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又在做着奇怪的梦了。

在梦里,她看到了一只浑身着火的鸟。

鸟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后,周围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姐姐。

那是一个熟悉的、令她魂牵梦绕的、让其“泪枕望君台”的声音。

好奇怪,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想不起来了。

着火的鸟突然朝她飞了过来,她惊得赶紧抬起手阻挡。

火焰包裹住了她,但是并没有温度。

然后。

少女醒了。

月明星稀的夜空,浓郁的莲香萦绕在周围,是并不比梦境真切多少的场景。

直到有人喊了她。

“你醒了,小姐。”

“啊。是豫让啊?”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少女露出一种失望而无趣的表情。

“一醒过来就看见你,可真是无奈啊。”

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额外的表情,似乎少女的嘲讽之语和他无关。

“什么时辰了啊?”

少女问道。

“已是未时。”

“都这么晚了?”

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月色满布着整片夜空。

少女还在思忖着方才的梦境。

——姐姐。

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呢?

无奈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少女依旧是没能想起来。

“小姐,是否需送您回房。”

“行吧。”

放弃了继续思索,少女让少年将漂在水池中央的木兰舟拖到了岸边。

后者将前者搀扶着下了船。

“豫让。”

“小奴在。”

“我比你大吧?”

“……”

豫让似乎是在思考,却更像是在回避。

“你喊过我姐姐嘛?”

“小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伸出手指戳了戳少年的泛红的脸,少女露出戏弄的笑容。

“我命令你喊一个。”

“……”

“听清楚了嘛?是——命——令!”

自知无法回避的少年,只好涨红着脸,用极快的语速,念了一遍“姐姐”这个词。

少女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是你啊……”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失望的表情转做沉思。

“那又会是谁呢?”

她咂了咂小小的嘴,明亮的眼睛流淌着动人的秋波。

也就在这时,边上的围墙却突然被撞破了。

一个巨大的蛇头,带着一双莹绿色的可怖眼睛,横陈在了两人的面前。

少女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止是瞳孔,更严格的说法是,连她的心脏也在那一刹那兀然间收缩了一下。

无法理解的恐惧情绪席卷了全身。

——姐姐!

——参加完觐名礼,被赐予名号后,我就能保护姐姐了!

——我不是姐姐的宠物!也不是姐姐的儿子!

——为什么要扔掉我的剑!

“习习……”

眼泪不可控地从眼角滑落,少女喊出了两个字。与此同时,那条巨蛇也在一瞬间破碎成光屑,消失在了夜色中。

满身血污的智瑶踉跄着出现在了少女面前。

长剑出鞘的声音。

少年的佩剑被少女拔出,紧握在了手上。

“智瑶!!!!!!!!!”

怒吼着,少女以猛虎扑食的气势,飞身向智瑶持剑砍去。

抬起手,一把抓住砍向自己的剑刃。

智瑶抬起疲惫万分的眼睛。

“对不起啊丫头,老头子今天太累了,没办法给你玩了。”

充满慈爱和歉意的声音,语调温柔得让少女感到讶异。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片刻,愤怒重新侵占了少女的表情。

“习习在哪儿!智瑶!把习习还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怒吼声,终于是让智瑶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啊,你想起来了啊……丫头……”

智瑶笑了。

并不是恶毒的、阴冷的笑,而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笑意。

一把捏碎了少女手中的剑。

“不要担心丫头,那孩子已经来找你了。”

伸出手,摸了摸如石像般僵在原地的少女,智瑶依旧保持着慈爱的笑意。

他再次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唇角,在此刻的少女眼中,这个动作却是老顽童的俏皮,而非狡黠。

“不过在此之前,老朽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丫头……”

睁开意图洞彻一切的眼睛,智瑶终于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明明盛夏,空气中的寒意却在加重。

寒意的中心,是一位白衣白衫的少年。

“中行氏宗主、九国合纵纵约长中行羽,依约,来取蛰虺大人的首级,以为饮器之用!”

无视簇拥着他的无数甲士,中行羽以闲庭信步的态度,一步一步地走向智氏家族的庄园。

“射箭!射箭!快射箭啊!”

密集的箭雨袭来,却悉数停在了他的身边。

如同无数条被冻结在冰种的鱼,箭翎上开始出现浓密的霜痕。

是将一切冻结的力量。

“我只要蛰虺的头,无关者且速速退下,暂许不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见箭射无效的甲士们,挥霍着长剑,伸刺着长矛,以勇武的态势,向少年扑了过去。

“璇。”

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候于吾主。】

**着的少女漂浮到了中行羽的头顶,其身上星星点点的赤红色鳞片,映照着兵刃反射来的月光,透出动人的异彩。

“屠灭之。”

【遵吾主命。】

得到主人指令的璇,面无表情地仰起头,微微展开着嘴,口中开始溢出冰白色的寒气。

以中行羽为中心,整座智邑顷刻间被笼罩在冰白色的寒气之中。

惊讶的表情冻结在了周围甲士的脸上。

空中振翅晚归的夜凫,也纷纷掉落下来。因为冻得如石头一般,它们砸在地上时,连续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围拢在身边的甲士,池塘中盛开的荷花,马厩中吃着草料的战马,堂屋中沉睡着的小夫妻,蹲在门口发现异常开准备吠叫的狗,在屋地上彼此打闹的野猫……

智邑中的一切,都在转瞬间冻结成了冰雕。

除了被智瑶的巴蛇保护着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智瑶露出疲倦的表情,他转过头,看了眼窗外被冻结住的树木花草,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快到了啊……”

转而注视着跪坐在身前、满脸惊愕的少女。

同样疲倦的眼中透着慈爱。

“他见到你应该会很开心吧。”

“蛰虺大人……”

终于是完全恢复了记忆的中行离,因烫伤而留下灼痕的右手,抓紧膝盖处的衣摆。

驳杂纷乱的情绪,在胸中反反复复地荡漾。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

“值得嘛!?”

她对着眼前突然变得苍老的智瑶大声吼了出来。

这是一个她亲切地喊了四年“老头子”的“亲人”,这些年他对自己的好,中行离不会忘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智瑶走下位置,用手将中行离垂落额前的鬓发撩到耳后。

“石头再怎么琢磨,都不可能成为美玉;而美玉若不加以琢磨,就可能沦为石头。玉姬大人把你留在那孩子身边,就是希望你成为他的砥石。但,你让玉姬大人失望了,你非但没能成为他的砥石,反而成了包裹这块美玉的石层。所以,你只能‘死’,你的‘死’,会成为对他最大的‘切磋琢磨’。”

中行离内心生出羞愧的情绪。

没错……

她始终避免去“琢磨”那个孩子。

“因为我只想让习习做一个傻乎乎的开心的人啊!”

俯下身去,双手支撑着冰冷的石板。

眼泪滴落在石板上,冻结成冰花。

“我不要他成为什么大唐的玉磬之喑!我只要他做我的笨蛋习习!”

“丫头,他不是你的弟弟,他不属于你,而你……也无法去违背他注定要背负的‘命’。”

——天下生灵,皆有背负。不辞蝼蚁,不别草木。

智瑶的叹息与三姐中行墨的叹息交杂在了一起。

切破时空的界限,从遥远记忆的深处传递而出,像一滴冰冷的雨,瞬间冻结了中行离的心头,也冻结了她最后的期待。

“雷火丰,日中斜……”

智瑶念出如魔咒般谶语的时刻,他们所在的房间瞬间化作了无数的冰屑。

“智瑶,请奉上你的头颅……!!”

双目相对的刹那。

冰蓝色的明瞳接上了剔透澄澈的秋波。

“习习……”

中行离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脚下的石砖很冷,如同踩着冰块。

但中行离不在意,蹒跚着,向白衫少年走去。

这个被寒气笼罩着的少年,被月光照耀出银色光晕的少年,木然地站在原处注视着自己的少年,正是那个曾经让她赌誓会拼上性命保护的孩子。

“习习……”

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摸。

眼前的少年是不真实的质感。

终于,少年冰凉的手主动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引导着那满是伤痕的右手,覆在少年满是泪痕的脸上。

“姐、姐姐……”

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弟弟,顺势跪倒在了身前。

中行离抱住弟弟的头。

“姐姐!!!!!!!!!!!”

“你误会蛰虺大人了啊,习习,他是在保护我。”

被抱在怀里的弟弟突然抽动了一下身子。

摸着弟弟的后脑勺,感受着他身上传导而来的冰凉。

“去跟蛰虺大人道歉吧,习习。”

将自己的弟弟搀扶了起来,就像小时候带他去父亲面前认错一样,中行离牵着她的手,引导弟弟来到了智瑶的身前。

“中行羽……不,玉磬之喑……”

智瑶一改面对中行离时的慈眉善目,再次露出了毒蛇般的表情。

“你不用感激老朽,也不用怨恨老朽,因为老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

被冻白了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智瑶的脸上露出坦然。

“你屠灭了老朽的全族,你以为一句道歉,老朽就会原谅你吗?!”

中行羽眯起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射出杀气。

智瑶一愣,而后发出了痛快而爽朗的大笑声。

“老朽喜欢你的眼睛!小子!老朽喜欢你的眼睛!!!!!!!!”

深藏着一切,一切不想展示给别人的,一切有意想展示给别人的,都酝酿在其中。

就像毒蛇一样……

“老朽的头颅已为你备好了,小子。”

徒手扯开了自己的重甲,智瑶像中行羽袒露出被血污沾染到胸膛和粗壮的脖颈。

“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智瑶伸出同样粗壮的食指,指向中行羽腰间的短剑。

“请用那把剑,割下老朽的头颅。”

“不可以的!习习!你不要上他的当!一旦杀了他,你就再回不了头了习习!你就在回不了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行离挡在了弟弟与智瑶之间,将脸贴在弟弟的胸口。

才三四年不见,当年整天依赖着自己的弟弟,却已经是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了。

倾听着弟弟的心跳声。

但中行离却听不到弟弟的心意。

那被冰冷所阻隔着的、隐瞒着的心意。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姐姐……音姐姐被我射杀了,长兄大人也因我而死……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用手轻而易举地移开了挡在身前的姐姐,中行羽上前,抓住了智瑶的头发,将其用力抬起。

视线相对。

智瑶显出了疲倦的老态,视线紧盯着中行羽腰间的短剑。

短剑被拔出,智瑶的脸上露出疲倦的失望。

“还不够啊……”

这么喃喃着,说着让人无法理解的词语。

“小子,老朽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中行羽的剑刃停留在了智瑶的脖子上。

中行离过来扯着他的右臂,却也只是纹丝不动。

坚定的神情,停住在少年冷彻的脸上。

“你真的准备颠覆唐帝国吗?”

“……”

“这锦绣的山河,你真的准备分赠给别人吗?然后去做别国的公卿大臣吗?”

“……”

沉默地对视着,就连中行离也停止了哭闹,含泪看着弟弟的侧脸,在等待着弟弟的答案。

“并不是,有人说我有‘帝王的眼神’,不管是真是假,我信了。”

眯起的眼睛,凛冽的寒芒,超乎于杀意的目光。

“没有愤怒,一事无成;只有愤怒,一败涂地。您的教诲,我不曾忘记。”

“好啊,好啊……那老朽的头颅,姑且就送给你,助你加冕典礼上欢饮之用吧!”

“谢蛰虺大人相赠。”

短剑刺入了智瑶的脖颈,以灵活的转圈,割下了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

“大……唐……”

喷涌出血液的喉咙。

发出了最后的咏叹。

……

大唐曼帝三年六月十七日鸡鸣时分,中行羽决水灌智瑶军,韩魏翼而击之,朔骑、玄甲并力合围,无恤将卒犯其前,大败之,智瑶夜遁。十八日,中行羽追之智邑,尽屠之,斩智瑶头。

大唐六卿之首,自此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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