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把韩珏德拉起来，但是韩珏德的体重可能是我一倍还多的，而我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充满力量的海军军校生，实在没法将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
“那这……总不能……”韩珏德十分绝望，支支吾吾地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少征粮计划，但是你也知道的……”我擦了擦额头上凝出的汗珠，既然实在无法将韩珏德从地上拉起来，索性我就自己蹲下来，“总之你先带我去农场和工厂里看看吧，我会如实向上反馈的。”
“好，好，我们这就动身吧。”韩珏德终于占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迅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屁股还没坐热，我们就起身前往【新柏林】的合成粮食加工厂，路上韩珏德不停地向我诉说【新柏林】上将近三亿个奴隶们的境况有多糟糕。
不过奴隶嘛，既然是奴隶，境况怎么可能好呢？
【联合】上也有很多奴隶，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他们来做，他们的生命也得不到很好的保障，杀死一个奴隶只要进行赔偿就可以了。
但和古代人类的奴隶制不同，人类古代的奴隶是有咸鱼翻身，一跃成为人上人的机会的，而这些异星奴隶长得就和人类大相径庭，因此毫无翻身的可能，只能一辈子做那些劳苦累活。
他们最好的归宿就是被仁慈的人家买走当侍从，这至少能保证他们的饮食和安全，而且做的活计也相对轻松。
但是当我来到【新柏林】的合成粮食加工厂，我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厂房十分简陋，每个生产车间都是用四根H型钢作为梁柱，用合成泡沫板当墙和房顶搭建而成的，十分简陋。
让人感觉一般强度的飓风就可以把这座简易厂房吹地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车间里面十分潮湿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数量繁多，衣衫褴褛，长得有点像犀牛又有点像马的直立类哺乳类奴隶劳工在一口巨大的锅炉上推动一个类似磨坊的东西。
那不是磨坊，而是用于搅拌锅炉的东西。
锅炉上的温度显然比地面还要高，但是锅炉上并没有专门给努力行走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努力就会掉进那口蒸腾着热气的大锅中瞬间变成熟肉。
不幸的是，我们恰好看见了这一幕的发生，掉进去的奴隶发出了十分凄厉的惨叫声，但是一小会以后就没声了。
并不是他已经死了，而是他沉入大锅那沸腾粘稠的液体里无法发声了，他死亡的过程至少要持续十五秒以上。
一名准备就绪的奴隶很快就填补了他的位置，其他的奴隶也都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流露出悲伤的感情，像是麻木的机器人一般，继续周而复始地推动着磨坊一般的搅拌器。
韩珏德说这种事情每个车间每一天都会发生，少的时候一天一起，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七八起。
这种生产事故会发生是因为这几座厂房都是为了增加产量临时建造的，没有自动化器械也没有安全设施，完全依靠奴隶的血汗增加产量。
很讽刺，这些奴隶付出生命竟然是为了拯救更多奴隶的生命，但本不该如此。
厂房里除了几口大锅炉以外还几个真正的磨坊，它们时放置在地上看起来比大锅炉安全得多，但是奴隶们并没有更好过。
它们站成一排去推动又宽又厚的石质磨盘，看他们吃力的样子就能猜到这磨盘到底有多重。
推磨盘的奴隶们面色憔悴看起来很久没有休息了，淋漓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涓涓细流，时不时就有奴隶昏厥倒地。
它们被监工拖走以免妨碍生产，一名就绪的奴隶很快就填补了他的位置。
但是昏厥并不意味着停止工作，他被监工待到一间小屋子里注射一种药物，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尔后就被待到“就绪奴隶”的队列里。
如果排队也能叫做休息的话，那这就是他被轮换前唯一的休息了。
这哪里是生产车间？这简直是为生前懒惰之人专门开设的地狱！
这里残酷无情，这里只有无休止的劳动，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而生产过程也是危险重重，一旦奴隶因为过度劳累而精神涣散就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锅炉里……
这样的场面让我产生了一种想法，或许对这些奴隶而言，上战场没准更加幸福，至少不愁吃喝，而且没有作战任务的时候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它们生产的食物也很令人发指，所谓“人类无法食用”的有机物指的是玉米棒子，可是对于同为哺乳类的奴隶而言，这东西似乎也没法吃吧？
工厂将玉米棒子磨成粉，和泥土充分搅拌后，加入木屑和少量的薯粉煮成一锅浓稠的液体，这锅液体再蒸干送进压制机里和一种【新柏林】特产的植物果实压制成一块堪比砖头的黄褐色食品。
我试着掰一小块去尝尝味道，但是奈何它的坚硬程度已然是建材级别的，韩珏德说这种东西虽然卖相不好且口感极差，但是热量却不低，平时也不是用来啃而是放在水里冲泡食用的。
没有机会尝一尝口感，我只能闻一闻气味，种东西几乎无味，仔细闻有点淡淡的泥土味，说不上香，但也不是臭。
总之靠着这东西填肚子肯定会很空虚，你可以试想晚上只喝一碗热量充足的玉米粥的感觉，而吃这玩意肯定还不如喝玉米粥。
而就是这样的东西，现在竟然还不够吃了！
“啧。”我有些于心不忍了，“带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好，这边走。”
与这座摇摇欲坠的临时厂房毗邻的是一座用合金与混凝土浇筑的正规厂房，但是里面漆黑一片。
在韩珏德令人打开照明以后才发现这竟是一座“黑灯工厂”，生产是高度自动化的，只有零星的合成人在操作机器。
韩珏德说这些机器本可以设计为全自动化的，但是这些合成人起初用于农业生产，而负责合成食品生产的是契约奴隶。
但后来因为合成人故障频发，有时候会毁坏作物，所以这才将合成人调来生产合成食品，将本来生产合成食品的契约奴隶调去农场耕作。
这座工厂的生产效率显然比刚才那些临时车间高出一个量级，但是奈何这个工厂只有区区两条生产线，而那一个临时车间就有四条，更何况我至少看见了六个临时车间围绕着这座正式工厂。
韩珏德说这只是距离政府部门最近的一个合成粮食生产厂，还有很多类似的合成粮食成产场分布在【新柏林】上，每一座城市里至少有一座以保证城市辖区内奴隶的口粮供应。
此后韩珏德又带我去位于城郊的地球作物生产基地去考察。
生产基地采用立体种植，所以基地整体是一座用玻璃建造的大楼，也可以近似地看成一座拔地而起的温室。
阳光可以很好地透过基地的玻璃照射进来，而且由于封闭的空间以及不断输入的二氧化碳，作物的生长速度和结实率都有显著提高。
值得一提的是生产基地使用的生产单位仍然是合成人，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合成人都会出现无故宕机的异常现象，只有出现问题的合成人才会被送到工厂。
这座农业生产基地生产力高度密集，产量也比传统农耕要高出许多，但是这样一栋技术先进的生产基地，建造和维护的价格都十分高昂，且需要大量的生产力进行劳作。
农业不同于工业，是无法完全使用机械代替生产单位进行生产的，因此【新柏林】也就无法负担数量过于庞大的生产基地。
而再离城市远一点就是之前在路上看见的农垦田园了，这里的生产模式十分传统，一个集中区域供奴隶生活，周遭是开垦的田地，白天耕作，晚上休息，和普通的农村并无二致。
现在【新柏林】已经临近秋收季节，绿中泛金的麦浪看起来十分令人动心，农作物长势喜人，这是所有人都爱看见的。
只是这些作物虽然由奴隶们播种、耕作、收获，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机会吃到这些谷物，他们有的只是那卖相感人，糅合了同胞血肉的压缩食品而已。
不过田园间也有温馨的一幕，阡陌中的孩提在无忧无虑的玩耍，虽然它们的玩耍方式和人类有些不太一样，看上去像是在打架，但是从他们活泼的动作和撒欢似的声音中还是能感受到属于童稚的纯甄。
他们的父母在田间劳作，无暇顾及他们，而它们也没有被安排进入学校学习知识，更有到达可以进入工厂工作的年龄，因此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田间奔跑，戏耍，享受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
他们没有知识最好，知识会让一部分奴隶成为专家从而获得进入更高阶层的机会，这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在这颗生产单一的奴隶制农业星球上除了行政官员外。没有没奴隶更高的阶级，统一的阶级会让他们难以意识到压迫的存在。
虽然自己过得很差，但是周遭没有人比自己过得好，这样心里就会平衡，社会就会稳定，此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至于人类？
那是天生的人上人，完全没有必要和他们比，不是吗？
反正【新柏林】的行政官员不会闯进他们的生活，也不会给身边其他的奴隶带来超过自己的生活待遇。
我心中一片唏嘘，【新柏林】上有三亿个奴隶，而人类联邦总共只有一千万的人类，三十倍的差距！假如他们拼死抵抗，人类永远也无法奴役他们。
但可惜，人类的坚船利炮击碎了他们的膝盖骨，让他们永远只能跪在地上仰望人类。
“长官，延期征兵一事……”韩珏德扶了扶脑袋上的大檐帽满心期待地问道。
“上一次饥荒死了多少奴隶？”我问道。
“一千万。”韩珏德点了点头，回忆道：“那是60 年前，奴隶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新柏林】，但当时总共只有不到一亿的奴隶。”
“60年前？一千万？”我惊呼，“那时候人类联邦才多少人类啊？”
“百余万吧，最多不过二百万。”韩珏德思索道，“但是这些奴隶是土著生物，虽然数量多但是科技很落后的，当时还处在工业时代。”
“……”
我沉默了一会，不到一亿的奴隶死了一千万，现在有三亿奴隶，那按照比例，同样规模的饥荒可能要死掉三千万，这已经到达人类联邦人类人口的三倍了。
“我尽量帮你，但是征兵工作系需要和生产工作同时进行。”我思索了一小会，“二十天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我会尽量帮你申请减少征粮计划，争取……少饿死一些。”
“这……”韩珏德愣了一下，不知道我的回答的是好是坏，“谢谢长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