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卷着雷声自天际压来,把阳光挤得没了踪影。翻腾的风浪在树海中荡起波纹。
空气温润潮湿。
魁站在山头一颗凸起的山岩上,向远方眺望。名为『黑城』的山城就在不远处。
『黑城』这名头,的确名副其实。
城墙质地古朴,不知当初建造时使用了何种工艺,竟显露出特殊的黝黑色泽。
连绵的山峦屹立在其一侧,一端伸向广袤的原野,另一端则蜷曲着环住了半座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单是从布局来讲,设计者用心之良苦就已可见一斑。
这座山城的历史应该相当古老。或许在教廷时代,它就已在此处。数百年间,它经历过无数风蚀雨淋。
再往城墙内部望去,坚硬砖石堆砌的建筑高高耸立,彼此紧挨在一起,俨然有序,看不到开阔的空地。
这种如同要塞的设计风格,魁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缄默,威严,沉重,像是同山峰融为一体般,毋庸置疑,不容挑战。
汝道至此已矣————
它像是在这般喃喃低语着。
渐渐的,风也停了。
“该走了,久等。”终于意识到还要赶路,魁翻身落地,招呼一旁的小女孩。
整个人都罩在厚实布料的阴影中,女孩披着挡风斗篷,默默点了点头。
从雪原聚集地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时间。尽管身边多了一个小孩,行程依然照常进行。
敞若她没有跟来的话,自己应该会走得更快吧。可惜能够选择将她留下的机会早就过去了。
现在,魁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承担后果,不过是赶路比以前累一些,要多分些心神来“照看”她。
嗯,与其说是“照看”,不如说是背着她跑。
做牛做马……
…………
…………
“嘭——嚓——”
还未等魁结束碎碎念,数道白光便划过天穹,硬是将视野一分为二。
片刻,滚滚雷声自山崖倾泻而下。
“快,暴雨要来了,我们去城里避雨。”再次催促着,魁拉起小女孩的手,向着城门处跑去。
因为位于内侧的安全区,山城的城门并不像聚集地那般紧闭。此时,还有零星的路人正接受着负责看守的几位警备队员的盘问。
出示信息凭证,顺利通过门卡,交错相通的石制街道和巷道映入眼帘。
石砖灰中泛黄,不知究竟浸染过多少冬夏,一时间让人浮想联翩。
还想放慢步伐仔细观看,但雷声却催得愈发的紧了。
还是应该尽快找到收纳仓。
即使是『鉴』,在一天的长途跋涉之后,也会觉得有些吃不消。更何况马上要面临暴雨的干扰,接下来的行程会变得更加艰难。
还是尽早休息吧。
查阅地图,收纳仓似乎在城中心偏东的位置,到这里还有约莫2公里的路程。草草认清了路线,魁牵着小女孩的手,开始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闪电和雷声还在交替着。黑云正在低空凝结,不时有电光闪烁。
穿越阴暗的石拱门,在几个岔口转向,粘着青苔的湿滑石砖让脚下有些腻滑。
跑了一段时间。但是周围的环境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紧凑高耸的石制楼房让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这里甚至没有什么地标性的建筑。
除了城中心显眼的半截黑塔,魁几乎找不到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东西。
也没有行人。
青灰的砖墙,青灰的街道,青灰的石拱门……一切的一切,都搅和在一起,像是一幅单单由青灰颜料绘制的街景。
就在这座青灰的迷城中,他渐渐迷失了。
大概是意识到魁的犹豫,身旁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手臂。
“……”魁咽了口唾沫。
尚且可以分辨出方向。但是究竟在什么位置,连魁自己都搞不清楚。
“嘭——嚓——”
又一声响雷炸裂,感觉有雨点落在脸颊上。周围环境的湿度达到了饱和点。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
只能碰碰运气,听天由命吧。一把抱起小女孩,魁开始在巷道间狂奔。
街上杳无人迹,连个临时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雨水浸透地面,泥土的潮味同湿热的水汽混合,被一同吸入肺腔。
因为防护服的缘故,魁倒是不怎么在意这场暴雨。然而身边有其他人,这让他不得不去解决住宿的问题。
迎面打来的雨点逐渐模糊了视线,魁只好戴上护目镜,继续努力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门,门,门。紧闭的门。
转角,巷口,拱门。千篇一律。
魁尽量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跑去,尽然他完全不清楚哪里是城中心。
不知为何,前方转角处多了一扇敞开的门。
魁想也没想便直直冲了进去。
……
待魁回神摘下护目镜,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酒馆。
作为唯一光源的壁炉挂在大厅的正中央,橡木在火焰中焚烧,散发出独特的香气。光线跳跃在桌椅间,留下闪烁的踪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似乎同样空无一人。吧台上还有两三盏空杯,酒香犹存。
“……”
感觉到袖口的拉扯感,魁看向身旁的小女孩。
“怎么了?”
顺着女孩手中所指的方向,他看到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就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黑袍把他全身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同魁的防风斗篷不同,那长袍看起来很古老,却不破旧。可以看出有精心设计过的纹饰古朴而精妙,只是布料表面到处都是焦黑的灼痕。
这番装束,现在看来还真的很异类。
魁皱了皱眉头。
“啪嚓——”
黑袍似乎可以注意到魁的视线,他打了个响指。身前的长桌上,长排的蜡烛瞬间点亮,在微微流动的空气中摇摆。
魔术?
魁将小女孩挡在身后,左手不自禁地摸在短刀的刀柄上。
“哎,我以为是谁呢。你迷路了,对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漫不经心地说着。
不过,他并没有说错。
“是的。因为暴雨,不得不在此躲避。”魁点头,略微欠身以表歉意。
“如果阁下是这里的管理者,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
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
对方绝对不是这里的主人。光是看到眼前这一幕,魁就对他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测。
魔术师。
前一阵子『央都』流传出的绯闻的中心。
拥有不同于机械术且难以想象的“特殊手段”,可以凭空“臆造”出物质的奇人。
据流传的消息说,他们本来是各个山城内普通的艺人,手段也平常。除了凭借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法,能在指尖升起火焰,让干枯的种子开花结果,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
可是不知为什么,近两年来,他们似乎变得越来越活跃,形成了一个团体,并且开始对外宣称自己为“魔术师”。
就连中枢代行机构似乎也决定和他们合作,进行一些特殊的研究。
可是即使这样,这也并不意味着这群人是可靠的。对于信奉真理的人来说,他们甚至是敌人。
那在他眼中,自己又是敌是友?
魁盯着正前方的人影。
警戒,但是尽量不散发出敌意。
“挺有礼貌。”
黑袍挥了挥手。“你迷路了,你不该在这里。”
“你要去哪?”
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魁思索片刻。
“城中心广场,收纳仓。”。
“行吧。收纳仓……外面的暴雨还没有停,记得别再乱跑了。”
黑袍挥了挥手,一扇门应声而开。门外,是收纳仓的大门。
魁记得那里原来是什么都没有的。
一堵墙,凭空生出一道门。更重要的是,魁一眼认出门外就是收纳仓。
障眼法?
这么说真的有些太轻蔑了。障眼法无论多么巧妙,也无法营造出这番景象。
“………”
魁突然沉默了。
………
“去吧。”
黑袍似乎是在催促他。
魁点头。拉着女孩一起走过那扇门。
输入身份认证。收纳仓开启。
魁先一步踏进仓内。没有异常。这里的配置和『中枢』规定的标准配置并无差别。
是的,货真价实的收纳仓。
货真价实。
本还想再次检查,身后的女孩却按耐不住挤进了仓内。
魁回头,却看到身后,暴雨已经冲刷了一切。
女孩在抖着披风上的雨水。
…………
哪里有什么门呢。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把思绪撞得乱七八糟。
…………
魁摇头,手动关闭仓门。
怎么回事?难道是幻觉?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迷路,只是精神太过紧张?
不可能。
…………
魁甩头,深深呼吸,努力让肺泡的每一个细胞都吸足氧气。
魔术师,魔术师。
居然在这里。
虽然并没有他被为难,魁还是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什么事件之中。
很难想象他们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里也不是『央都』。他们出现在此处,必有目的。
他大口喘着气。
圣教石壁上的刻写。石碑上的碑文。
关于这些,魁已经研究过很久。
远比『中枢』更加古老的历史…如今,似乎再无法被掩埋。
魁有预感。
但他说不清这预感具体是指什么。
那像是无尽深渊一般的冷峻空寂。黝黑的苍穹,凝视的眼睛。
月光在旋转。
甚至有一瞬,他似从梦中惊厥般,汗毛倒立。
魁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控制呼吸。
逻辑,逻辑。
支离破碎。
打成碎片,磨成塵粉。
…………
…………
多久?
有人在擦自己身上的雨水。
因为身高的原因,毛巾勉强伸到胸口的高度就在无法前进半分。
自己依然站在仓门旁。
低头,才发现是女孩昂首踮着脚尖,正努力把毛巾向上举。
看样子是想去擦魁的脸呢。
大概是因为会妨碍视线,她放下了斗篷的兜帽,第一次
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气色看起来并不差,当然,也算不上好。
毕竟受到这样的打击,能不彻底崩溃已经很好了……
注意到魁正盯着自己的脸,女孩眨了眨眼睛,突然间低下头。
下一刻,鼻尖传来强烈的酸痛感。
“呃!”
来自正下方的一记头锤,就这样,让魁瞬间蒙圈。不知为何从天而降的毛巾,也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脸上。
等魁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收纳仓的角落里,用兜帽遮实了脸。
魁用毛巾揉了揉鼻尖,酸痛感渐渐缓和。但是整个人还是有些晕。
恐怕已经有些疲惫了。
魁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拍了拍女孩的头,魁从仓库的一角翻出一个医疗包。从里面取了酒精和棉球放在消毒纱布上,他把两样东西一齐放在桌子上。
“伤口淋水,记得认真消毒。”
说完,魁倒在床上。
啧,忘了擦干防护服,水渍浸湿了床单。
干脆就这样躺着算了……
魁长吁一口气,打消了重新起身的念头。
…………
她已经开始清理膝盖上的伤口了,动作很生疏,不过算不上笨拙。
很聪明,可以照顾好自己。
除了不能快速赶路,她还是挺让人省心的。
当然,光是赶路就很让人伤脑筋了。
尽管路上一直沉默会很尴尬,魁还是觉得这样相比于以前要好。至少,这种不同以往的感觉并没有让自己感到乏味。
魁翻了个身。
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大概以后会知道?或许到了『央都』就会分别也不一定。
到『央都』还需要四到五天的脚程。
如果暴雨持续,当误了行程,之后恐怕会很麻烦。
暴雨后,绫谷应该无法同行。
还要安排路线。
……
有一句没一句地想着。
疲倦在全身舒展开来。
不知不觉间,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
————
——————
“我还以为你终于不会迟到了。”黑袍用手指摩擦着长桌的桌面。蜡烛已经燃过一半有余。
“嗯?这里还会有时间?”来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摘下面罩。
很苍老的一张脸,还隐隐透着一股凶气。很难想象他和黑袍同辈。
“这里当然有时间,不然我这辈子算是等不到你了,胤。”
黑袍十指相扣,很轻松地活动着筋骨。
“周围的残留物已经修复完毕,不过还是有几个位点会留下疤痕。毕竟是老物件,有点缺损也在意料之内。”
“……”面对黑袍的说辞,胤只是摇摇头。
“是你修补失败了吧。”
“……只是一小部分,”黑袍皱起眉头,似乎是被胤戳到了痛楚。“因为太老旧,刻文磨损严重,很难复原。”
“反正这里原来就是你家的地盘,只要完成合约的要求,其他的事情我们谁都不会插手。”
胤笑笑,伸出手。
黑袍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
卷轴的用料是早已不再被使用的羊皮纸,边角有些破损,不过总体来说保存得很完整。
黑袍掂了掂分量,然后抛给了胤。
“我们家的地盘?曾经是。”黑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但现在我不怎么在乎这个。”
“‘高塔倾颓,荣光不复。’几百年前的破事,我不想管。”
他起身。
“这个卷轴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还有事情要去解决,就先告辞了。”
黑袍打了一个响指,兀地消失在原地。
“……”
转眼,胤发现自己出现在『黑城』的市场上。
暴雨早已将他从头到脚淋得透彻。
“*粗口*,被他捉弄了。”
胤亢骂一句,甩甩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柄雨伞。
“不过卷轴到手。也罢。”
“该回去交差了。”
他缓缓走着,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