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离开还未过半个时辰,破庙之外传来的马蹄疾驰之声,李陵韶握起短刀来到庙门口,将刀尖放于地下,通过精钢的刀尖,看到二十余人,腰挂长剑,一身的素衣,风尘仆仆地模样。

等那群人再近些,李陵韶才辩出为首那人的模样,是她的师傅——剑圣柳白,其实真名叫柳如烟。

李陵韶丢出短刀,不偏不移地扎在马群前,众人看向破庙,加鞭赶到庙前,李陵韶已经进了庙。柳白留下四人在门外望风。

“陵韶,我们要立马回丰都。”柳白倒是不含糊,进门直接说事。

“再等会儿。”,李陵韶含糊起来,她不好意思说自己要等个“小乞丐”。

“后面跟了好长的尾巴,我们再不走,保不齐都要送命在这儿,那皇上只能把皇位传给你那些好弟弟了。”皇位是李陵韶最为看重的,也是她娘死前的嘱咐,柳白清楚这一点。

“也是……等收拾完他们再来找人,也不迟。”

李陵韶留下两个人,把玉发簪戳在还没吃完的药包上面,带着柳白她们抄小路就回自己驻地。

他的三个皇弟呀,母妃都是有权势的,朝堂上的三个军机大臣,是他们的血亲。她的父王也知道,让他们出兵去找人,无异于让猫找鱼。

他们知道李陵韶不死,皇位必定不会传于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死马当作活马医,李陵韶死了,他们才有一线生机,有着自己外公做后盾,把线清干净,只要李陵韶活不成,他的父王就只能把事情推到不受宠且无权势的五弟身上。

李陵韶带人刚走没一会,二皇子的向自己外公借来的大批由军士装扮而成的死士就开拨而至,远远看见庙头上有黑了一片,想来是受烟熏所致。冲进庙里,只有两个脸上抹了些泥, 衣衫有些脏乱的两个男人。追杀而至的领头司长,认得出他们不是普通的行人,他们虎口的茧子太厚,很容易可以看出是一双剑客的手,

两人与进来的数十人交战,撑不过一会,就遭了乱剑穿心。他们在冰冷的尸体之上搜出了皇族专用的发簪子,在破庙顶梁之上找出的藏好的刀伤药。

正巧,这时赶上了买粥回来的桑榆,他刚在门口瞄一眼,看见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上拿着的是那女人的玉簪子,地上还躺着两具死尸。

桑榆顿感事情不妙,就要跑,可脚上的乱筋让他走路都是问题,那里还能跑的,走没两步,就被庙里的人提了回来。

那司长指着地上的尸体问他:“你认识这个两个人?”

桑榆摇头:“不认识。”

“那这个呢?”司长举起手上的玉簪再问,桑榆还是摇头否定。

“带回府里,先关到暗牢里头。”

那司长行事谨慎,宁杀错不放过的做风,以前是军中是出了名的。

桑榆被人绑了手,套在麻袋子里头,在马上被一路巅着,干呕了一路,身上的剩下的几十枚铜钱了也散落在尘路上。等到身上麻袋被拿开时,已身处牢狱之中。

三皇子李玉手段狠辣,他身边的亲信是有目共睹。

他花费五万两白银,特意在自己府里建造一座暗狱,专门关押与自己不合朝臣的亲信,每当有人被抄家,他的牢狱便会热闹起来。他的外公掌着国库,母妃是崇陵皇上李千世的贵妃。

桑榆在他的暗狱中算是大开眼界。

地牢中可见的只有火把和铬铁的光,惨叫声扬在四面八方,铁笼之中没有一人身子是完好。他被人拎着丢进一个单独的黑笼子,就处在牢狱尽头,再往里走,便是一堆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的尸体。犯人们十分羡慕他所处的位置,靠近火源,晚上不会着凉,还能闻肉香解馋。那可是这座监牢中的好地段。

桑榆一路看过来,断裂手脚的,皮肤全被烫皱的,悬吊半空中以致双眼血红的,还有各类四肢被扭曲成无法想像之人……,他把胃里的苦水都在路上吐光,等被关到笼里,看到被抬进去的尸首,他只会一个劲干呕了。

牢狱中臭不可闻,监牢里各种排泄物混杂不已,可唯独过道泥血不沾:三皇子李玉经常会过来赏玩,他爱干净,来一躺,要是弄脏衣袍,手下的狱卒可没安生日子过。

牢狱建在地下,太阳照不进来,桑榆算不出他被关多久,两人?三天?或许更久。

他畏缩于草床边,牢边是狱卒每日送上来的饭,没有碗装,他们每天用大木桶装好吃食,在每个牢房前扣上几勺半生不熟的米饭在地上。

桑榆起先饿得胃疼难耐,吃过几口,后面在狱卒再来丢饭时,恰巧有两壮汉抬过一担子碎肉,其中一垞从摇晃的架子上掉落下来,正好在丢弃的饭前,他又作呕起来,幸好,很快有人把东西扫走。可他却再也没吃过任何一点东西,每天把头埋在圈起腿的手臂中,害怕在这时所见的任何情景。

狱卒突敲打起牢房中的门,惨叫声慢慢停下,等敲到桑榆在的牢房时,牢狱竟安静下来。

桑榆好奇抬头,清净的过道走来一伙衣着光鲜的人,狱卒点头哈腰跟在两边,向着中间一位模样年轻的少年说着些什么,桑榆努力调好视线,才在昏暗中看清那身穿白衣的少年,面容俊秀,唇红齿白,在这种地方竟是一脸笑意,有些得意地看着牢中哀嚎的人。

他用来横固长发的玉簪分外显眼。

和那女人头上的簪十分相似。

李玉来到牢房之前,对缩成一团的桑榆冷哼一声,拿出放于腰带中的玉簪,仰着头问:“认识这东西吗?”

桑榆还是摇头,突觉左脚上一麻,一根带倒刺的鞭子拉开他脚上的皮肉,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出声。”

“没有。”桑榆赶忙捂起那破开的口,豆大的眼泪在脸上流开。

李玉本就没想他能说出些什么,示意狱卒把人拖出来动动刑。

这么大点东西,想来不用等多久,就能听到其它的答案。

狱卒麻溜地解开钥匙,牢房前的锁头叮铃作响,桑榆身上鸡皮疙瘩被这声音全激起来,头晃得历害,声道里的求饶声被恐惧所掩盖。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一人,慌慌张张地向正要看好戏的李玉耳边悄眯眯说上几句,他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把手中的玉簪折成两段,狠摔在地上,迈着大步子,把那群人带走了。

两手已经被叉起的桑榆这才得以脱身,两个狱卒把人丢回墙角,其中一人冷笑道:“你小子还真是走运。”

二人关回房门,此时一瘦个子的狱卒拉住要走人的手臂,说:“哎,二哥,这玉……”

被扯住的大个,有些不满,:“你要是不要命,就捡了去。”说罢,摔开手独自走开。

“二哥,你说这……”瘦个的狱卒还想说些什么,见他胆小如鼠,咂一声嘴,偷摸张望一眼尸炉:没人在。

马上弯腰,把在自己脚下的玉簪尾藏于手袖中,快步离去。

李陵韶他们走山林小路仍然无法避免遭遇李玉和其它两位皇子追加的杀手,所幸柳白带来的高手来头也不小,硬拼损失二十余人,又奔走两天一夜,才赶回自己的封地。

直到府中,身上已沾满干涸的散血,身后接应她们的亲兵都是柳白一手磨练出来,封地中足有五万,以一敌三,可拒十五万精锐。

“领地分派出去寻你的人,除去我们,不是被杀就是让他们抓回去,现在还查不出关哪儿,我估摸着是在李玉暗牢里头,这些天他常去牢里。”

柳白开上一坛子酒,给正在狼吞虎咽的李陵韶倒上一碗,自己拿着酒瓶对口而饮。李陵韶刚从热水池中出来,黑润的发丝还在滴水。

“一会随我进宫,见父王。”柳白放下酒,使手背擦去下巴残留的酒水,“你去便是,我在外护你,何必让我见他?”

李陵韶不想多说,吐出嘴里的鸡肋骨:“帮你要件好东西。”

柳白不再语言,举起酒坛子继续喝着。

这徒弟心思深,她把握不住,只知道她总不会害自己,虽然表面上对她并不是十分恭敬。

李陵韶酒足饭饱,刚要叫上护卫进宫,宣诏她的圣旨就先到一步,赶忙叫侍女整理衣冠,随意从剑库中取上一柄浑身漆黑的长剑,只带上柳白,风风火火地进宫。

崇陵皇李千世得知李陵韶逃过追杀已回封地,即刻下旨诏她进宫。

李陵韶既然能回来,那储君也该定下来了……。

那三位相互牵制的老臣也到要过清静日子的时候。

李陵韶进了宫,见到三位机政大臣,自打她失踪那天,他们就被扣留在李千世的书房,李陵韶若死,皇位储君另选,他们自然相安无事;若李陵韶回来,他们就能告老还乡,等着“寿终正寝”之日。

除去只知吟诗作对的五皇子,三位皇子的外公各掌国库,军权,查污,皇位储君本理应从三位皇子中选出来,可不成想自幼丧母的李陵韶天资过人,虽无权势在朝堂,却深得李千世的宠爱,文从书阁贤子,武从剑圣柳白,自小便压过她三个弟弟一头。

眼看李千世年事渐高,早已年过古稀,储君之位虽末立,可三位机政臣手中的权却被日益削弱,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为让他百年之后,皇女更好地接掌大权。

所以他们才敢狗急跳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鱼死网破。

李陵韶进了宫,柳白就在亭子外头边喝边等,她们午时到的皇宫,直至日落西山,李陵韶才出来,手上比来时多一道免死令。

次日,诏令李陵韶登基,李千世宣告退位。

李陵韶成为最为崇陵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帝王。她上任第一令,不是查追杀自己的刺客,而是查私狱,将刀刃直指李玉。

李玉的外公主管的巡查贪污官员,巴结他的人不少,可李陵韶一上位,便是树倒猢狲散,无论巴结谁都是想讨好皇帝,如今新王上位,他这个介绍人也可以省去,势力一夜散去,是最容易推倒的墙。

自从那天李玉从暗牢离开之后,桑榆便再次回到平静而暗无天日的日子,每日依然是惨叫,依然有各类的酷刑,他心中的恐惧和呕吐感日渐加深,直到吐无可吐。狱卒每日还是把饭扣在地上,前两日扣的饭已生出厚厚的绿霉。

今日的暗牢与别日不同,传来别样的声响,刀剑相交声掩盖住痛吟和求救声,桑榆抬头,见过道中涌进一大批人,原先宽大的过道瞬时狭窄,乱斗之中,泛起银光的刀剑竟可砍断婴儿臂般粗大的铁栏,囚犯红着眼胡乱向外冲,能跑则跑,断脚就爬,突然涌出的大批囚犯让局面更加混乱。

桑榆脚早已麻木,一起身,用力过猛,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两眼冒星,倒下时正好被破碎的玉簪头扎破手,求生的本能使他再次站立,攥紧拳头,凭着身高的“优势”,贴着墙往外一点点地挪,他好像没了知觉,脚踩在他小腿上,剑从他手臂上划过也浑然不知。

往外逃的囚犯几乎都死在乱刀误伤之中,不起眼的桑榆竟是第一个走出地牢的人。他跌跌撞撞爬上散落尸体的楼梯,不知何处溅来的血把粘在他脸上和头发里,爬出地牢,阳光分外刺眼,暗牢里不太平,暗牢之外,战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房顶上有人撕杀,房梁上火光四起。何去何从? 门在哪儿?他全然不知。四处乱撞,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翻飞的血肉。

桑榆饿过几天,一路过来,耗费心神,终于完全脱了力,倒在假山溪流之中,李玉常常在这溪流的小木舟群中行乐。桑榆身后是一片火光,身边便是取之不尽的水,可没人有心思救火。手臂上的血流在地上,一注细细的血流向他脸上缓缓走过来,他再次想站起来,才发现足背上发炎的伤口已裂开,筋骨也在抽动,他确实是再没能力站,可火却来势汹汹,脚底产生灼伤感,各类痛感集聚在一起,他似乎又闻到熟悉的“烤肉味”,看到地上掉落的血碎块。

皇姐的身影浮现在流动的清水当中,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桂花糕。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扣在地砖缝中,借力而行,身后拖出一道血迹。火燎断了木舟的捡绳,数不胜数的木舟群浩浩荡荡地沿流而下,桑榆翻上其中一片时顿时失了知觉,蓝天上飘动的白云,是他见过的最后风景。

那天被留下等桑榆的两个兄弟迟迟不见回来,柳白派人再去查看,只见着屋里的破庙中散发臭味的腐肉,搜找一遍,没见着玉簪,只有十包被露水打湿的药材。

“破庙留下的人被杀,你的玉簪也没下落。”柳白把刚取下的信递正在案台上批文的李陵韶,她接过信纸,细看一遍,长久没出声。

柳白见不得她发呆,问道:“你倒是出个声。”

李陵韶放下纸条:“有小孩的尸体吗?”

“那倒是没有。”李陵韶长叹一口气,“这事李玉应该知道,暗牢里头,没见着人?”

“别提这个,暗牢里头关押的人,不是残废就是害上疯疾。”柳白说起,喉骨中涌上反胃的欲望。

“我去看过,里面还有一堆燃成灰的尸骨,新尸下面铺着厚厚的骨灰,也许……”

李陵韶听到一半别开头,柳白也识趣地停下话茬。

也许他早已成为那堆骨灰中的一捧灰。

“李玉在天牢,我这个皇姐也应该去探望一番,青竹。”

“是什么人值得陛下亲自去?官文还有如此之多。”候在身边的侍官青竹自觉拿起披衣覆在她身后。

“也是,批完公文再说。”,李陵韶望一眼桌面上压成小山堆的官文,又坐回去。

“哼~还是我去吧。”柳白晓得她好面子,冷哼一下,独自去往天牢。

天牢可比李玉那自建的暗牢清静得多,关押江湖上的重犯,杀人不眨眼的匪头盗首,求饶喊冤这种事可干不下来。

“走狗柳白来啦?”

“哎,小白脸不在那杂碎的床上伺候人,怎么跑这来了?”

“也许人家玩腻了,现在来让我们滋润一下。”

……

柳白是这里头号受欢迎的人物,里面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是她一手送进天牢。

天牢走道倒是没这么他李玉暗牢那般一尘不染,柳白一身白衣,等到关押他的牢房,衣底沾上不少泥。皇子的牢房比那些糙人比可谓天差地别,有暖炕有棉被,置书桌放夜壶,连门口火把都要比其它牢房多上一把。

李玉披头散发,蟒袍变麻衣,脸上那股骄纵却没被撤去。

柳白极为厌恶这小屁孩,才十五岁,残害人的手段可比外头那些东西 高明不少。这在地牢里她是见识得清清楚楚。

“你娘来看你来啦。”

“娘!”李玉一听,都快从床上跳起来,激动的心在一袭白衣的柳白前冷落下来。

柳白冷笑一下:“我可没你这畜生儿子。”

李玉脸冷下来,讥讽回 :“柳大娘子,应该在和我皇姐行鱼水之欢啊,得闲空来探望我这个阶下囚。”

他知道柳白是个女人。

柳白见他摆出那副臭脸,也不想再和他耍嘴皮子,直说道:“你的暗牢里头是不是关过一小孩。”

李玉下炕含笑来到牢前:“有,当然有。”

“只是有些想不起来把他怎么着啦,要是有剑圣柳白的身子滋润滋润,我应该马上就会想起来。”李玉边说边伸手要摸柳白的头发。

“啊……,臭**,你放手。”

柳白一下抓住他伸来的食指,折成一百八十度,李玉疼得瞬时跪下,嘴里头脏话骂骂咧咧地吐出来,柳白越折越狠,直等他疼得流泪求饶柳白才肯放手。

“要是不想自己体会到暗牢里的好玩意,就赶紧说人怎么样。”柳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玉。

“你过来……我俏俏……告诉你。”李玉低头按着被折断的食指,断断续续地说道。

柳白冷哼一声,挥手示意门外的行刑手进来,自己扭头便走,临了说道:“千万别委屈自己,等你能大声告诉我那时候,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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