倒霉事，这样的事就真的会发生。

他不最近就在想自己家境还可以么。

然后家就没了。

早习惯了。

他都16岁了，什么没经历过啊。

耶雨禾云淡风轻地把家里整理了一下。值钱的东西啊，那伙人还真的一点没落下，就是有一种东西，像是厕纸一样被甩在地上，一件没少，那就是轻小说。

耶雨禾也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轻小说，各种经典的轻小说的纸质书，他都买来收藏了。现在，虽然它们精美的插画上布满了黑黑的脚印，但是万幸的是它们好歹没被带走。

与它们同等命运的，还有耶雨禾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嗯，真好。没办法以此为不交作业的借口。

有好心人说：报警吧。耶雨禾挥了挥手，表示拒绝。

多大点事啊，报什么警？幸好现在钱这种东西都是存手机里，而手机现在的人都是天天随身带着。所以对于耶雨禾个人来说，并没有遭受多大经济损失。

那就这样吧，别让父母操心了。这屋子收拾收拾，也还能住。这要是让他们回来打官司，少赚些钱不说，官司费又是一笔开支，而且还不一定打得赢。鬼晓得对方有多大背景啊。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个星期。一天深夜，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耶雨禾早已把床移到了房屋中央，因此没有被雨惊醒。只是当他醒来时，他发现家里真的“空”了。

这一夜雨下的确实很大，雨水飘进家里形成了特大洪水，水流就这样把家里剩余的东西全部从原本应该是墙的地方顺了出去。更夸张的是，就连他睡的床都转了一百八十度，前一天晚上是朝着客厅的阳台睡，醒来时就变成了朝着卧室。假如运气再差一点，他自己都可能从五楼被水流直接扔出去。

这一通稀里哗啦可把周围的人吓到了。有关人员上门，表示就算你自己不想花时间找坏人去赔偿，这危房你也不能住了。

不住就不住呗。耶雨禾心想，反正自己对住房也没什么要求，以后睡桥洞，也挺好。到时候邀同学上家来玩，就可以指着大桥说：看，这就是我家。同学一定会羡慕地说：哇！这大桥是你家的啊！

咦，这朋友怎么有点弱智。

对了，他小学以后就基本没朋友了。

……

唉，想这些干什么。

耶雨禾收拾了剩下的东西，戴起一个印有美少女的鸭舌帽，就拖着行李箱走到了街上。这天天是灰蒙蒙的，耶雨禾看着它，不由自主地吟起了一首歌：

“离家滴人在外想连你，亲爱滴麻麻……”

“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

“谢谢，好人一生平安。”

咦，什么情况。

耶雨禾看着手里的一毛钱，陷入了沉思。

这是啥时候接过来的？

承认吧，就普遍理性而言，小耶同学已经混得很惨了。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天降助攻了。

他遇到了“天堂公寓”的房东。

这位房东太太看起来明明是八九岁的小萝莉，却自称已经四十多了。她一副贱兮兮的样子，表示耶雨禾是天选之子，要把“天堂公寓”免费送给耶雨禾。

那么，这栋所谓的“天堂公寓”到底如何呢？

它看起来特别板正，一共有四层，每层三个房间，最上面的那一层有多处漏雨。断水断电在这里是经常的事。此外，这里旁边就是垃圾站，风向不对的时候即使是关上窗也有一股臭味。然后，家具自然也是不提供的。

除了有墙，好像一无是处了。

但是它免费啊。

而且，合法萝莉、意外送上的住宅，怎么想，都是会发生“事件”的咧。

作为资深二次元，耶雨禾觉得一定是自己作为主角要发生什么事，才会捡到这栋房子的。嗯……反正比桥洞是要强点的。

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

因为房东太太自己也不住这里，所以她把“天堂公寓”的所有钥匙都给了耶雨禾。那也就是说，耶雨禾其实可以算是代理房东。

那么以上，就是耶雨禾住进“天堂公寓”的经过。

他的房间是201。他咬着牙置办了一张床、一副桌椅，又配了一些电烧水壶什么的，就算安置了下来。

明明生活已如此艰难，他却还有闲心捡了一只流浪猫。

那是在垃圾站捡到的。小黑猫身上的毛都黏在了一起，甚至发黄，虚弱地在垃圾箱里找着吃的。耶雨禾观察了好几天，确定这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而不是它的主人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或者生物实验，就把它捡了回来。

他在网上查了一下给猫洗澡要用什么，然后就见第一个回答用特别大的字告诉他——

人类的洗发水。

这回答咋还有点萌咧。

为了给这只小猫洗澡，他用掉了一瓶洗发水。看那小猫变得锃光瓦亮，他感觉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又担心起了小猫内部会不会有什么疾病。于是他一咬牙带小猫去看了兽医，医生表示小猫特别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耶雨禾很吃惊，他原来想着怎么着这猫也得有点病才对。

毕竟以他的运气，已经被小猫传染了什么绝症都不奇怪。

但这竟然没有发生。

这可太好了，于是耶雨禾正式收养了这只小猫，给它起名叫——

“嘿呀”。

因为是黑猫，所以带了个“黑”字，然后一组词，“嘿呀”。嗯，非常棒，小耶同学真的有很好的起名天赋呢。

就这样，耶雨禾每天上学，家里就成了小“嘿呀”的天堂。耶雨禾每次都是按时提供猫粮，装猫粮的袋子放在厕所里，因为只有厕所有一个台子，比较高，他觉得小猫应该爬不上去。

讲个笑话。很久很久以前，猫其实是老虎的老师，它把自己的本领对老虎倾囊相助，唯独藏了一手，就是爬树的本领。后来老虎果然忘恩负义，对师傅发起了攻击，而猫立刻窜到了树上去，老虎就只能在树下干着急。

这个故事早就辟谣了，老虎其实也是会爬树的。

所以说，猫是更加会爬的啊！

这两天，耶雨禾回到家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完全没注意“嘿呀”的动态，直到周六，他发现小猫怎么不见了，在家里一通好找，才发现它已经奄奄一息。

原来两天前，小猫把猫粮盒叼到了阳台上，舒舒服服地享受美食，结果不小心把盒子打翻了下去。于是它在家里到处找猫粮，终于在厕所的台子上发现了它，可是又一不小心，装猫粮的袋子被它推了下去，所有的猫粮一股脑全部滚入了厕所的坑里，等到小猫跳下来补救时，它做的仅仅是把猫粮的袋子又踢到了门后面。

所以，耶雨禾根本没有发现猫粮的问题。

就这样，小猫饿了两天，已经快不行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不对，是自己的错。

耶雨禾明白，是因为自己的霉运，才让“嘿呀”遭此大灾的。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今日阳光明媚，那就不带伞了，马上跑到便利店买猫粮，快去快回，应该来得及。

他小心地把“嘿呀”抱到床上，然后奔向离这里最近的便利店。

然后，果不其然，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