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击溃了『潮』,甲士营地里的气氛依然肃穆。
挈派出几个小队去清理残余的兽流,神父带着修士在一众伤员间忙得不可开交。
阵亡者的名单早就列好了。
遗物被收拾整齐——这个工作一半会交给同队的战友亲手完成。而后它们将被送往各自的故乡。
空荡的营房里什么都不会留下,哪怕是气味也会被冲入房间的乱流卷得烟消云散。
『终结之地』的土壤上会多出几把武器,若干年之后,或许后辈会有人接过武器,和他们奋战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关于武器的前主人的任何信息,都已经消失无影。
什么都不会留下。
……
溃今天醒得很早,他最近总是这样。早在天边浮起微弱的曙光,他便起身,离开只有自己一人的寝室。
一切都静得可怕。即便即将入夏,清晨的风依然寒凉。
街上有些人影。
从装束来看,他们应当是『鉴』无疑。似乎刚刚办完事情,他们正从篝火的方向走来。
刚刚和团长见面么?
溃摸着自己的盾牌,破损的部位还没有来得及修复。
他转身离开。
朔还在昏迷,不过神父说他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溃并没有获得探望的许可。
但是他还是想去看看朔。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安心一般。
望着街道对面的医院,溃轻轻叹了口气。
————
双刀翻动,木桩在瞬间多上几道划痕。木屑飞溅,让醫微微眯起眼睛。
还是太浅了。
看向身边的凛,他的每一刀看起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刀刃每每没入桩子里,就需要花大力气才能拔出。
不论是身体的平衡还是攻击节奏都看起来毫无章法。
与其说是在训练,还不如说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情绪真的差到不行。无论是凛还是自己,心中都蒙着一层黑影。
眼前的景象越清晰,那阴影就越厚重,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胃底生出的无名火焰在闷燃。
”凛。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深呼吸收起武器,醫拍了拍凛的肩膀。
又向桩上重重扎了一刀,凛点点头,将刀收入刀鞘。
”还不够。我做不到。”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嗓音发哑。
醫皱了皱眉头,旋即叹出一口气。
”不如先控制一下情绪?你现在的状况太差了。”
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凛抱住头。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无法改变什么。”
“聂和狷都死了,朔还是重伤,『蟻』还没有找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其这样,我宁愿还在战场上。”
“战场上,我就会忘记这些东西。”
他咬着牙,发出的每一个字音都被牙缝挤得粉碎。
“走,先走再说。”醫推着凛的后背,向着训练场走去。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别把我当小孩子,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而已。”
凛瞪着醫的眼睛。醫只是笑了笑,抬起视线盯着凛。
“全力施为。”他说得很轻松,就像是随意说出口的一般。
“你说得很对,我们对目前的掌控有极限,总有一些事情,我们不得不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们所希望看到的一切改变,不在过去和现在,而在将来。”
凛沉默了。
朝着他做了个鬼脸,醫大概是希望能让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
————
团长休息室。
挈和岭南据点的领头人砾还在交谈。从最初见面到现在,他们已经说了相当长的时间,放置在一旁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记号令人眼花缭乱。
“目前已经探查的所有信息就是这些。如你所见,岭南丘陵地区的生态已经被搅得一团糟了。”
砾放下手中的笔,头疼地看着地图上的一堆线条,而挈正抓着烟斗一个劲地猛抽。在砾分析情报的过程中,他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明灭不定的火星冒着白烟,在黝黑的斗室中闪烁。
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复杂的情况。
大概是思索了很久,他用食指按在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上。
“所有的生物乱流都绕过这片乱石丛,是吗?”
“是的,无论是多么强势的兽潮,在行动过程中都明显在刻意避开这片区域,”砾看了一眼左手的资料,“那里近期出现了未查明的生物,在这次调查过程中,我们还有几名成员在那里失踪了。”
“失踪了?”挈扬起眉毛。
“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那里会有『首』存在吗?”挈盯着天花板,口鼻里喷出一大团浓烟。
“尚未确定。就目前来看,这种生物对于兽群没有统御能力。”砾叹了口气,“想要搞清楚,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
“……真是麻烦啊。”挈揉着太阳穴。
“这次在作战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同于野兽的生物,就是那个『蟻』,你们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么?”
“这个找到了,尽管昆虫类的资料并不是记录的重点,我依然从中枢留下的线路中查到了这种生物的信息。”
“辛苦了。”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砾的神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他表情凝重,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斟酌半天,才鼓起勇气开了口。
“如果概括性地说,这种生物特化型的出现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们最好能派出一支讨伐队,把它们彻底消灭掉。”
“一只不留。”
他打开自己的虚拟界面,『蟻』的模型就浮现在半空。
挈盯着模型,露出为难的表情。
“还是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吧,如果这次的问题真的很严重,恐怕还要麻烦你们向『央都』请求援助。”他闭上眼。“我们在这次战斗中损失太重,已经没有能力再派出讨伐队了……”
“谁来解决都没关系,只是必须做到斩草除根。”还没有等挈说完,砾便从身侧取出了一份文件。
“所有有用的资料都在这里,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在里面查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接下来,就是关于『蟻』的特点的一些说明了。”
他盯着挈的脸,后者依然在盯着模型,凝神屏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蟻』的原型是一种蚁,营社会型生活,一旦找到一只,就要做好接下来会找到一窝的准备。”
“兵蚁,工蚁,分飞蚁,蚁后和蚁王,各有分工,形态各异,尤其是兵蚁和工蚁,它们在数量上会多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它们全部都是特化型,是吗。”
“全部都是。你绝对不想看见这样的生物漫山遍野的。尽管在特化后『蟻』的繁殖会受到一定限制,但它们的繁殖速度依然不容小觑。”
“……”挈狠狠吸着烟斗,表情和砾一样凝重。
他用笔在空白区域圈了一个圈,抬头盯着砾。砾点头,两人相视无言。
“如果这里是『蟻』的巢穴的话,兽潮无『首』的问题倒是有了解释。”听到这句话,砾似乎有些颤抖,他缓缓靠在身后的墙上,“可是他们的领域若是已经这么大,一切就完全超乎想象了。”
“所以,你应当是早就考虑了这种情况,对吧。”挈仍旧盯着砾,目光像是锐利的刀锋。
砾沉默良久。
“……我宁愿这只是个可怕的想法。”他闭上眼睛。
“一切都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了,做好最坏的打算。”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虚拟界面,砾向其中输入了什么东西。
“我会尽快派人向『央都』汇报此事。最快需要一周之后,『央都』方面才会有有所行动。”
“通知居民随时进行避难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挈用烟斗敲了敲桌沿,“敞若聚集地真的守不住,内地的各个山城也需要进入警备状态。”
“沿途我们就会给山城的警备队发出预警信息,警备队知道该怎么做。”砾还在不断敲打输入界面。
“可以估计一下大致的受灾范围么?”
“不行。”他回答得相当果断。“巢穴的规模无法探查,我说过,我们甚至还有几个成员在那里失踪了。”
“探查那里所面临的风险绝不是我们可以承担的。”
听完砾的一席话,挈重新将烟斗装上烟草,接着余火使之燃烧。
“这么说来,岭南据点也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你们还是先在聚集地待一段时间吧。”
“所有的成员都在这里了,除了我,还有其他五人。”
“我知道了,到时候会给你们安排住宿。”挈扶着额头,“辛苦了。”
“都差不多,各有各的难处。”砾转身,“时间紧迫,我去准备这次上报的具体内容了。”
挈点头。
砾转身离开,房间里此刻只剩挈一人还在盯着桌上的地图。
清晨的光线并没有什么味道,淡淡地抹在桌上,只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再次用烟斗在桌沿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炭火从灰白的灰烬中露出炽红的一角。
挈思量了很久,试图从脑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绪。
“副官。传令。”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
朔喝完杯中的温水,忍不住紧了紧腰际的束带,宽松的病服并不是很舒服。
医院房间的墙壁白得扎眼。晨光熹微,散漫的光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抬头,可以看到窗外摇曳的树影。
心情似乎是有些好转。但是心事未了,怎么样也不会觉得舒服。
——
“谨以刀剑之名在此起誓。”
——
记不清楚说过这句话的究竟是谁,但是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
“咚咚。”叩门声传来,打断了朔的思绪。
迅速匝起头发,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再次确认自己的外观没有异常。
“进来。”
朔话音刚落,来人便打开了房门。
是介。他依旧带着金属面罩,面罩下的面容不知是喜是忧。
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愈发清楚明白。
“听修女说你醒了,我就过来看看,顺便带个东西。”把握在手中的精锻钢刀放在一旁,介便随手找了一只椅子坐了下来。
朔将水杯放回床边的木柜上。
“你认识我的父亲?”直盯着介的脸,索性开门见山。
“嗯?”
恐怕是没有料到朔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介有些发愣。
“……我还以为你会说‘上次的战斗非常感谢’之类的话呢……”他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才对。”
“几乎完全不记得了。”朔勉强算是认同了介的这一番话。
“如果不是刚刚醒来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我真的不会记起你。”
“……”
介摇头,敲着自己的头盔,身上零零碎碎地响起金属碰撞声。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能否记起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不过,对于你的父亲,我们还是觉得很遗憾的。”他说。
“遗憾…觉得遗憾的又不只有你们。”朔低头抱紧床单,表情有些落寞。“但是,尽管如此遗憾,我依然还抱有一丝希望。”
“希望……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我觉得他还活着,”朔把床单抱得愈发紧了,“虽然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
介在面罩下闷闷叹息一声,对此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半晌。
“……你这次受伤挺严重,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朔的伤口,似乎是在试图转移话题。那里被绷带紧紧包裹,看不到伤口的愈合状况。
“感觉好多了。”朔整理几下绷带的边角,以便于让自己可以觉得舒服一点,同时缓和气氛。
“伤口处有痒痛的感觉,我也没觉得有其他不适。”
“嗯,伤势在好转了,不过据神父说,康复时间似乎只需要两周。”
“两周……只要两周?”听完介的话,朔着实有些惊讶。
“是神父说的,我当然不会记错。最初看你的伤势那么严重,我也有些不相信。不过看你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可以放心了…”
介正要说下去,却突然间看了看自己的显示器,看样子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信息。
“……”
他突然起身。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只是打个招呼,介转身就要径直离开。
“等等。”
还未走到门口,介却被朔一声喊住。
“我原先的服装在哪里?如果让他们看到我穿成这样,会出问题的。”
“……”
介顿了顿,大概是仔细思索了一番。
“目前这套衣服就很合适,你安心修养吧。他们还没有收到你苏醒的消息。”
“有事就交给修士们处理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介已经看起来没了交谈的心情。只是匆匆应了一句,他便关上了房门。
……
房间里安静如初。
“……”
真是麻烦。
朔倒在松软的枕头上,懒懒地翻身,解开了束头发的长带。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树梢的高度,温软的热量渐渐浸透全身。
难得的放松。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
阳光爬上肩侧。
……
倘若血脉真的可以将两个个体联系在一起……或许,就在未知的某一天,奇迹也会真正降临。
……
就在大脑昏昏欲睡的时候,阳光却突然消失了。
嗯?朔猛地睁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挂在窗口上。
溃。他居然会在这里?
“等下!不要叫,我只是路过……”看到眼前的女孩露出惊愕的神情,溃几乎在瞬间汗流浃背。
这次如果被抓住,恐怕免不了一顿暴打,无论如何都不能…
“路过?”女孩突然停顿一下,转而冷哼一声。
“如果这里真的是路的话,我或许会让你过去。”
尽管溃没能看到她的面容,一股真实的压迫感却直直压了下来。
“哈…从这里进入确实是我不对……可是除了大门,就只有这里可以进入医院……”溃的冷汗越来越多。
“我只是想去看一个朋友而已……他帮过我很多却受了重伤,所以我想去看看他……”
“嗯?”朔眨眨眼。
“拜托了。”溃看起来像是在祈求。
好好的休息时间被突然打扰,朔可以说是攒了一肚子火。
本是看溃并没有认出自己,打算交公处理,可看到他这副模样,朔却再也没有为难他的心思。
“拜托了……”见女孩露出犹豫的表情,溃再次请求。
“……”
“真是服了。”只听一声叹息,女孩指了指房门。
“出去。别再回来。”
溃点头,灰溜溜地从一侧绕到门口,打开了门。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头顶已经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
动弹不得。
“呦。这么巧啊?”
介把门打开,看了看朔。朔摇头。介这才把视线转向溃。
“我记得团长禁止你进去医院,对吧。”他的脸藏在面罩下,不清楚究竟是在想什么。
“……”溃还在发懵。
“总之。先出来吧。”一抬手,介把溃拎起,走出房间。
“我只是回来拿东西,没想到会碰到你,你真是倒霉啊。”
声音逐渐远去。
房间再次陷入宁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