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割开最后一条僵绳,门外便传来利刃相碰的声音,飘零的雪凝结成冰,涌向于屋檐上跃下的青衣女子。

异装的女子扫开荡来的剑气,柳白把城主脖子上的雪凝成了尖冰,推开那柄长剑,随后凌空而至,两剑相对,有柳白在,身后的军队也不敢随意放箭,更不想随意上前掺和,能和剑圣对上十来个回合的人自然不凡,领军的男子只是围住被救出的城主,令人包围四周。

柳白凝结的冰在对阵中四处穿梭,一剑挥出,能挡住一剑,却挡不住随之而去的冰雪,如今整齐的衣物已被划破,虽然只是小伤,却流了不少的血,原要去牵马的两人也不得不回头帮衬,转至身后一同出身,剑气四散,地面上的积雪不知被扫到了那边,青石地面划出不少剑痕。四人的缠斗隔在中间,马过不去,桑榆也过不去。

柳白弯下腰身进入三人中间,竖剑起意,四处的风雪聚拢起来,包围在她们四周,领头的女子激起剑意,向她直刺而去,雪凝成冰,冰墙照出所有人的面容,所有人都紧盯着那堵冰墙,桑榆悄悄绕过去,可雪面上脚下一滑,倒在地上,扭伤的脚骨开,再起不来。

红袖同花伶竖起的红纹扩张到极致,在他摔倒时,冰墙便被由外至内撕裂开,随后内部强大的气流炸成了碎片,三人被气流弹向四周,柳白依然一尘不染,尖锐的碎冰飞向四周,前排严阵以待的兵士不少被碎片划破了铁甲,强烈的气流更是振晕了站着的人,柳白看到倒下的红袖和花伶,银牙咬紧,提剑走去。

红袖倒地后晕晕的,只感觉到寒意和杀气,夜空上的星是模糊的,雪花都是两片成对的,连指向她的剑也是晃动重影的。

柳白冷笑一下,嘴角挤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剑贴在她耳朵上,轻声道:“不急死,让我先给你整整容。”

剑往上挑,精巧的耳流下一抹嫣红,可上滑中的精雕花纹剑身突然被握住,银白上叠了一双嫩白的手,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求求你放过她……”

带着哭腔的声音无比可怜,让人不禁心生爱怜,桑榆两眼蓄满了眼水,乞求的看着她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拖痕,最开始那地儿已经重新覆上了浅浅的白雪。

柳白看他一眼,一个手如柔荑,明眸腮凝,双唇泛白的……男人?或是女人?

眼下的人已是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鱼肉,倒是这小东西有趣。

柳白堪堪收回剑身,桑榆仍是握着剑身不放手,唯恐她突然改变收剑的方向,往地上人的脸或是脖子开个口子,柳白笑意更浓,故意放慢抽剑的速度,恐吓道:“可要抓紧,不然我的剑可是会偏的。”

果然,直到她把剑完全收回了,他才趴到红袖身上,无措地看着她被割伤的耳廓,不知如何是好。

这让她更觉得有趣了。

柳白弓下身子,一手拽住桑榆脑后的长发拉至身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桑榆吃痛的哼一声,淌着血的手自然而无力地抓住她的手臂,企图减轻些痛苦。

“男的?”

“嗯”桑榆小心地应着她,不敢直视那双戏谑的眼睛。

“也没听说过先帝在外留下过什么风流情种,你是打哪冒出来的皇家人?”,柳白捏住他的双颊,强迫他将目光与自己眼睛对上。

浓烈的酒味像水一样漫到桑榆鼻尖,很是难闻。

桑榆这下更是大气不敢喘,却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颤道:“我……我不是什……啊——”

他话末说完,头发便被她用力揪起来,像是要将一把头发给拔开一般,眼窝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向下掉。

“这种时候了,你还是要说些实话的好。”柳白用剑指指地上的人,“现在开始,你说一句假话,我便杀一人。”

桑榆赶忙松开按在她手臂上的手,转而去握那把指人的剑,轻微地点了下头。

“你父亲是谁?”

“木华知”恐惧侵心,桑榆再没心思与胆量去与人说谎。

“木华知……”阮清小声念一下,若有所思地问,“北狄旧王木华知?”

“嗯!”虽不知她如何晓得自己是在皇族,可既然她知道,那便有了活命的可能。

桑榆紧接道:“若你放了她们,我可以为带你回北狄……”

“呵~”柳白才不等他说完,不屑地呵一声,打断道,“现在北狄的王是木华虞源,你若是能回去享富贵荣华,又何必在这异国他乡受这市井之苦。”

自古君王无亲情,她身边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桑榆不知要与她不知作何解释,若整个事情前因后果说完,怕是她没那耐心,更不会信。

柳白挑眉轻佻道:“不过……”

她故意拉长声音,看他听到这带着希望的词句时一脸乞求与期待的可怜模样,心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区别于她平日于剑下掌控他人生死的高高在上,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到底是个皇族,不如你日后做我奴仆,我今日且能放过她们。”

桑榆扯出笑脸,连忙应道“好。”

“但是……”柳白又拉了个长音,看他那死里逃生的笑脸僵在那,“我怎知道你不会逮着空子就逃。”

“我……”

桑榆犯了难,眼眸垂下来,这种情况,立誓起盟就是一些能施缓兵之计的废话,“我一个瘸子,又能跑到哪儿?”

柳白耻笑道:“哦——一个瘸子,那做奴仆怕是都不利索。”

桑榆讨好道:“我能做饭,干些杂活。”

“让一个仇人给自己做饭,脑子没被驴车辗过都做不出来这事儿。”

可让我做奴仆是你自己说的啊!

她是想放过自己,如此的话不过是想为难他而已。桑榆不再言语,等她自己提要求。

“不说话了?小娘们?”

“你要如何?”桑榆被拽住的头发连着头皮,现在已经逐渐变得麻木,似乎进了群蚂蚁在脑后爬。

有身子底的几个女人已经稍微清醒了些,领头的人用手肘撑起了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着要寻剑。

“看这儿细皮嫩肉的”柳白使劲再拗过他的头,要看清他左边的脸,“瘸是瘸了些,收拾一下也还能满足一下皇都那些王公贵族的龙阳之好~”。

桑榆白软的双唇抖落起来。

他根本不懂何为“龙阳之好”,可惊弓之鸟,不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都能让他这只鸟心颤胆寒。

桑榆心颤地点头道:“好!”

柳白脸上的笑意更是不屑,唇齿相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碍于已有人半醒在爬地寻剑,只能先暂时按捺住胸腔中翻涌的鬼崇,开口道:“我能让她们出城,之后的事,我可管不上。”

“不用管,只要能有马出了城。”领头的女子握着残剑,自知是不敌对方那驳冰动雪的意境,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倒是识相。”柳白甩开桑榆的脸,站起身。

桑榆见事情有了转机,高兴道:“城门往南道走二里,有辆大马车。”,柳白幽笑道:“你想得可真是仔细。”

异装的女子扶起同行劫狱的女人,此时军中几个夫长醒过神,握紧长刀就要上前领功,柳白见此丢出腰间的玉令,喝道:“今天大牢失火被毁,这几个犯人我拿回去审。”

林城主也是个知审时度势的君子,柳大人发话,自然是知这话份量的轻重,被扶人扶起后,忙撤人回营要去训话,主动替自己和她收场子。牢狱被毁,柳白是女帝身边的人,能主动掺和进来,她是求之不得,忙唤人牵来了两辆马车,柳白暗赞人懂事,领头的女子也是精明人,将几个晕倒在雪地上的人扶上马车里,看了一眼地上用左边血手捂右边血手的桑榆。

原先红袖说要去带桑榆走,在她印象里,那只是一个半瘸腿的跛子,长得好看些,顶多算是个小白脸,真没成想,最后还是靠他才能脱身。

马鞭猛然挥动,腿粗腰壮的北狄悍马疾驰而去,雪地里被辗出两道深痕,屋里的人家都对外面的情况深感好奇,可听到外面铁甲作响的军行声,都只敢贴在门边窗外偷听外头的情况。

桑榆脚被冻得发红,骨节分明的脚趾快要变成紫色了,掌心上深口子滴在下面的血也准备凝成冷艳的血脂,脸苍唇白,倒是与这白雪有相辅相成的感觉。

软而无力的身子突然被腾空抱起,等桑榆回过头,是那双含着轻视的两眼,俏脸长得是正,下巴软尖,两眉如远山,唇薄而润,配上一身白衣,显得模棱两可,分不清男女,总体上看偏男子一些。

柳白身起一跃,跳上屋檐,细润的脚尖触及屋檐如点在水面上,桑榆紧张不已,高空下是屋檐,屋檐下是白茫的落雪,桑榆抓紧她的衣襟,深怕她放手把自己丢下去。

柳白轻功极好,一路过来,屋檐上的积雪都没掉一块,等跃上高立的墙头,把人放将下,一手缆过他胸前,冰凉的食指定在快步前行的马车方向,轻柔道:“好好看着,你若能给我做五年奴而不死,我便还你自由身,还能告诉你她们去了哪儿~”

桑榆眼神迷乱,忍住在生人面前抽泣的欲望,目送马车渐行渐远,风雪狂飘在夜空中,一点点堆在脚上,而桑榆扭到的伤脚早已没了知觉,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已麻木了。

“保重了,姐姐……”

本应是朝阳初升,可漫天的飞雪与铺天的乌云却将山后的暖阳捂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见一线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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