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金听罢，淡然地摇了摇头，答道：“八大神域对你的监控早在两百年前就开始了，这些年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似乎是相当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
拜罗恩没吭声，只是默然地思考了数秒。
“戏演的不错。”拜罗恩嘶哑的嗓音久久不散地回荡在鲜血大厅内，“‘对于第七神王来说钱是最没用的东西了’……我早该想到的，你不是亚纳尔的帮手，而是亚纳尔本人。”
罗金没有否认，开口道：“要说演戏的话，你才是真正的专家啊。在与邪神交易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备用的身份，接着为了打消至高天的怀疑，独自摸打滚爬了两百年，若不是我突然出现，恐怕你都要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拜斯托厄？”
拜罗恩微笑：“对我们来说，两百年并不算太久。”
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着，形成仿若实体的红雾，而两人就这么一直对峙着，一如先前在酒馆中时那样，只是双方的立场如今互换了。
拜罗恩护在身后的那口棺材前边，完全不打算尝试逃跑。
“任何与邪神进行交易的行为都是无可饶恕的，更何况你为了一己私欲，居然出卖了希尔布拉德位面半数的高等血族。”罗金指向他背后的棺材，语气决然，“证据就在那口棺材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拼死反抗，然后被我处决；或者主动交出罪证自首，虽然你也会死，但起码能够死得更体面一些。”
曾经是吸血鬼大公拜斯托厄，如今只是一名酒吧老板的拜罗恩看着罗金的眼睛，终于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你可以带走莉莉安，但是，但在这一年多时间的分上，我希望你能够听我说完最后一个故事。”拜罗恩如是提议道。
罗金先是愣了半晌，然后才点了点头。
答应受刑者最后的请求，这是属于刽子手的仁慈。
拜罗恩朝罗金报以感激的眼神，然后才将目光凝聚在鲜血大厅顶部的彩绘玻璃上，思绪渐渐远去，回到了两百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
……
鲜血溅满了整个王座室，绘制出一朵朵鲜艳的血花。
拜斯托厄漠然地坐在王座之上，这把象征着希尔布拉德至高权力的王座曾是自己毕生的追求，而如今，他坐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堆堆尸体，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能是由于自己老了吧，也可能是因为才刚杀死自己亲生儿子的缘故，拜斯托厄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所谓的血族大公，便是继承了吸血鬼始祖之血的最强大吸血鬼，对于将血统看作自高无上的血族来说，血是他们的食物，是他们力量的象征，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五千年前的拜斯托厄为了成为吸血鬼大公，也是如今天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这般，杀光了王室里所有的兄弟姐妹，最后与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前一任吸血鬼大公对决。
以血之决斗的方式，决出这世上唯一正统的始祖血脉继承人。
唯一不同的是，五千年前的拜斯托厄赢了，而今天，拜斯托厄的儿子想要重现当年的历史，却在最后一步失败。
如今的希尔布拉德王室，只剩下拜斯托厄一人，一如五千年前那样。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的喜悦，保住大公的位置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五千年，已经太长了，说实话，要是自己的儿子愿意再等个几百年，或许拜斯托厄自己就会选择自杀退位。
但是自己的儿子却并不理解自己，在他看来，拜斯托厄并没有任何理由放弃永生，父亲已经统治希尔布拉德五千年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不想统治下一个五千年。
“你满腔热血，充满抱负，本应荣登大公之位，可惜……却在最后的关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合上儿子瞪圆的双眼，独自一人离开了希尔布拉德王室那宏伟的城堡。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拜斯托厄的离开，他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希尔布拉德位面的第一层世界。
他只想出去走走，不打算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就算自己意外死在外边，希尔布拉德王室无人可继也无所谓，他是大公，了解的秘密自然会比其他人更多。
鲜血大厅里有着为数不少的大公血液，只需要使用换血移植便能在任何一位高等血族身上重现出先祖血脉，换言之，世袭的传承方法其实并无必要，仅仅只是王室想要维持自身统治的不可替代性而已。
他已经厌倦了。
拜斯托厄隐藏起真实身份，以一位冒险者的伪装身份参加了跨位面冒险，冒险的生活让他觉得很满意，事实上，就如那些游吟诗人所传颂的烂俗英雄故事一样，他在冒险之中结识了新的伙伴，见证了许多伟大事件的起源与落幕，重新拾起了自己已经抛却近万年的激情，甚至……收获了久违的爱情。
只是这场爱情注定以悲剧收尾。
就与拜罗恩自己所坦白的一样，他作为一位血统高贵的吸血鬼大公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另一位与自己身份不符的存在。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重要的一点。
与他相爱的，并非什么低等血族，而是更加禁忌的——魔族女王。
他与她当时都隐瞒了各自的真实身份，于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最可怕的结果产生了。
拜斯托厄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儿同时拥有血族与魔族特征时的景象。
魔王之血与吸血鬼始祖之血的结合，会导致的可不仅仅只有坏胎这么简单，如此恶劣的混血种已经严重触犯了秩序神所订立的无上神律。如果这件事被宣扬出去，八大神域很快就会派出真神对三人进行搜捕，到那时，等待这个新生家庭的便只有毫不留情的毁灭。
秩序神为了维持大宇宙的平衡，就连摧毁整个世界都在所不惜，这个小小家庭的幸福，在他们看来想必不值一提吧。
于是他们开始逃亡。
拜斯托厄的爱人，那位魔族女王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在莉莉安三岁的时候，她死于产下禁忌血脉的天谴。更加火上浇油的是，莉莉安也因为自身血脉的特殊性，开始变得奄奄一息。
拜斯托厄尝试了一切理智的手段，却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回击：魔王与吸血鬼大公的子裔不可能被允许正常地生存下去，她很快就将在罪恶的因果循环中成为一具尸体。
于是拜斯托厄疯了。
他回到希尔布拉德，重返鲜血大厅，使用血族大公专用的棺材为莉莉安续命，并且为了让莉莉安能够继续幸福快乐地生存下去，他终于走出了那绝对无法被原谅的一步。
拜斯托厄按照古老禁书中的叙述，呼唤长存于银界虚空之中的凯奥斯邪神。
一位纯白无貌的邪神回应了他的期许，而他则与邪神达成了一个交易。
自那时起，希尔布拉德第一层世界，所有高等血族的血脉都开始疯狂地紊乱、突变、畸形、扭曲，拜斯托厄明白，这便是邪神向自己讨要的代价。
疾疫维持了十年，杀死了一半以上的高等血族，他们的灵魂与肉体都成为了邪神的养分，而邪神为了回报拜斯托厄的协助，以及将更多的混沌力量洒向大宇宙，祂如约完成了先前给拜斯托厄的承诺。
一切都如拜斯托厄所料，因为他明白，虽然邪神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整个大宇宙都回归混沌无序的状态，但为了确保更多的献祭者，邪神必然不会对自己的诺言失信。
只要献上等值的祭品——死亡、痛苦、混乱、堕落，邪神总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混沌邪神掌握着与秩序神数量相当的危险收容物，以及不计其数的禁忌知识。拜斯托厄从邪神那里得到了相关的知识，并以此开始努力拯救自己的女儿。
最后，他成功了，依靠各种收罗来的药剂与宝物，莉莉安的状况最终得到了稳定，而他则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下一步。
他将要隐瞒自己与邪神进行过交易的事实，唯有这样，自己才能够与莉莉安一直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他做得很绝，不仅换了一个早已安排妥当的低等血族身份，甚至还主动劣化了自己的血统。最终，拜斯托厄重生为了名为拜罗恩的低等血族，拥有毫无破绽的身世背景，放弃了永生的机会，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拜罗恩还利用异位面的技术创造出了一个莉莉安的分身。
那些都是他早已埋下的伏笔，妄图骗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界之王。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两百多年，拜罗恩心中，曾与邪神交易、献祭同胞的罪恶感变得愈发淡薄，而想要与莉莉安幸福生活下去的期待愈发强烈。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了退路，高等血族所发生的异变很快便会被至高天所得知，由于他的一意孤行，自己的所有同胞都将会背上与邪神进行交易的嫌疑。
神界不会放弃搜捕他，即便如今的拜罗恩已经主动切断了与邪神的一切联系，只想平平安安地活到寿命用尽。
他攒下了足够多的血晶，甚至能够支撑他俩进行位面移民，他想去一个没有文明产生的原始世界隐居，直到将莉莉安抚养长大。
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去莉莉安母亲的故乡位面看看。
他想过很多，也期望过很多，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但当拜斯托厄得知灭世令下达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直到今天，拜斯托厄站在鲜血大厅中央看着眼前的刽子手，看着第七神王那漂亮而毫不动摇的金色瞳孔，方才明白，那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无数美好的期待都如同浮上水面的气泡，成为了昙花一现的“如果”。
就如他那酒吧的名字一般，血的债孽，终究只能以血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