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默不作声并不能掩盖真相。”
泽莫菲丝虽然露出了近乎悲壮的表情,可是她却也并没有因此丧失了理智,把不该怨怪的人牵连其中。
大概是她自己正是不被牵连而好好活下去的受益者,所以她才会不容许其他人因为这种理由受到迫害。
娜娜乌尔原本就对他多少有些敬慕和拜服感,在她做出了这样利落的反应时,更加惋惜——她在心中暗暗为她担忧、同时也想要为她送上祝福——
她希望泽莫菲丝并不是完全被利用的工具。
虽然答案之类的、其实她在一开始就多少有感觉了——总是心怀着无望的期待,大概也是祭品的一大特征吧。
“是吗?还真是了不起的决意。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
娜娜乌尔等待着泽莫菲丝的回答——她根据之前观察的泽莫菲丝,其实大概已经能够体会到泽莫菲丝会给出怎样的回答了——
或许那也是她期待着的,泽莫菲丝能够给出的反应。
“当然是去亲自找女王问个清楚。”
果然——完全没有超出娜娜乌尔的计算——
但是她却做出了倒吸一口冷气的样子——
“您是认真的吗?您难道没考虑过,也许您这次质问,可能会揭露了您们女王不为人知的一面,或许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灾祸……”
“如果女王殿下真的是能让我相信的存在,那么、她应该就能明明白白向我解释清楚——即使是阴谋,她也会向我阐释。
若是她完全不愿意解释,那么我的人生的意义,似乎也并不那么大了——毕竟从过去到现在,我所奉行的,就只是为了女王而活。离开了她的命令,我到底要怎么生存下去,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难以想象——”
“我……”娜娜乌尔的表情凝重——当然、那并不是真心的凝重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究竟是怎样一种阴暗的境况。
这原本就是她所期待的——泽莫菲丝去质问那位女王。
她和女王无冤无仇、甚至连交集都几乎不存在——
可是、她却在那位女王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种异常的,足以勾起她的怨念的事物。
她没办法做到像是泽莫菲丝那样坦然而淡定,在面对这种事上内心还毫无波澜。
同样是【祭品】,她已经能够把自己受到的痛苦原样施加到其他人身上,可是自己却依然还是只能在执念的轮环之中挨着受着。
不公平——这样的、不公平。
如果女王殿下真的是和她预计的一样,也是旧日的被舍弃的【祭品】的话——或许她那份想要养蛊的想法,自己也不是完全不能体会到的。
也许把自己放在那位置上,自己也会做出类似的事——
她把自己代入到那角色之中,考虑着到底怎样的状况最容易让她陷入到绝望狂暴的状态内——
答案就是、走着相似的流程,可是却还是能够摆脱掉命运之人。
正如自己现在对于女王殿下无端的仇恨一般,如果泽莫菲丝明明像是旧日的安布里泽特的祭品一样生活着,却还是能够保持着独立的思考模式,甚至还能对她提出质疑,很可能会让这位女王殿下的不甘心一次性爆发出来——
泽莫菲丝应该还是会走向死亡,可是如果泽莫菲丝走向死亡,娜娜乌尔并不会感觉到愧疚——与此相反,娜娜乌尔感觉自己说不定还会有一种救赎了泽莫菲丝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思考方式——杀死了安布里泽特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理由——
她一方面嫉妒着他们,同时却又认为,他们不应该停留在即使有她这个【祭品】存在还不得不等死的境地。
与其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的死亡,不如在死亡降临之前就干脆利落杀死他们。
这样才是救赎——活得时间越久、越没有办法舍弃生命。
这大概也是【祭品】们在被限制着的同时,却还留恋着生命的另外一个原因。
他们都要被抚养至一定的年纪,才能开始去奉行自身【祭品】的使命——
以相当痛苦的方式成长,在痛苦了结之后,外界的痛苦突然就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甚至、那些所谓的痛苦,铸造成了最初的求生欲。
泽莫菲丝的求生欲——娜娜乌尔在她的身上,其实没有太强烈的感觉——
虽然她现在活着,看起来还会继续活下去。
如果问她对自杀是否会有愧疚心,娜娜乌尔想着——即使她有着愧疚心,也不是为了概念、或是为了自己而歉疚。
为其他人而活——
她也无法达到这样完美。
她却在安布里泽特之外的地方碰到了最完美的祭品。
泽莫菲丝——那便是、安布里泽特最完美的祭品——
这似乎形成了某种矛盾,安布里泽特预想中的【祭品】虽然某种程度上是完美的,可是,安布里泽特自身的环境却并不适合培养这种【祭品】。
简直就像是——在新兴都市中似乎有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实验。
对了、安布里泽特也好,安布里泽特的居民也好,完全就像是实验品——
泽莫菲丝怀疑在安布里泽特之外的地方,也存在着那样的实验品。
被分割成了无数块、当实验已渐渐接近理想中的结果的时候,旧日的安布里泽特会被废弃掉。
现在仅剩下的,就是她所在的这一片土地——
当最完美的【祭品】的实验也能够在安布里泽特之外的土地被认定的时候,安布里泽特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战栗感。
那么、现在自己诱导着泽莫菲丝,其实也是在拯救着安布里泽特么?
不对、其实这只是在把完全无关的人士牵扯在其中——何况这个完全无关的人,其实对自己还算不错。
她却能够毫无愧疚,产生这种思绪,甚至还出现了为自己找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借口的情况。
即使已经认清了真实的想法、却还是选择用借口来扭曲自身的真实目的。
娜娜乌尔像经过了很强的思想斗争——虽然那完全不是事实。
她伸出手、把泽莫菲丝丢给自己的金币捡拾了起来,捧在怀中。
她的眼泪说掉落,就立刻掉落了下来。
“我明白了、泽莫菲丝大人。”她把金币系在了腰间:“这笔钱我收下了——”
泽莫菲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过——”
“不过?”
“不过我没有完全收下。这笔钱、除了我的治疗费,还有修理我的竖琴上可能出现的破损,还有可能会分出一部分用作服装费,剩下的,我打算完全花在您的身上。”
“花在我的身上?”泽莫菲丝挑眉:“不过、你应该明白,我并不缺这些——”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娜娜乌尔不住地点头。
“况且、花在我的身上的话,那也根本不算是接受了——说到底不还是还给我了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可是、治疗费,还有修理费以及服装费什么的,我打算花在自己的身上——那应该也要花掉不少,完全不算是还给您了啊。”
“应该要花掉不少、能花掉十五枚吗?和我给予你的数目相比,根本就连零头都用不了。对于我这个圣骑士团的副团长而言——到底也不算什么。
再加上、我时常会有从女王殿下那里领取到的,特殊的补贴,你这么言语——我知道你是好意、和我客气,我却稍微有点耻辱感,这样没问题么?”
“耻……耻辱?”娜娜乌尔怔住了、本来已经悬挂在腰间的钱袋子“啪”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她之前系得很稳当、本来不可能掉下去的。
掉下去也只不过是经过了算计之后的行为罢了——
“您说……耻辱……”娜娜乌尔慌张地想要从地上捡拾起掉落的钱币,却让它整个翻倒,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在地板上到处滚落、连不容易找到也不容易取出来的缝隙中,都嵌入了硬币。
“泽莫菲丝大人——”
娜娜乌尔泫然欲泣、泽莫菲丝却只是默默拍击两手。
那些硬币从缝隙之中滚落出来——
堆成了一堆,回到了娜娜乌尔的脚下,并都按次序跳回到了娜娜乌尔的钱袋子中去。
“少耍这种小心机,你是不是认为,在这里撒的到处都是,就能让我减少要付给你的量了?
一百五十枚金币、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我给予你,你却要还回来,也算是出尔反尔了。
骗子并不因为临时不打算骗人了、看到对方太可怜了,就能摆脱自身骗子的身份了。
甚至——如果欺骗人欺骗太多了的话,还会把那玩意变成职业呢——若是【骗子】变成了职业,似乎每一次查看的时候,都会看到【骗子】的标志,变成烙印的话,哪怕良心发现也完全无法洗脱了——”
“被……被看出来了。”娜娜乌尔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之前本来是装哭,这一回是真的落下泪来的姿态。
“为什么您能看出来?”
“是因为安布里泽特的环境问题吗?虽然你时常也会表现出些微好像很懂得算计的样子,实际上你却并不怎么擅长——对于我这种生活在安布里泽特之外,都不算工于心计的,你都完全无法应对的话,果然你还是比较适合停留在你目前的安全区——”
泽莫菲丝从地上捡起了已经装满的钱袋子、这一回仔细封住了口,系在了娜娜乌尔的腰间。
“这一次、可别再弄掉了。”泽莫菲丝小声道——
她不但把它系在了腰间、甚至还变成了完全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