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平浪静,一行人于黄昏前抵达五崖山。

与方木道人道别后,夕无咎踏上了玄武峰的山路。

回到崖顶,已是日落西山。

眺望地平线,天边是一片红彤彤的晚霞,微光洒落崖顶,如梦似幻。

煞风景的是,地头上那一片狼藉。

灵药田仿佛被野狗群给刨过,又仿佛经历了一场燎原大火,遍地的焦糊枯叶似在向来访者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何等可怕的战役。

夕无咎默不作声,走向自家院屋。

祭拜了前堂的乌元祖师像后,进入内院。

未走几步,便闻到后院处传来的刺鼻酒气。

屋内家具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没一件完好,后院中亦是柴火草堆遍地。

浑身湿漉,状若疯癫的云龙师兄正于后院迎风狂舞。

“饮川纳海临风前~天与孤高若等闲~酒酣衔杯待明月~笑侃云烟望青天~”

“哈哈哈~~伍久贤弟来也~快来与我豪饮三缸~今夜我俩彻夜不眠~”

夕无咎沉默一秒,立即转身下山。

他要去内门借住。

崖顶发生了何事,以他的观察力和算力顷刻间便能洞悉,只是不知方涵小师叔为何会与云龙调换职务。

来到内门打听后,方知原因。

原来,小师叔心魔犯了。

修道之人亦有七情六欲,漫长道途之中会产生心结,待到成仙后,心结逐渐演变为心魔。故,渡雷劫飞升之前,需得先斩心魔,也可称为渡心劫。

而魔道邪仙们,做事要么随心所欲,要么断情绝性,甚少有心理负担,所以邪仙们面对的心魔威胁,远比正道仙人小。

方涵师叔是入神境初境修为,成仙后心魔蛰伏待出。这一次的心魔不是很凶险,却叫她元气大伤无法打理药田。正巧,云龙拜访玄武峰,得知此事便主动接过了看护药田的职务。

了解完事情经过,夕无咎住进了内门居所。

药田被毁一事他没有透露,那地里有些东西没法解释,若引来师门探究,相当麻烦。

方涵师叔正在静养,过些天再去探望吧。

————————————

时间回到一天前。

云龙接替了方涵师叔,独自一人扛锄立那地头,借着月色观察药田。

他寻到这机会,便是要向伍久示好,将功补过。

“依照书册上的嘱咐,白日里耕地松土灌溉药田。注意不要锄到根茎即可,无甚难度。”

“问题是这夜里,书册上大字标明,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言语,要万分小心是何意?难不成有阴邪之物?”

“呵,朕久读诗书,谦恭礼让,养浩然之气,魑魅魍魉近不了身体三丈之内。”

人皇萧芸一如白天那般迈入药田,没走两步便闻耳语阵阵。

月光被阴云遮蔽,耳畔传来鬼魅般的嘀咕声。

云龙皱眉回视,视线所及之处,声音停止。

耳语声始终缭绕耳畔,孜孜不倦地向耳中灌输意义不明的单词。

“游魂野鬼!敢在这仙家之地放肆!与朕退散!”

真气覆体,仙力运转,包裹仙力的音波在药田来回扫荡。

耳语声小了一些。

数量有增无减。

“不是阴魂作祟……这是,震动的灵气?”

云龙散开神识,探查了药田。

周遭的灵力似是被地灵草根茎驱动,相互摩擦震动后传声入耳。

没什么大不了,仅仅有些吵耳罢了。

“就这?”

云龙笑了。

伍久毕竟是个普通道人啊,这点阵仗便要‘万分小心’么,今后于他面前露上几手,叫他崇拜仰望,顺手便能收割4万因果点。

朕当年镇压妖族、平定血煞霍乱,于鬼魅大阵中杀得天昏地暗,年幼时还混入过雪域秘境,在古战场大杀四方。见过的阴魂怨灵何止万千,岂会被这点骚动给吓到。

她放下心来,解除了护体真气和护心法决,敞开心房享受起灵药们的‘聒噪’来。

她萧芸堂堂人皇,若是戒备一群没有灵智的低阶灵草,传出去可是会贻笑大方。

……

细细一听,还挺有趣。

明明是一堆杂乱的音节,聚到一起反而像是许多孩童围在身周,争抢着诉说一个个小故事。

这些故事无法用文字来描述,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在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故事里,鲜花、绿茵、果树、湖泊、白云、阳光,村庄,编制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仿若人间仙境。

可是,萧芸总觉得,这些画面处处透着古怪。

好奇心促使她用神识探入其中,揭开真相。

刹那间,天空昏暗一片。

黝黑的繁星逐个抵达特定位置,被梦境覆盖的美丽大地翻转过来。

奇形怪状的触手在满是尖叫和疯狂的远古深渊中舞动,比苍穹还要巨大的阴影违背了所有常理、秩序、法则,渐渐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将所经之处同化为黑色**。[i]

撑满天空的硕大眼瞳布满血丝,与萧芸的神魂对视。

恍惚间,她明白了。

人,最大的幸福,便是无知……

“呵呵呵,嘿嘿嘿……”

萧芸双目泛黑,嘴角擎起疯狂的弧度。

意识在此处断线。

再醒来时,她已是浑身酒气,屋外是狼藉的药田。

“朕这是,怎么了?”

药田里尚有余温以及熟悉的仙力波动,地灵草干瘪焦糊,瘫软在地。

萧芸一怔。

自己不知何时动用了《九阳真火决》中的太阳真火。而且还以仙力猛催,灼烧了整片药田。

太阳真火专破阴邪之物,遇着鬼魅便死死附着,不到魂飞魄散绝不熄灭,乃是萧芸最拿手的破邪仙法,没有之一。

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动用太阳真火,现场为何如此惨烈?

回忆中,仙躯不由自主颤抖。

大脑似在抗拒,不愿回想那份记忆。

“系统!告诉我,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脑内的系统女声用平淡的声线回复道:“是否动用影像回溯功能,需消耗500因果点。”

“准了!快重放!”

片刻工夫,那晚的画面呈现脑海。

画面以萧芸视线为第一人称视角。

身前是灵药田,四周一片昏暗。

忽然,视线的主人手捂头部一声痛呼,而后放声狂笑催动太阳真火,似是在以空气为敌。

一统发泄后,视线主人气宇轩昂大踏步回院,并顺着酒香摸到了藏在后院的‘美酒’,猛灌之后彻底发起了酒疯。

接下来的一整天,视线的主人都在狂饮撒欢,直到那天傍晚伍久归来。

画面在伍久面无表情转身离去后,逐渐变得朦胧,最后沉入黑暗。

……

萧芸大骇。

心魔。

“不可能!朕早已渡过心劫!何来二次心劫之说?”

看这夸张的架势,明显是入了魔怔,期间还全无记忆!

糟!糟了!朕在几百年前依靠系统功能偷渡的心劫,没有被天道法则承认!

如今天道复苏,成百上千倍的降下惩罚。

朕命危亦!!!

莫要说渡雷劫了,下一次心魔作乱,她说不定就得投胎。

而且,伍久还看到了自己的丑态……

画面中伍久默默离去的那一幕,总觉得……

比心魔更揪心。

[i] 直视不可名状外神人会发狂,失去理智,是一些克苏鲁神话圈子里形成的共识。不过克苏鲁原著中并没有直接提到过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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