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共用午餐后，我便悠悠然然地做着前往领地的准备。

祭典对于领地数据统计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离散地分布在领地各处的人们，最终将汇聚在祭典的场地中，共同庆祝，我不在场的时候，派遣在领地上的骑士们的侦查会更加方便。

「莉莉丝小姐······今天您真的要穿这样的服装吗？」

「······嗯，毕竟这次是要参加祭典呢。」

面对罗希娜的担心，我也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服装。

那是让罗希娜从平民商店买回来的廉价礼服。朴素的颜色与粗糙的布料，光是是穿上去走动起来，便能感受到扎身和不适。浑身难受，但毫无疑问现在这幅姿态，更接近着平民们想象中的「生活朴素，和谐亲切」的代理领主形象。

「没事的。参加祭典的时候，就应该和平民们一起平淡地享受一下，可不能穿上突兀的贵族礼服呢。」

要想实行我的计划的话，首先得取得领民们的信任。贵族的形象只会徒增距离感而已。

到了领地后，时间已经接近下午时分了。我联系上之前安插在领地监视情况的骑士。

「领地报告，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现在已经在最后整理中了，估计今天夜晚就能交给小姐您」

夜晚，这么说大概在祭典之后吧。而祭典之后···的确纳米斯也说过要给我领地的营收报告吧。

时间上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要观察祭典的情况了。

但是奇怪的是，一路上观察了过来，虽然的确是简单地挂起了一个像是祭典表演的舞台，周围的人脸上也洋溢上了喜庆的神色，但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摆设。

一切都简单得不像话。

「今天···真的是传统的丰收祭典吗？在平民领地上的祭典是这样子的吗？」

「我也有点好奇······在我以前的领地上，祭典也不至于如此简陋」

这个领地···到底在搞些什么把戏？

「莉莉丝小姐！？您今天的服装······」

我在领地上巡视的身影，被同样似乎在环视着祭典的纳米斯发现了。

「作为代理领主，我这样穿着有什么奇怪吗。」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莉莉丝小姐，不过接下来我能带您去看一个地方吗」

「······好吧」

纳米斯带领我去的，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是一直以来的子爵府邸而已，但走上了古老朽烂的楼梯后，便到了阁楼前。

「莉莉丝小姐，接下来的话我只想和您一个人说，能容许我的僭越吗？」

「好吧」

我让罗希娜和骑士们守在了阁楼的门外，安全上并没有太大问题。

进入阁楼中，从四处整齐堆放的书籍和文件可以知道，这里曾经是一个书房，打开窗子，往外看出去后，视野便额外清晰广阔了起来。

可以看到在祭典舞台背后不远处，一片空地上，一群年纪不大的人们汇集在一起，似乎正在排练着舞蹈。尽管其他人的舞蹈动作看起来也已经格外熟练，但带领着其他人的领队，则更加是每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着热情，洋溢着快乐。

「带头的那个人······是玫拉蒂夫人？似乎你的妹妹洛泽拉也在里面？」

「是的，祭典在傍晚时分会正式开始，她们每一年都会参加祭典活动呢，会表演小话剧，歌剧，还有领地流传已久的传统舞蹈等等······每一年很受众人喜欢，也可以说多亏了母亲和妹妹的功劳，这并不富有的领地才能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温馨。」

「······我看到了，所以呢？这又和领地的未来有什么关联？」

如果仅仅是依靠「温柔」和「仁爱」这些表面功夫就能拯救领地的话，那么他们这些发自内心的滥爱，远远不如熟知人性的统治者的一言两语有效。

「莉莉丝小姐，您觉得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现在幸福吗？」

「······或许幸福吧」

自然地流露在脸上的微笑，就是最好的见证。

【「她们是我最珍重的家人，无论如何我也想保护她们」】

本应该自豪地说出这句话的纳米斯，脸上却是忧伤的苦笑，尽管如此，瞳孔中流转着的爱意，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要有力。

但我仍然无法理解纳米斯的想法。

一切都前后矛盾，不可理喻。

「······那样的话，你应该把重心放在家人身上！而不是将你的善意滴露均沾地撒在那些与你无关的骑士身上！」

实在是不满纳米斯的态度，于是我重重地加深了语气。

对，还有加洛斯这家伙，他也是一样地——

「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并不是打算这样的做的。」

「什么···意思？」

伴随着长长的叹息，纳米斯无力地垂下了头，像是在追忆着久远的事物。

「我的母亲，是这个领地土生土长的骑士家族的嫡女。而我的父亲，也是这个领地上的骑士家族的嫡子。我的母亲和父亲，不仅家境很接近，而且也非常相爱······父亲不仅拥有过人的实力，而且不断努力之后，成为了国王陛下的近卫骑士。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是一份好工作。」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近卫骑士不仅能直接得到国王陛下的关注，而且几乎不存在伤亡风险。」

「是啊，但正因为父亲如此幸运，所以才会被迫做出如此不幸的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

痛苦扭曲了纳米斯的面容，他看着领地的眼神空洞无物，似乎透过了时间，看着尘封的过往一样。

「父亲幸运地当上了陛下的近卫骑士，但母亲的哥哥们并不是」

「···！？玫拉蒂夫人的家族成员？」

「······是啊，母亲是家中长女，但是还有2位哥哥，为了继承家族的命脉，也成功入选了王家骑士，但是不幸的是，被派遣到了偏远的领地去巡查情况。于是在某次巡查中，不幸遇上山贼团，为了消灭山贼团而深入敌阵的他们，反而遭遇了山贼们的伏击，他们冒死战斗后，虽然大家都捡回了性命，但是都受了不少的伤。」

偏远的领地吗，那的确会经常发生这种事情，越是偏僻的地域，犯罪事件越容易发生，甚至领主和盗贼们暗中串通的事情也有可能。作为王国之剑，他们也是做好了舍弃性命的觉悟去与对方战斗了吧。

「······于是就让他们回到领地养伤？」

「是啊······只不过，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小队的一些人······」

「但这也远远到不了现在的人数吧！」

纳米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淡淡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一开始的时候，据说大家养伤好后，有退役的补偿金，而且养伤好了以后的骑士们，也能做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并没有对领地带来任何影响······」

没有影响？这怎么可能，和现在看到的情况明明是完全不一样。

「于是，据说因此母亲她们非常开心，既能帮助了别人，又能让领地繁荣。然后，便开始号召了更多退役的骑士都汇聚到这里来了。在这之中，还混杂着大量在小贵族中任职过的普通骑士······」

「这是疯了吗！？那些底层骑士们本来收入就不高，即使加上那些微不足道的退役补偿金根本就不足够正常生活的！玫拉蒂她要将这个领地变成收容所吗！？」

纳米斯没有回应我的疑问，只是苦笑着说下去。

「他们都是勤奋的好人。伤势好了以后，他们便在领地上开始找工作了，不仅要价低廉，不嫌劳苦，甚至一度比身体健全的年轻人还受工场的欢迎。于是他们利用退役的补偿金在这里结婚生子，扎根生活下去。他们的存在反而让领地更加繁荣了起来。」

「那一段时间，我们都过得非常开心，我们犹如一个大家族一样，每天都在欢笑打闹中渡过，偶尔有生活困难的人出现，也总有其他人能伸出援手，整个领地的所有人都团结着，而领地终将踏向更好的未来。」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

是经常在骑士们混在一起，导致视野狭窄了吗。

人类往往是愚蠢而单纯的生物，尤其是没有经过高等教育的人，则更是愚昧无知，目光短浅。

不同的人群之间物以类聚，身在不同的圈子，就仿佛身在不同的世界一样。

无论是看到的景色，听到的消息，接触的人物，所有的一切都会带给圈内人「这就是世界」的错觉。

而在他们的世界中······

「我们发现领地营收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年轻人的工作岗位被伤残老兵们占领，迫不得已只能去其他领地工作。由于充足的劳动力而开拓的耕地，似乎已经超过了承载，很快变得贫瘠，种不出充足的农作物。」

「······原来年轻人，是这样离去的吗，但如果劳动力仍在的话，至少还能勉强支撑下去才对」

「······是啊，所以最为致命的问题，便是时间的残酷。」

时间···？难道说······

「不对！······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难怪！领地这个困境，是多年以来长年累月堆叠而成的苦果吗！？

「你是说，他们老去了？」

「······对呢，他们没有做错过什么，只是大家都老了」

「他们那毫无异样的健硕身体，似乎在某一天开始，就变得脆弱起来了。受伤的后遗症，莫名其妙的伤痛，一切都突然地出现了，他们比起同龄人而言，似乎要身体要更老了十多年」

「变得容易受伤，变得容易生病，变得容易疲倦，变得笨拙迟钝······」

「······」

日夜交织，岁月流转，在年轮的回旋中，没有什么事物能恒久不变。

无论是多么精致的工艺品也好，无论是如何强壮的人类也好，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往往都是是有寿命的。

朽烂的枝干嘎嘎作响，虫蛀洞穿，干枯的花朵凋零萎落，化作尘埃。

那些伤残的退役骑士们，原本身躯就千疮百孔，即使能一时间依赖着年轻去透支生命支撑着，但最终仍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

「而他们的医疗费用，远比一般人的医疗费贵得多，这是刚刚出去劳作的年轻人所负担不了的价格。于是不希望成为孩子们负担的他们，只好放弃了治疗。」

衰老的肉体则恍若生锈的齿轮，一旦被强行地转动起来，便会碎裂崩解，想要去缝补也于事无补。

「······他们做得没错。」

长寿的意义，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不一样。对于那些拥有美好家庭和充裕财富的贵族们，长寿是神明善意的祝福。

但如果是本来就并不富裕的家庭中，老人只会成为孩子们的负担，长寿只不过是可笑的诅咒而已。

所以加洛斯才冒着风险，为了他们超额安排上领军的名额，让领地负担他们的医疗费用！？

「莉莉丝小姐······我们没做错过什么事情，我们每天都怀抱着善意，祈求着神明的祝福，可是为什么，最后我们却落魄成这样子了呢？」

纳米斯仰望着逐渐昏暗的斜阳，浑浊无光的眼中闪烁着黄昏的泪光，哀伤的愁容遍布在脸上。

「我······」

我找不出做错的事，但我只是知道他们错了。但却我无法回答纳米斯的问题。看着在我身前伤心欲绝的纳米斯，我似乎能理解上他的纠葛，挣扎与哀伤，心里也不禁隐隐约约地沉闷了起来。

在这没有对错胜负的死局中，恐怕没人能果断地做出抉择吧。

除了身在局外的我以外。

令我痛心的，是失落无助的纳米斯，而不是那些和我毫无关系的骑士们。

我不认识那些骑士，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认不出他们的脸容。尽管他们的惨状已经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或许我会愧疚不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因此心软。

「我是奉国王陛下的命令前来治理领地的代理领主，接下来的事情，由我——」

「不」

纳米斯强而有力地打断了我的话语，转过身来，凝视着我的双眼，微微露出了苦笑。

「莉莉丝小姐，您忘了吗？我上次说过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完美」的解决方法了」

「······！？那你的方法是···？」

「这个事情，请容许我在祭典之后与您解释。现在差不多到祭典的时间了。」

纳米斯单膝跪在我身前，温柔地笑着，绅士般地向我轻轻伸出了手。

「我能邀请您与我一同参与丰收祭典吗？莉莉丝·塔罗西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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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日文版在“小説家になろう”中连载，「罪人、完璧令嬢リリスの死に戻り」（拖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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