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无声的清风拂来,却温暖了这冰冷的街头,风言拦下了正准备前往勾栏夜宿的风雪。
“二姐,此来何事?”
风雪规规矩矩地打了一声招呼。说着,祂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衣角的鲜血,越发觉得那是故意沾染上的。
此前,在那少女将风雪送到了家门口之后,风雪便应大姐所召前去汇合,再之后陪洛鸢去了趟域外。刚回来,尚未来得及去勾栏歇息,眼下麻烦事就又找上门了。
“随我来。”
丢下一句话,风言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又是梨园……
风雪嘴角一抽,但也只得跟了上去。
风雪静默无语——明明已经宣告退休了,明明已经将所有公事都交给了中生代和新生代,为什么总有自命不凡的蠢货惹到我们这些老家伙?
“咦咦咦?”
少女一脸惊异。
“打扰了。”
面对今夜再次开门迎接自己的少女,风雪歉意道。
“不碍事不碍事。”
少女连忙罢了罢手,并侧开身子将风雪和风言请入了梨园。
虽说整个梨园都是少女自己的,白日里还有一些员工,但在夜间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相言先生,不知这位小姐是?”
本已让少女知晓真名,但她对称呼有着迷一样的执着,非要唤表字再加先生,风雪也懒得纠正,便随她了。
“我是你相言先生的姐姐。”
风雪并未开口,风言则笑眯眯地回复。
“你唤我言姐便是。”
“好的,言姐。”
少女也有些纳闷,先是有一个晨姐,现在又来了个言姐,虽然都挺友好,但家里到底还有几个姐姐啊。也不知为何,少女还是蛮在意这些关于风雪的琐事。
“那敢问二位此来所为何事呀?”
风言瞥了一眼依然面色不变的风雪,便对着少女轻笑着柔声道:“此前,我曾听闻,这间梦都唯一的梨园里有一位名伶,传闻中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剑舞、戏曲皆是一绝。不知今夜我等是否有幸能得剑舞一观?”
闻言,少女便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道:“名伶不敢当,不过说到这剑舞……倒是略懂一二。若是言姐不嫌弃,那即兴来一段倒也无妨。”
“今夜我倒是有眼福了,自是不会嫌弃。”
风言摇了摇折扇,一股清香便充盈在少女的琼鼻中。
少女颔首,便到后台去换衣取剑了。
“刘韵并不算是你的弟子。”
风雪抿了一口茶。
“……”
风言微眯着眼,轻摇折扇,还是那一副招牌笑容,并未开口。
“此番,刘韵下地府寻死,不过是为了回报她的那位凡人师尊。何况,你们并无师徒名分,又为何要因此动怒?”
在银眉微皱后,风雪便问道。
“对于刘韵,只是欣赏。”
风言银眉微挑,嘴角含笑如初,似乎并不在意什么。
“所以,何至于此?”
“她执弟子礼。”
面对风雪的追问,风言轻摇折扇,眉眼如常般地回应道。
“二姐,虽说尚未行动,但你可知,这是在破坏约定?”
风雪的语气有些重了,琉璃眸不再平淡,似隐隐有暗火在燃烧。
“那又如何?执弟子礼,便永远是我的人。”
“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等早就不是人了,何须在意繁琐的人世之情?为此不惜计划破坏我们与天皇氏的约定。”
“你双标,你不得了。你对她的爱情,这不是人世之情?许你护她世世周全,却不准我为弟子复仇?”
“在道之量劫中化作劫灰,是因果,更是命数。”
天道常变,量劫最为常见;大道至公,量劫最是无情;至道至善,至美无劫;道为本臻,量劫玄且近无。
缓缓地睁开了美眸,在那月光之下,银色的眸子中柔意褪去,怒意尽显。风言泠然道:“我即是因果,我便是命运。谁能阻我,量劫?深渊?道?还是你?”
“我敬你是二姐,不然单凭你有破坏约定这一念,你必被我抹去。”
风雪合上茶具,闭目开口。
“我念你是四弟,不然就凭你有阻我前路这一点,你早就道消了~”
风言语气温柔,手中的折扇闭合,身后的银发微亮,抬眼间闪过的一抹异样神色表明了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风言!”
风雪语气严肃,分贝超过平时,猛睁的眸子中竟血色半染。
“嗯哼~”
风言闭上双眸,在那折扇之后的是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
此刻,相顾无言。
相持不及盏茶功夫。见少女一身劲装步入场中,风雪便敛去了所有情绪,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后说道:“约定不可破,结果不可变,这是底线。”
风言微闭双眸,含笑道:“那就多谢阿雪体谅姐姐我啦~”
若是玩文字游戏,即便是白纸黑字的契约,风言都可以找到漏洞,更遑论这甲方死了只剩乙方的口头约定。
没有甲方的监督,只靠乙方的自觉就坚持了整整三百万年,这些前尘往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法则允许死而复生,但不允许道消者再现,同理,法则允许灵魂匹配新的容器,但不允许收集消散的灵魂。
大气运者刘韵化作劫灰,是此次量劫的‘小高潮’,也可以说,真正的量劫才刚刚开始,此前那些身死道消的强者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风言此行的最终目的便是让风雪支持自己的谋划,借此世‘气运之子’之手,颠覆这法则,让化作劫灰的刘韵原原本本地归来,至于最后被榨干了价值的‘气运之子’……风言风雪这些老家伙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卸磨杀‘驴’的事了,没有实力光有气运的打工人,是起不来的。
少女恭敬地行了一礼,歉意道:“相言先生,言姐,久等了。”
风雪颔首:“无需理会我等,请。”
风言也是微笑着点头。
“好的,那我开始了。”
说完少女便持剑起舞,那剑,正是风雪所赠送的寻常剑。
少女在剑舞方面的天赋异禀,将剑的锋锐、灵动表现的淋漓尽致,带给人特有的美感。她持剑做出各种动作,剑器与优美的舞姿相辅相成,形成一种别样的美。
风言浅浅地笑着说:“昔年,也曾有一位善舞剑器的佳人。舞姿惊动天下,以舞剑器而闻名于世。”
“……可惜红颜枯骨成沙。”
话虽如此,但风雪的语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惋惜。这令得台上的少女感觉此刻的风雪甚是无情,殊不知自己的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闪过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风言抬眸,看着少女的舞姿竟有一些怀念,附耳低声道:“剑很有力。此外,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退休了。”
不是选地,而是选人。
“二姐,我们老一辈的既然都退休了,那就该好好的享受。万事都让小辈们去吧,这未来始终是他们的。”
“让小辈们去跑腿么,倒是很难不赞同,不过你说的享受……”
风言调笑道:“是指你在这数万年间,夜夜宿醉勾栏么?”
“日升无事,梨园听戏,日仄闲暇,勾栏赏曲。”
“说起来,你那儿有什么值得培养的花椒吗?”
风言似笑非笑地问道。
得,二姐又要挖工具人了。
风雪内视了一番,然后:“倒是有几个刚到人仙境界的少年少女。”
圣人强者便能在体内孕育三千大世界,而自己则是类似于天道的存在。而这些大世界之中自然又会有天之骄子。而花椒是‘仙’贩子的行业黑话,通常就是指圣人及以上强者在自己体内孕育的天之骄子等等。
“弱是弱了点,不过我要了,开个价。”
不问姓名,不论男女,不看相貌。
整个域外的“财法侣地”,绝大部分都归仙门所属,而掌管天策仙门所有资源的便是二当家,风言。虽然那是曾经,现在统领仙门的是风玲儿,但是负责“财法”的洛琳琅是风言养女……
“……”
风雪没有说话,祂不缺钱,准确来说是这三万年来就没有付过一次钱。
“此前所有的账单,我替你清了,此后你一切消费都由我出。作为代价,你和鸢儿那边的花椒都给我,她是唯独不会拒绝你的。”
风言伸出手,展颜一笑。
风雪握了上去,回应道:“成交。”
相比起梦都区域的平淡,这一夜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是极其漫长的。
漫长到看不见丝毫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