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夏辰星透过教室窗上的水雾,目送最后的同学坐上了门口来接她的宝马。

他没有带伞,也不会有人来接。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打开手机,没人祝他生日快乐,就连班上唯一那个会和他说话的女孩,他的发小安然,都忘了这件事。

唯一的一声消息音,是群发短信提醒大家防范最近的大学招生诈骗。

他扫了眼标题就把消息划走。

他不打算考大学,也考不上。

在这个半个班都是关系户的优等班里,他是唯一那个考试成绩老师都懒得报出口的人。

这不怪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自从初三他心里的那个东西死去后,他再也没在课上听过老师的一句话。

之所以还坚持每天来学校,只是为了见一个女孩。

他托着腮,望向前排中央那个空荡的座位。桌面干净得没染一丝灰,左上角落着一摞书,整齐得像件工艺品,每一本都被暖色调的彩纸细细包裹过。

他还记得,当他一脸厌恶地走进这个被安排好的班级时,就是那个座位的主人,穿着一袭淡白色的百褶长裙,坐在阳光下,第一个对他微笑。

可他不敢有任何逾矩。近三年里,别说去要个女孩的联系方式,就连主动说一句话,他都不敢开口。

他知道这样做很怂,但没办法,他不配。

人家是某个当地大家族的闺秀,自己家里的男人则只是一个喝完酒然后撒酒疯的醉鬼。

就算自己站到那女孩身旁,都会被女孩身上发出的光灼伤眼睛。

更何况……

他望向黑板上方,那里左右贴着两条标语:【高考倒计时82天,目标考上昂德沃特】,中间还挂着他所在的云之洲的洲旗。

昂德沃特,这个听名字就满是注水感的学校,却偏偏是云之洲上最顶尖的大学,也是那个女生的目标。

就算他侥幸和那个女生有了什么联系,他也绝不可能和女生考到一所学校。

他自嘲一笑,不再多想,转头看着窗外等着雨停。

雨却越下越大,窗上的水珠像一道泪痕,裂开了他在窗中的倒影。

隆!

天空打起雷来,更把窗户耀成了一面纯白的镜子,让他清晰看到了镜中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第十八个平平无奇的生日,他还会像这样过完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直到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空虚地结束。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能有些不寻常的改变,该有多好?

在他最爱看的魔法故事里,哈利波特在十一岁生日等来了他的猫头鹰,路明非在十八岁生日推开了他的大门。

以至于过去,他憧憬自己的每一个生日,直到初三那场梦的死去。

世界上没有魔法。世界永远是那个冰冷、无趣的小说外的世界。

他褪开自己右边的袖口,看向自己手臂背后的三道暗黄色的伤疤。

那伤疤的造型很是独特,左右两半像是上下错位的两个圆括号,中间另有一条短疤穿过。

多半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伤到的,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只不过,偶尔到了雷雨天,伤疤就会发出一阵阵痛,像是伤口要裂开一样。

这次也不例外。

他只好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压在上面,希望以此镇痛。

但只有这次没用。

剧烈的痛感像有人在上面浇了一杯沸腾的油,火辣辣的感觉顺着疤痕流动,痛到夏辰星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手指压得越发用劲,像快要按穿骨头。

痛觉非但没有平息,伤疤处的皮肤甚至顶着他的手指开始跳动起来。

他吓得缩手,再看伤疤,上面竟涌出了鎏金色的光,像有熔化的金子正在下面翻涌。

“唔!”

他的喉咙像着了火,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嚎。

他颤着手抹向桌上的手机,想要打个电话求救,却一时想不到自己该打给谁。

就在这一刻,窗外一抹移动的亮白色引走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小女孩,穿白裙,没打伞,手里捧着一簇红色的花球。

说也奇怪,只看她一眼,伤疤上的痛竟褪去了。

但冷汗却冒得更凶。

那个女孩绝不正常!

她柔顺的黑发明显没被雨打湿,甚至没有一点反光。

她的裙子轻飘飘追在身后,完全不像被雨浸湿的模样。

她手捧的花球也蓬松而瓣瓣分明,夏辰星眼看着雨水从上面穿过。

这种违和感就像在玩的一款精致3D游戏中被开发组偷工减料塞入了一张扁平的2D贴图。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女孩明显有几分眼熟。

夏辰星捏了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梦。

而那女孩同时也停下脚步,仰起头,像自己所在的屋子看来。

她的眸子并不是云之洲上大多数人的黑色,而是略微发黑的蓝,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晴朗夜晚泛蓝的星空。

夏辰星盯着她的眸子,有些发晕。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在女孩背后生长而出,树干大到足以遮挡住后方的教学楼。

原本的那些雨全都化作了血色的樱花,扑簌簌从空中落下,甚至有一瓣贴到了他的窗上,在他打算细看的瞬间,才化回了一滩水雾。

夏辰星记得这一幕。

每每他胳膊上的伤疤作痛前,他总会梦到类似的梦。

梦里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捧着一团樱花站在樱花树下,管他叫……

“弟弟。”

没错,弟弟。

他惊讶地看着窗外少女的口型,毫无疑问她说得就是这个词无疑。

可他明明是个独生子。

他张口想要发问,可那女孩却转回了身,继续向校园深处跑去。

也是这一刻,他胳膊上的伤疤涌出暗金色的光,如同撕骨裂髓,让他痛得蜷住了身体哀嚎出来。

要喘不上气了!

他哆嗦着抓过手机,知道自己没精力再打出这个电话。

伤疤的疼痛显然和梦中这个女孩有关,他必须追上去弄明白,这女孩究竟是谁,这伤疤又到底是什么。

他抄起桌上的外套,咬牙扎入了楼外的雨幕。

女孩跑向的是一条死路。

那里是学校后山,据说曾经是片乱葬岗。

夏辰星知道这事不对劲,可胳膊上的抽痛让他顾不上这些了。就算前面是深渊,也比痛死强。

他淌着水,溅了一裤腿泥,一口气追到后山下。

女孩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似乎在等他。

雨中飘来一阵花香,像融化的软糖。他在过去的那些梦里也闻到过同样的香。

“你到底是……”

他试图喊住女孩,却眼看着女孩向前迈了一步,瞬间被后山的阴影吞没,仿佛从没出现过。

夏辰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只能看着女孩曾站过的位置,那里的水坑中散着几瓣樱花,红得像浸过血。

轰!

惊雷吓了他一跳。他本能地回头想往回跑。

他不可能再往前追了,鬼知道那山里有什么?

就算伤疤再疼,他大可以去医院治疗,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往回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前方,灯光在雨中跳动,明亮而又温暖。

身后,硕大的后山被黑影包裹,像一道拔起的黑浪,似乎随时要朝他拍下。

他吞了一口唾沫。

如果能有些不寻常的改变,该有多好?

那一瞬间,他回想起了自己几年前那个本该死掉的梦。

诚然,他大可以躲回教室,安心睡上一觉,度过这一成不变的生日,然后像过去一样用小说和游戏熬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

这真是他喜欢的生活么?

不、显然不是!

他再次想起了那些自己频繁梦到的怪梦,虽然古怪,但却总让他有所期待。

梦中的女孩曾在樱花树下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

同样的提问声仿佛真的从后山的黑影中传来。

在梦中,他仰头注视着女孩星空蓝的眸子,郑重其事道:“我想成为魔法师,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就算会为此付出代价?”

“就算会为此付出代价。”他不假思索,“但那代价不包括……”

后半句话,梦中的他似乎从没有说完过。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那个梦真能实现,他愿付出一切代价!

没错,是一切!

他毅然转回身,抄起水中的樱花,点亮手机,撞开了面前的阴影。

……

没有护栏的山路远比想象中要糟。

发酵的潮味、顺着石阶冲下的苔藓、黑暗中横出的枯枝,仿佛整个世界都想阻挠他上山。

但他下定决心的事,就会坚持到底。

他拖着湿透的衣衫,边走边喊,祈祷着得到回应,可等来的却只有雨声。

正当他顺着湿滑的石阶向上时……

咔!

他眼前突然一白,只听身旁的巨石上传来一声炸响,紧跟着脸上被冰冷而细碎的锋利物划过。

是一道雷光,落在了那块巨石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让他脚下一个哆嗦,滑翻在地,手机也撞在石头上熄灭了。

白光过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他只能闻着空气里的焦味,任由体温被雨水带去。

“艹!”

他抱怨着想要起身,却听到远处传来了奇怪的响。

那声音如缓缓转动的纺车,混杂着不知名的悲鸣,向他快速靠来……

什么东西?

他脑子发白,双手撑地,指尖却被冰凉的东西猝然扒住。

像一滩腐烂的粘液,掠过他手背,向他胳膊上的伤疤蔓去。

慌乱中,他只能在地上原地打滚,却不想旁边就是悬崖。

伴着咔的一声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悬空,开始下坠。

风呼啸而过,将他手中的花瓣吹成了血色浮沫。

什么平淡的人生,什么期待的梦想。

这一刻,他知道这些都无所谓了。他死定了!

他闭眼,却看到自己在追的那个白裙女孩从眼前浮现。

她就那样悬在空中,对他微笑。

“弟弟。”

啪嗒。双脚落地。没有想象中骨裂的剧痛,只有冷气穿透了他的鞋底,顺着双腿爬到了他身上。

这就是死掉的感觉?

他睁眼,向脚下看去,呆住了。

脚下是一块暗白色的坚冰,上面倒映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还有一个贴在他面前,脚踝细到像是一碰就会折断。

他屏着呼吸,缓缓抬头。

不是白裙女孩,而是另一个穿黑纱裙的少女。

白色的发梢、毫无血色的脸……以及,一双红到发腥、咄咄逼人的瞳孔。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个哆嗦,想转身跑,脚却和下面的冰面冻在了一起。

“不记得我了?”

声音碎如冰屑,刺入他每一个毛孔:“我亲爱的……弟弟。”

“我不认识你!”夏辰星挥手,生怕对方靠近,不料自己的手竟从她虚影般的身上穿过。

“哦?”女鬼却不理他,只将眸子左右一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看来那个学校给你准备了份无聊的生日礼物。交给你了弟弟,让我看看你这十几年长大了多少。”

“礼物?学校?”夏辰星额头冒汗,一个词都听不懂,“什么意思!”

“保护好我的身体,弄坏了你赔不起。”女鬼完全不解释,只留下这句话,身形渐渐变淡,很快不见了。

脚下的冰雪同时融化,像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辰星呆了许久,才不安地摸向自己,希望自己赶紧从噩梦中醒来。

但他的指尖却仿佛传来一丝不属于他的冰凉。

他一个哆嗦,梦依旧没醒。

这是后山脚下,雨依然在下。

他正要跑,可腿还没抬起,就又被几声异响钉死。

雷光中,三具森白的骷髅,正不紧不慢地向他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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