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全数撤回进了宫里。

中行墨等人虽然感到疑惑不安，但顾及到中行羽正在宫中，也赶紧追击而入。

异兽们正恭恭敬敬地俯首，拜倒在皇宫的大殿前。

大殿前的石阶上，能看到闪烁着的青玉色光芒。

很显然，所有的异兽正以那道光芒为中心，俯首而拜。

“曦！照亮那边！”

【遵吾主命】

按照赵无恤的命令，三足金乌飞临了正殿的上空。

漫天落下的金色的暖光，将整座皇宫都照亮了。

“小十一！”“羽君！”“纵约长大人！”

借着金乌洒落的光，大家这才注意到了坐在大殿前石阶上的中行羽。

他右手握着的短剑，正是方才黑暗中青玉色光芒的来源。

“那把剑……变成玉剑了……”

赵无恤喃喃着，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被那把玉剑吸引着。

中行羽一脸疲惫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人们才发现其身上的白衫已然被血污浸满。

而他的左手上，正拎着一个异物。

“那是？！”

中行羽将异物高高举起。

“妖……”

喉咙似乎被阻塞了，举着异物的手也在不自控地颤抖。

“妖女已被我斩杀！”

被其高高举起着的人头，似乎是害怕人们认不出头颅的主人，脸上的血污也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了。

美丽端庄的容颜，让整颗人头看起来更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所有的人都屏息望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听闻过“唐国的妖女有着倾国容颜”这一传言。

如今一见，才确信传闻已是谦虚。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中行羽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三姐。六姐在大殿里，她被吓晕过去了，你把她安顿一下吧……”

在经过三姐中行墨身边时，他这么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句。

在场的人们并不能理解，为何自己的主帅看起来如此沮丧。

但是其身上散发出的冰寒气息，还是让大家乖乖地退让出道路，让其独自走出了皇宫外。

中行羽的背后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喊着“妖女已死”这几个字。

中行羽却只是踉跄着，背后的欢呼越来越远。

他却选择将自己的身影隐入了月色。

云已经被彻底地散了。

月色尚好，有些西斜。

整座曲沃城重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宁静之中。

那是中行羽记忆中的独属于曲沃城的夜色。

手里的头颅好重。

感觉已经快要拎不住了。

越来越沉。

踉跄而行的中行羽摔倒在了地上。

头颅滚落到他的眼前。

或许是因为滚落的缘故，原本已经闭起的双眼在这一刻又微微睁开了。

美丽的瞳眸，透过那半开半合的银白色眼睑，流淌出依旧清澈的目光。

中行羽想起了拥有这份目光的主人。

他与她接触不多，记忆中分明只有两次的对视。

第一次是在朔水河畔，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同样是这样一种充满怜爱和温柔的目光。

——本宫相信那孩子会回来的。作为一个姐姐，本宫在等着那个孩子……

第二次就是在唐皇宫正殿的皇座上。

他用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短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被踢翻了的灯檠点燃纱帘，照亮了皇座所在的一隅。

借着光亮，中行羽这时才注意到，皇座后面，竟然站着“另一个”六姐。

名号为“镜花”的中行衣。

她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将短剑刺入玉姬胸膛的弟弟。

刘海遮着六姐的眼睛，却无法遮蔽她脸上的泪痕。

“不要这样！小十一！不要这么做啊！”

六姐用流畅而悲伤的语句意图阻止他。

突然体悟到了什么。

中行羽急忙回过头。

消失了……

方才被砍去头颅的尸体……消失了……

“幻象……”

是……六姐创造出的幻象……

同样的，脸上的血腥味也消失了。

玉姬的声音打断了中行羽的出神。

“我真的……真的好恨……好恨中行家的人……特别是……特别是离……从见到她第一面开始……我就……我就好……好嫉妒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做你的姐姐……明明……我才是……”

嘴里吐出血沫，玉姬没有改变自己的笑容。

也没有改变投向中行羽的那份目光。

那充满怜爱与温柔的目光。

艰难地伸出手，玉姬用手指轻触着自己弟弟的脸。

姐……说不出口……

他凝视着玉姬因泪水而湿润的瞳眸。

那两字，他念不出口。

“原谅……姐姐……原谅……我……”

颤抖着的指尖拭去他无声的泪，被血污弄脏的脸，自始至终是温暖的笑容。

“在别人面前，我是‘本宫’，是‘朕’……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不单单是你的姐姐……我……是……我……”

姐姐！

在心里喊着，但却依旧无法说出口。

他自觉没有资格对眼前这个人喊出这两个字。

“帝国式微日久……六卿擅权……尾大……不掉……积……积重……难返……只能……打碎重来……你不是皇子周……不是我的弟弟……你是……中行羽……中行……代……唐……这是你的……”

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命……”

玉姬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颗……这颗头……姐姐……留你……一定要……善加利用……”

身子开始抽搐，眼神也已涣散。

纱帘即将被烧灼殆尽，火势变得越来越小。

“我……不会……死……因为……你……就是……我……”

大殿重新回归向了黑暗，他的视野中渐渐失去她的脸。

“衔烛而行……以照幽冥……衔烛而行……以照……照……卿……………”

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混杂着香味扑面而来。

玉姬吐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她并没能说全“卿卿”这两个字。

正如他没能说出该说的那个称谓。

姐姐……

他无法在承受那满是爱怜与温暖的目光。

中行羽侧过脸去，将脸紧贴想地面。

身下的石板路透出了浓郁的凉意和血腥味。

无云的天空，月光直直落了下来。

照在他的身上。

寒冷无比。

想哭，却流不下眼泪；

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在围拢他，好冷……

中行羽只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孤儿。

是彻彻底底的……

一无所有。

大唐曼帝三年六月二十一日中行氏、赵氏、朔国、荆国四方联军会师曲沃城北郊不归山；黄昏天雨，骤且急，以为掩，袭曲沃，破四门，主帅中行羽枭妖女首，唐境皆以为服。因以曼帝为篡逆，年号作废，遂更为大唐景帝四十一年。

是年九月十日，中行、赵、韩、魏四氏奉中行羽为帝国正卿，以为代表，会合纵讨逆联军于翼城，并商唐国之事。

是为翼城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