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过了很久。

终于从黑暗中脱离,鬼八意识到自己正被揪住衣领用力摇晃。

“起来,死猪!”

一只眼被强行撑开,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收缩。

一张凶恶的几乎占据全部视野。嵌在脸上的一双细小的眼睛正流露出狠毒的神采。

发生什么了?精神有些恍惚。

“醒过来!混蛋!”

突然间感到一阵失重感,烈阳洗涤下的青蓝天空映入眼中。

哦,对哦,自己在矿场里。

摸着着陆时擦伤的胳膊,鬼八支持着疲软的身体站起。

眼前凶神恶煞的家伙是…矿警…

环顾四周,杂乱的工具箱毫无规律的地摆放着,粗糙的混凝土墙上沾满褐色的污渍。

“小子,醒了吗?能听清吗?喂!”

“…是…能听清楚……”嗓子有些沙哑,应该是有些脱水。

“你最好不要磨蹭,”矿警不耐烦的跺着脚,示意鬼八拿起一旁的铁镐。

“要不是我推脱不得,我才不会搞这种给新来的小鬼说明游戏规则的闲事。”

举起一臂长的十字弩,矿警将箭头指向鬼八。漆黑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晶体的光泽。经过补强的弓身质感强劲。

“听好了,在这里你不需要思考,只用在矿丘不停挖矿就行了。”

“我们下达的命令,你除了执行别无选择。”

他浑身开始散发出暴戾的气息。

“你曾经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你说的话是无效的。”

“无效!清楚吗?”

“如果你敢反抗或是逃跑……”

弓弦振鸣,指头粗的铁箭擦过鬼八的头皮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的噪音。

“嘿嘿嘿嘿嘿……”

“你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发出毛骨悚然的嘲笑,矿警重新将十字弩收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把我的箭收回来。”他对自己的起始者命令道。

起始者立即释放力量,将深陷墙壁的铁箭拔出,紧随着矿警离去。

她没有话语权,很显然是这样。

凝视着手中粗糙的铁镐,鬼八咬紧牙槽。

“还说什么规矩……只要你们愿意,我们随时都会被杀啊!”

“混蛋!”

拖起沉重的铁镐,鬼八向矿场中心的那座矿丘走去。

…………

“你只用在矿丘不停挖矿就行了。”

耳边充满嘈杂的金石交击声。汗臭和湿热的水汽将空气稀释得一干二净。

粘稠的汗水浸透前襟和后背,小臂在反复的震击中愈发肿痛。

昏黄的矿灯抹花视线,朦朦胧胧的昏睡感让鬼八感觉像是在做梦。

敲击…敲击…不停敲击…

铁镐敲在矿岩上,似乎是在敲击自己疲倦的身躯。

“懒鬼!用力!”严苛的责备跟着鞭笞毫不留情地打来。

身旁的小女孩吃力地挥动几乎等身高的镐子,每次些微的喘息都会引来矿警的拳打脚踢。

该死…这是简直要把人逼上绝路…

胸膛如同即将炸膛的火炉般,热量要将皮肉从骨骼上融化,知觉麻木不堪。

体力逐渐到达极限。

但是不能停,因为身后的豺狼们正虎视眈眈。

附近好像有什么人倒下了,求饶声和惨叫混在一起。音量在到达顶点后渐趋微弱,然后变成呻吟,

最终消失在数不清的杂音中,不复存在。

如果自己停下,下场会和那家伙一样——身上沾满自己的鲜血,在矿警异常兴奋的嘲笑目光中走向死亡。

鬼八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那帮禽兽的廉价养料。

有液体从脸颊滑落,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已无法分清。

片状碎屑从岩壁剥落,堆积成小山后被矿车运走,然后再次堆成小山,周而复始。

铛…铛…铛……

直到意识几近抹消,漫长的苦役才在阵阵锣鸣中告一段落。

连爬出矿井的力气都没有了。

拥挤的人群向矿井出口处缓慢地移动着,毫无秩序与谦让可言。

鬼八瘫倒在坚硬的岩地上,大口呼吸浑浊的空气。

困倦地闭上眼,无数星芒在黑暗中闪烁。

“咕…咕…”腹部发出意图明确的抗议。

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发放食物的地点貌似在地面上。

如果不摄入足够的营养,得到充分的休息,自己早晚会死在这里。

扶着铁镐勉强地站起,一步步走向矿洞出口的吊塔。

一路上有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浓郁的铁锈味在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站上咯吱作响的吊篮,滑轮组窸窸窣窣的运作起来。

身体感到脱力和虚弱,神智游离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

怎么办…这样会死掉的…

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按现在的情况,自己适应这里的劳动强度不大可能。

如果想要逃跑,自己又不清楚要往哪逃。未探查领域中到处都是原肠动物,随便来一只,生还的几率就会变成零。

况且那群矿警绝对不是吃白饭的。以自己的能力想做出反抗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恶…真是太没用了…

一个庞大机器上的脱节螺丝…无关紧要的零件…

脱离了社会的庇护,自己成为了待宰的羔羊,走向生命的终点。

莫名的恐惧在心头悸动。

摇晃中,吊篮在平台上着陆。食物发放点被工人围得水泄不通。鬼八低着头艰难地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气氛在疲惫的喘息声中变得无比沉重。

“请您发放食物吧…”

“已经快要饿死了…”

“唔……好疼……” “……”

工人们向看守的矿警祈求,顿时人群中出现骚动。

“吵什么吵!”强烈的威慑感肃清全场。

“蠢猪就是蠢猪…吃饭的时候就精神十足…”人群让开一条道路,熟悉的面庞大摇大摆地走在正中央。

是早晨的那个家伙。鬼八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松野大人,我们……唔!咳!”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被称为松野的矿警抬起脚将出来解释的年轻矿工踹倒在地。

“没想到你还这么有精神…不如给你一些特殊关照吧…”松野揪起矿工的衣领。

“啊…大人!”矿工的双手因为恐惧剧烈地颤抖,“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饶…”

未等他说完,松野便抬起手一拳砸在矿工的脸上,一颗碎牙从矿工嘴中吐出。

“高抬贵手?真是好主意……”

随即,拳头如雨点般狠狠落下。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除了年轻矿工的惨叫和松野的辱骂之外,再无半点声音。

无论是矿警还是其他的矿工,没有人会愿意阻止这种局面的发现。聪明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牺牲品。

鬼八默默低下头,将视线转移到脚下。

自己绝对不会做蠢人。

………………

等松野命人将矿工拖走,终于想起食物的事情。

“啊,需要食物是吧?”取出干硬的面包块,松野仔细的打量着眼皮下的一帮矿工。

“想要食物,那就自己拿吧。”

完全不整理秩序,面包被随意地撒散掉落在地面上粘满尘土,紧接着被饥饿的众人争抢。

一时间亢骂声、争吵声、哭叫声杂糅在一起,混乱不断地在其中发酵。

“真是一群猪啊……”松野感觉眼前的一幕和养猪场何其相似。

该死…抢不到…

在人潮中鬼八被挤得东倒西歪,面包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直到人群逐渐散去,遍地都是残留的食物碎屑和尘土。

空腹的空虚感让人抓狂。

已经有饿昏头的人开始捡起碎屑塞入口中。

盯着地面上的食物,鬼八站立良久,终于缓缓蹲下身子,效仿着别人进食。

将干涩的面包碎屑和灰尘吞入腹中,虚弱的感觉勉强得到缓解。

没有可以饮用的水,脑袋由于脱水感被折磨得快要裂开。

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说不出什么话。

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橙红的上弦月悬在头顶。云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默的夜幕和沉默的山交融,不分彼此。山风悠悠扫过,摇晃昏黄的灯影。

鬼八记得以前这样的夜晚,总会有音调起伏不定的蝉鸣,池蛙从藏身的木头缝隙中爬出,腮帮鼓出清脆的哨音。

简直是上辈子的事情。

怎么还在想这些呢……明明早已步入死亡之路,眼前却总是出现过往的影子。

因为失去了未来,所以才格外珍惜回忆吗?

实在是太讽刺了。

凝视橙月,困倦侵蚀着意识。

到极限了…意识浸透在暖色的月光中,不知不觉间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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