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中，樱庭恋一手扶着纷飞的发丝，另一只手无力地从胸口坠落。良久，她才勉强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明明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道路尽头处，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底。

“对不起。”我有些不敢看她。

“我已经知道了呢。”樱庭恋低下了头，“本该如此……毕竟，我也不可能在所有人的故事里，都有幸成为主角……”

轻声呢喃间，晶莹的泪水倏然滴落。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樱庭恋叹息道：“如果能更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呢。”

更早一些……会演变成犯罪的状况的。

本想说点轻松的话，可看着少女难过落泪的模样，我一时陷入了语塞的状态。

“我送你上车……”话才说到一半，樱庭恋便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感觉继续纠缠下去的话，会被你讨厌的。”

“你要去哪里？”

樱庭恋伸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瞪着我：“当然是回去工作啊！抱大腿失败了，我还能怎么办……要是真的旷工了，我的下场可是很惨的。”

我产生了几分不安：“现在的状态，没问题吗？”

“没问题……才怪呢。”樱庭恋愤愤不平地道。

“要是需要帮助，可以和我说一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非常无力。自身难保，又谈何帮助他人。

“明明都拒绝我了，就别假惺惺地来关心了呢。”

樱庭恋嘀咕了一句，便又强调道：“况且，我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完全对自己负责了……哼，你快走吧！”

“嗯，保重。”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几步，便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过来。于是，我在原地站定，任由少女再度搂住了身体。

“今天依然是我的幸运日呢。”

再次闯入感官的诱人香气，让我产生了轻微的晕眩感。

“无论如何，很高兴能认识你……再见了。”

用留恋的语气说了一句，樱庭恋便松开了我，独自离去。当我转过身，去搜寻她的身影时，映入视野的，仅有通往城区的，那一长排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

……

坐上列车后，我终于有余裕去确认网络上的舆论。

我昨天在直播中的发言，已经通过各大平台快速传播，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媒体发长文附和，痛批毫无道德底线的娱乐圈以及低俗至极的直播节目，有媒体人认为大公司应该担当起行业的责任，制止当前的乱象，也有评论家说，这已经是时代的大潮流，去怪罪部分个体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尽管如此，对于白樱集团来说，这完全称不上是危机，反而成了一次机遇。

他们通过将企划书公示给大众，承诺保证节目的合理合法，承诺绝对保护女学生的隐私，承诺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退出节目，以及透露将在节目中组建一支全新的偶像团体等等手段吗，成功获得了不少人同情的同时，还将预定的节目炒作到了更高的热度。

几乎无懈可击。

于是，更多的观众，看了那个视频后，只会关心以下几个问题——

“视频里的银发少女，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说那些骂人的话？”“圣妃女子高中在哪里？”“白樱的摄制组打算怎么应对？”

在公关势力的巧妙引导下，这件事的本质已经完全被消解。

而在稍微隐秘一些的，以讨论偶像为主的讨论群体中，许多人都在猜测这是不是根本就是一次炒作，银发少女其实早就和白樱集团签订了秘密协议，“她”将会以何什么方式最终出道，成为了相当一部分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意料之中。

我轻声诵念了起来——

“他们听命于一切暗示，他们对理性无动于衷，他们失去了一切批判的能力，他们极端轻信，他们像动物一样行动……”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条。

谁掌握了话语，便是掌握了权力。

不多时，思绪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在搜索栏输入了“樱庭恋”这个名字。

关于这位人气偶像，独自一人坐在车站里喝酒痛哭的照片，已经开始发酵传播。而我入场将她带离的时候，也被人拍下了不少照片，其中不乏有正脸的……尽管我的着装和昨天大相径庭，也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我，看起来这绯闻主角的身份，是逃不了了。

我叹了一口气。

回忆着今天和樱庭恋的接触，她的种种表现，又让我产生了担心。

想着继续了解关于樱庭恋的情报，我随手刷着事件的评论，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文章标题赫然映入了眼帘——

《冒死揭秘：偶像工厂竟成为了地下色情产业的输血管道！》

捕捉到“未成年偶像、白樱集团、摄影会、天价门票”等字眼时，我的呼吸不由一窒，某个可怕的想法陡然从心底里冒出。

试图点开文章，迟了一步，链接已经失效。

再刷新一次，角落里的这条评论，也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呐，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呢。

樱庭恋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在耳畔呢喃轻响，分明意味深长。

——进入十八岁，就好像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正常情况下肯定会害怕的嘛……要是可以永远不成年，那该有多好。

——对于我这种红得发紫的偶像来说，这么重要的情报可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所以必须得保密才行。

我猛然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屏幕，才想起我只是把我的号码给了樱庭恋，根本就没有记下她的通讯号码。

——我收到了通告，公司临时给我安排了一场摄影会……

——要是真的旷工了，我的下场可是很惨的。

落樱的摄影会门票、晚上八点、桥姬酒店……更多相关的信息，在我的脑海里显现，某个残忍而可怕的事实，脉络也正变得越来越为清晰。

我的手上，已经尽是冰冷的汗液。

——嗯，请带我走吧。

——嗯哼，一见钟情，就不可以吗？

——不行，只能是今天！你现在就必须给我答案，换个日子，你就听不到我这么有诚意的告白了！

这根本不是告白，而来自她本能中向我发出的求救信号！

我确认了一遍时间，现在是七点，距离摄影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理清思路后，我打给了白樱集团内部我唯一认识的人，平田太郎，刚接通我便质问道：“筑薄市的桥姬酒店，晚上是不是有一场所谓的‘摄影会’？”

电话那头的人略微沉默，才说道：“确有此事。”

“对象是樱庭恋？”

平田太郎沉声道：“少爷，我看到了网上的照片，你今天一直和她在一起，但此事涉及面太广，我劝你不要过多掺和……”

我怒不可遏地吼道：“她打算自杀！”

电话另一头，静默了漫长的三秒，才回应道：“我们会采取行动的！”

——如果能更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呢。

——无论如何，很高兴能认识你……再见了。

焦躁惶恐的情绪，迅速在心底里蔓延、扩大。

接下来，我又拨通了今天一直在联系的那个号码，强硬地说道：“和你们社长说一声，那张价值五千万的摄影会门票，我要了！现在就要！”

真的……还来得及么？

……

七点五十分。

当我坐着出租车，赶到桥姬酒店的楼下时，意识好一阵晕眩。

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向斜上方仰望着——在酒店六楼的位置，一位眼熟的少女坐到了阳台外面，两只脚丫空悬在外。

我看到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男人，挤在了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正拼命手舞足蹈、形状狼狈地和少女说着些什么。

我看到某辆高档轿车摇下了车窗，烟斗探出车身，烟枪冒出了袅袅烟雾。

我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越过了警戒线，拍下一张清晰的照片后，兴奋地发到了群组里，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我看到不远处高楼的大屏幕上，开始重复放映少女纵身跃下的那一幕。

我听到奇异的哀乐，开始在霓虹灯光之间穿梭回响。

我听到身边有人开始议论我，有记者围过来聒噪地展开了提问。

我听到救护车的鸣声由远及近，愈发刺痛耳膜。

我听到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和尖叫，而另一群拉着横幅的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这个荒诞的世界，时间和空间都已彻底错乱，一次又一次地倒带。

而我的意识，被锐利的嗡鸣声所占据。

世界尽头的那座方尖塔，正发出阵阵无声的诡笑。

那道熟悉的倩影，优雅地、缓缓地从几十米地高空坠落，犹如落樱般凄美无助。我听到了一声恐怖的闷响，那是生命凋零的声音。然后，我的灵魂便取代了她，穿过了虚幻的地面，从数千米的高中，继续向这座罪恶的城市坠落。

嗒。

我的身体被尖塔穿刺。

我的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

关于世界的触感，是绝对深邃的黑。

——谢谢你，今天真的是我的幸运日啦，再见。

这是樱庭恋，在最后时刻发给我的信息。

然后，她潇洒地扔掉了手机，带着轻松的笑意，从阳台一跃而下。

而我，躺在绵延无尽的深渊地底，仰望着上方那模糊诡诞的镜像城市，冰凉的触感幽然滑落，轻声回应道：“再见……对不起。”

这场真人秀节目的第一个祭品，已经出现了。

而我，是谋杀她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