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田咏美的诸多作品中，这部以家庭为母题的《明日将至》俨然成为了异类。作品毫不避讳地直面死亡，却试图用温情的外衣去消解沉重的命题。与其说山田咏美在尝试和过往截然不同的文学命题，倒不如说，她此时已经跳出了文学的范畴，想用纯粹的漂亮文字，对经历灾难伤痕累累的人们进行一场心灵疗愈……”

此时，是我正式担任圣妃女子高中的教师第二天。

和昨天一样，我正站在神圣的讲坛上，去辨析、解构关于课本上的那些文字，以及文字之上的曲折叙事。

却不知道为何，今天的教室里，有几个位置空了出来。

“为何我的形容是‘纯粹的漂亮文字’？单看作品中那些精心构造的、刻意渲染美好的句子，读者很容易陷于无谓的自我感动，沦陷在作者编织的温柔乡之中，而在本质上，作品对人生的无常与接踵而来的苦难，无意给出解释和应对方案，只提供了虚假的慰藉而已……从‘文学性’来看，它显然是有缺陷的。”

迎着学生们不解的视线，我有意顿了一顿。

“当然，这也只是对作品的一种解读方式，哪怕是‘纯粹的漂亮文字’它也绝非毫无价值，比如这句‘人生啊，感谢你让我如此快乐’……倘若你去大声朗诵这句话，朗诵三遍，是否也能获得类似于被救赎的心境？”

“文学作品是需要被阅读的，山田咏美忽视了文学内核而转向了与读者紧密相连，从结果上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返璞归真。它抛开了所有隐晦的、精妙的、复杂的叙事符号，直指最原始的话语呈现。”

“……然而值得警惕的是，当话语抛弃了思辨，即等同于诉诸权威。”

“所谓‘话语即权力’，山田咏美想必是深刻理解了这一点，正如她在其他诸多备受争议的作品中所强调的……”

说到此处，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于是，我终止了文字游戏般的授课，宣布道：“下节课再谈。”

此时的阿绫，大概是害怕和我对上视线，逃避式地望向了窗外的方向。

瀑布般落下的黑发，折射着柔和的朝阳，愈显晶莹剔透。深陷烦恼乃至于痛苦中的少女，此时蹙眉凝思的神态，宛如谪落人间的精灵。

如此情态，是否能说明我在她心中依然有不俗的分量？

作为制造出这份痛苦的人，我看到这一幕时心底里甚至产生了几分……窃喜。

“老师，这是上周的作业，已经收齐啦。”

从近处传来的的声音，让我暂时远离了不正常的思绪。定睛看去，只见一位身形娇小的女生捧着一大沓作业本放在了讲台上。

没记错的话，这位女生名叫梦野千纱，是班级里的国文课代表。

我的视线在这沓沉甸甸的作业本上停留了一会儿，正有些踌躇间，便见女生会意地眨了眨眼睛，说道：“老师，我帮你搬到办公室去吧。”

“嗯，跟我来吧。”

暂且压抑住对阿绫的念想，我带着女生返回了理事长室。

理事长室宽敞的空间和华丽的陈列，让梦野千纱感到了讶然，她微喘着气放下了作业本后，便兴致勃勃地打量起了四周——

“因为老师是天才，所以才能够独享这么大的空间吗？”

“我不是天才。”

天才，从来不是被逼出来的。

“说起来，我们的班主任谷村老师，都还是两人间的办公室呢……咦，那边好像还摆着我们的理事长青城小姐的照片呢。”

喂，你还没发现这里是理事长室吗？

“老师的真实年龄是多大呀？可以偷偷告诉我吗？我一定会保密的！”

我无奈地抬眼，打量起了眼前这位聒噪的学生。少女留着风格俏皮的及颌短发，头顶上别着一枚月亮发夹，小巧的脸庞却戴了一副夸张的粗框眼镜，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里，自然是写满了“我很好奇”。

如果是一般的老师，面对如此可爱的学生的请求，大概都无法进行抵抗吧？

“拒绝告知。”

看起来还有着过度活泼的性格。如果说出真实年龄，这家伙大概率会有什么不敬的举动吧……虽说现在其实也相当不敬了。

“老师和爱衣酱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呀？”

听到金毛犬的名字，我不由挑了挑眉。

明显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悦，梦野千纱自顾自地说道：“和爱衣酱聊起老师的时候，她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说了点不太好的话……我觉得，她肯定是有哪里误会了，像是老师这么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呀……”

说我做坏事？我不动声色地听梦野千纱继续讲了下去。

“爱衣还说，想要保护某个人，决不能让她被黑暗所污染什么的……诶嘿嘿，听起来就十分中二的感觉。”

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后，梦野千纱又转移了话题：“对了，老师有空的时候，能来文学社给我们一些指导吗？虽说现在正在准备学园祭的演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如果老师肯到场的话，我会好好和大家介绍的……唔，只可惜我们已经有一位优秀的顾问老师了呢，要是太贪心的话，可会被惩罚的。”

几乎是在自说自话的梦野千纱，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所看不懂的狂热。

是错觉么？

“呜哇，差点忘记说了，我是文学社的社长，从小开始就对文学非常感兴趣，所以我真的很佩服像老师这么厉害的人。”说着，梦野千纱双手捧着心口处，露出羞涩的模样，“我的梦想是献身文学，最近获得了不少启发，感觉十分接近这个目标了呢……”

我眼皮微跳，抓住了梦野千纱其中一只手，在后者“呀”一声轻呼中，我拉起了少女的衣袖——少女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呈现着数道勒痕。

“这是什么？”

梦野千纱愣了一愣，回避着我的视线：“排练节目时弄成的……”

“什么节目？”

少女脸颊微红，低声说道：“‘主教大人’说过，在学园祭上正式表演之前，演出的剧目以及内容要严格保密，不能对外透露……”

“主教大人？”

听到我越发严厉的质问，梦野千纱下意识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于是，我终于捕捉到了，藏在少女眼眸深处的，名为“失序”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