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水泥地板上的爪印，老巡查长杂乱的眉毛紧缩成一团，他晃了晃手电筒，惨白灯光穿过呼吸凝成的白雾和飘零而下的雨滴照向四周。

这是个寒冷肃杀的深夜，虽然在季节上是属于已经迈入春季的三月，但不时席卷而来的春寒却似乎比漫天飞雪的冬霜更多了一份透肌渗骨之冷。

而在这片位于东京足立区郊区的废弃楼区中，寒冷之外更多了一分莫可名状却让老巡查长汗毛竖立的惊悚。

自荒郊野岭而来的阴森朔风夹杂雨滴，在高楼间刮出尖锐的呼啸声，让回忆起人面犬、裂口女之类都市传说的老巡查长听起来尤为可怖。

“不是人类，难道是剑齿虎复活了不成？”

和焦虑不安的老巡查长不同，今年二十五岁的小林慎太郎警部补显得很从容，他摸着地面上的爪印时面色有些凝重，但站起来时却换上了一副带着轻浅笑意的脸庞。

“老头你不是怕黑吧？”

老巡查长不为小林慎太郎的激将法所动，他还没六十岁的退休年龄却已经当了快四十年的巡查，见证着这个国家是如何从战后的废墟中崛起，又如何在纸醉金迷中破灭低迷，再多的意气热血也被时间和时代所磨灭了。

而且老巡查长知道小林慎太郎不是针对他，这个年轻人是日本二十二万警察中仅五百多人的CAREER，意即职业组之一，刚刚毕业半年，如此成就加上二十多岁的年纪，难免有些盛气凌人和热血冲动。

但本质上，小林慎太郎是个办事认真、极具正义感的理想主义者，至今仍然未婚无子，估计自己要孤独终老的老巡查长几乎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我们应该怕黑，人类在这个世界不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保持敬畏之心没什么不好的，无知不会招致祸患，傲慢才会。”

看到小林慎太郎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而是以一种缺乏兴趣、漫不经心的方式审视这片废弃楼宇，老巡查长就知道自己的长篇大论引起对方的不满了，只能无奈叹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彻查这里。”

小林慎太郎斩钉截铁地指着前方隐匿在黑暗中的楼宇，但此时狂风忽然停息，他的余音在寂静的楼宇间回荡，显得有些吵闹。

小林慎太郎顿了一会，摸到腰间的配枪才松了口气，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那件案子的线索，我们当然不能放过，必须彻查到底。”

老巡查长知道小林慎太郎所指的‘那件案子’是指近来引得人心惶惶的连续变态杀人案件。

第一具尸体是一个月前、在新宿和大久保之间的地铁铁轨上被发现的，疾驰而过的电车将尸体碾成碎片四散飞溅，直到到站后有人在出车门时踩到了车门上掉下来得一根手指滑倒才被发现。

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日流量超过三百万人的新宿地铁站上，所以根本无法隐瞒，几千无聊的上班族随即将这件事传上了现在最流行的即时聊天软件LINK，随即这件事在十小时内传的全国皆知。

但当时谁也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端。

连续一个月，每天都有死相惨烈的尸体在公共场所被发现，儿童公园沙滩、居住区垃圾堆、百货大楼楼顶，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其轰动效果可想而知。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些尸体全都被开膛破肚，内脏骨骼碎片洒得满地都是，其死因经鉴定后被确认为是脖子被咬断了……就像被猫科猎食者捕食了一样。

这些人的身份被确定为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的普通社会人群，从国中生到上班族，从花季少女到秃头大叔都有，身份除了都很普通之外实在是找不到相同点，而且都是前一天还在好好生活，第二天就突然死了。

这种随机的连续杀人案件是警察最头疼的一类案件，因为受害者之间很难找到关联，就更难通过人际关系排查和缩小凶手的范围，其中几晚下了雨后更是将所有痕迹都彻底遮掩了。

警方的排查毫无进度，但凶杀案却仍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大众的眼皮底下，日渐沸腾的民众打爆了各种投诉电话，还在千代田区樱田门前盘坐示威。

东京警视厅警视监大道寺平藏已经在昨天召开了记者发布会，表示会增加人手、尽快将凶手抓捕归案、稳定社会秩序。

但只有在一线执勤，特别是到过凶杀现场的警察才能察觉到这次案件的不同寻常。

凶手的凶残程度自不必说，最大的疑惑在于，尸体是怎么出现在现场的。

类似于眼前这个抓痕的脚印只延续到尸体一两米外就消失无踪，要一直往外找五十多米才能再看到下一个脚印，在泥泞的荒野、在积满灰尘的废弃大楼、在沙砾遍地的河滩，皆是如此。

所以尸体虽然露天而陈，但已经变成了一个类似密室一般的不可能杀人案件。

警员们猜想过用直升机、起重机，甚至是投石车之类的装置来挪移尸体，最后都被一一排除，嫌疑犯的形象在众人心中，也渐渐从一个变态杀人狂变成了一群正在举行特殊仪式的邪教组织……

这样的猜测同样流传在民间，以至于新宿街区的夜间人流量都有所减少，人们上晚班的就匆匆回家，要加班的有不少就直接住在了公司里，家长们一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就打电话报警，在上头发火的当下，警员们也顾不得会不会浪费警力，接到报警就立即出动——就像老巡查长和小林慎太郎这次出警一样。

一个中年妇女报警说她的高中生儿子比以往迟了三个小时还没有回家，而且还无法联系上，因此慌张报警了。

“至少请总部再派些人手来吧？这么大片楼区，就凭我们怎么也的一两个小时才走的完，而且如果没人封锁，给犯人跑掉怎么办？”

看着这片无月黑夜中的大楼，老巡查长自知不可能让小林慎太郎退缩，只能退而求其次。

所谓巡查长，只是给当了十年巡查还没有通过考试晋升巡查部长的人一个安慰而已，他这辈子最多在退休时看着资历老的面子上升个巡查部长提升一下养老金规格就封顶了。

小林慎太郎凝视着黑暗，抿紧了嘴，足足迟疑了一分钟才点点头。

老巡查长松了口气，两人转身往警车走去。

这是一部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列装日本警察、经常被外界批评为‘豪华得不像警车’

的丰田皇冠，舒适有余，霸气不足。

老巡查长听说警视厅最近接受一个企业的赞助，正在换装一批类似越野车一样的大型吉普，不过还轮不到他们这些一线巡查的警员。

老巡查长当时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对于那批车最深的印象就在于那个徽标，是一个银色的M和L构成的银色徽标。

老巡查长之所以注意到这个徽标，是因为在他从百货商城里带回的环保袋上有，因为上司要求而新买的智能手机上面有，药店里买的新款降压药有，隔壁小孩子的玩具上有，就连那个年轻人钟最流行的聊天软件LINK里也有、新开的地铁干线上有、比往常便宜狠多的水果商标上有……

老巡查长年轻时听说最多的日本企业还是三菱之类的，接触最多的则是日产汽车、西武百货、吉野家这一类，对于这个叫森岛的企业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完全没有记忆，只是发现的时候就发现着玩意到处都是了。

车门刚刚关上，略感心安的老巡查长就感到寒风从旁边被打开的车窗灌入，小林慎太郎正一动不动的望着外面。

原本想开灯的老巡查长将手放在开关上，最后还是没有在黑暗中点亮光芒。

将消息通过无线电报告给总部后，老巡查长得知附近正在巡查的二十多名警员将在十分钟内赶到，虽然其中肯定有那个小林慎太郎一直很排斥的大道寺凉子，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叼起一根烟，老巡查长一边从口袋里摸打火机，一边将另一根烟递给身旁的小林慎太郎，但对方没有接。

“喂，不来一根？”

老巡查长左手打着火，右手推了推小林慎太郎，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滑腻。

与此同时，寒风中传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老巡查长硬着脖子转过头去，打火机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投射出的光影狰狞如活物，而小林慎太郎那颗掉落在他自己怀中的脑袋上，眼睛正在反射着诡异的光。

老巡查长似乎听见，身后玻璃车窗外，那缓缓的脚步声……

这时，他莫名其妙的想起科普节目上的一段话：猫科动物在捕杀猎物时，猎物绝不会在死之前看到它……

*

此时雨停了，一束月光穿透云层，落在不远处的高楼顶端，照亮了站立在那里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彷佛融入月光的雪白色和服，双脚**地站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狂风吹过他身侧时卷起他如黑缎般绮丽的长发，略出略显稚嫩的脸颊。

他年约十四五岁，是那种在男性看来是女性，女性看来是男性的中性美，有着与其说绮丽不如形容为凛冽的相貌，当然现在还带着几分稚嫩。

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是宛如红宝石般的赤红，带着一种过于纯粹澄澈而近乎圣洁的冷漠。

并且，那是猫一般的竖瞳。

用这双眼，他看到远处，那个正在驾车而来的少女。

“……冷。”

呢喃了一句，他转身离开，手中的长刀鲜血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