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公王寝室的艾儿跪在了床边，双手紧紧地牵起了床上男人的手。他的头发已是一片花白，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眼皮亦已沉重不堪。

艾儿这时候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的父亲已经老了。

也许是之前一直朝夕相对所以才没有发现吧，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里的她看着病倒在床上的男人，心里真的百感交杂。

“是艾儿吗？”

忽然地，睡着的男人反握了被女孩所握缠住的手。

尽管尚未睁开眼睛，但他却已经认出来者是谁，明明艾儿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作声，陪在身边的莉纱、希丝娜以及阿尔露依也没有作声。

但，他就是感受到了。

“爸爸，是我。”艾儿又用上她专用的称呼。

“啊……艾儿，我的孩子啊……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睁开那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他就像是已经老旧的风车一样，一顿又一顿转头看向床旁的艾儿。

“艾儿，你长大了啊……”

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

“爸爸，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长不长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奥特兰公国最独一无二的女孩。”

男人笑得是如此开怀的。

艾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有东西卡在了喉咙一样。意识到的时候，一滴泪珠就已然掉落。

“嗯？你怎么哭了？”

“我……爸爸，你怎么就病倒了呢？”

艾儿强颜欢笑，表情虚幻。

“我已经快要六十岁了……也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也许是太累了吧。”

“那爸爸你可得好好休息，我快成年了，在成年礼上，你还得──”

艾儿还没有说完，贝尔休就用眼神打断了她的话。

“艾儿啊，你还记得我让你想的问题吗？”他字字分明。

“问题？”艾儿微愣。

贝尔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有力气继续说：

“三年前，我让你思考的问题。”

“啊……”

艾儿回想起那个冬日里，她骑在自己父亲肩膀上所看见的那一片雪景。仅是视平线的升高，能够看见的景色就会有所改变，她至今仍为当时的雪白而感动。

亦为他对自己的爱而感动。

“你，想好了吗？”贝尔休严肃地看向艾儿，眼珠深处有光芒闪现。

“我……想我想好了。”

艾儿拭去自己的眼泪，话语铿锵。

“是吗？”

贝尔休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稍微沉进床褥之中。

“你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想，是的。”

艾儿答得毫不犹豫。

男人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感到欣慰，同时又有几分担心和失落，艾儿不知道他满不满意这个答案，但这就是她的答案了。

贝尔休的视线突然落向远处的希丝娜，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所以，你果然在书库里看见了那本书。”

“爸爸？”

艾儿愣住。

贝尔休显然别有深意，艾儿有些不敢相信。难道那本书是父亲刻意放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的？

“兽人国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明言拒绝过他们了，届时你只需走一个过场即可──咳咳咳。”

男人似乎已替女孩解决了麻烦。

他话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来。阿尔露依立即紧张地上前，伸手替他拦下了咳出来的血。

“贝尔休，你就别说了，你这身体──”

阿尔露依有些急了。

贝尔休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他已经稍稍缓过气来了。

“阿尔露依，抱歉啊……今天我想多和艾儿聊聊，这也许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贝尔休，你在说──”

阿尔露依激动起来，但贝尔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可以吗？”

阿尔露依沉默了几秒。

“真拿你没有办法啊……”她苦笑。

阿尔露依招呼房间里的其他人离开，希丝娜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艾儿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她就没有再次坚持。

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贝尔休和艾儿两个人了。

“爸爸，这香炉你还一直留着啊？”

不意地，艾儿注意到放在贝尔休床边柜子上的那一盏香炉。也是她到了戈尼格贝蒂后，从麒麟商行买来的香炉。

“艾儿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珍重。”

贝尔休满足地笑着，艾儿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此刻的时间只属于父女两人。

兽人国的使者？卢提迪亚的威胁？阿德嘉的模棱两可？艾儿都抛诸脑后，此刻的她只想趴在父亲的身体上和他倾诉自己的悲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