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还活着吗?"

有点熟悉的声音,温柔中藏着冰冷,是谁来着?

我还活着啊……

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了?

对了,我这是要彻底消失了吗?已经过去五天了。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用力拽了一把,一点点浮上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眼前是酒店走廊昏黄的壁灯,大理石的墙面,脚下柔软的地毯。我正半靠半坐地瘫在520房间门口的走廊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姿势狼狈得像个喝大了被扔出来的醉汉。

面前蹲着一个人。

短裙及膝,白藕般的小腿,精致得过分的一张脸。是那天把凌雨拉进房间的那个少女。

她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致,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真醒啦?"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我想开口,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是哑巴的那种堵。是我的声音……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喉咙在动,气流在走,可什么都没有传出去,像一段被静音的信号。

少女看我这样,倒也不惊讶,托着下巴说:"哦对,你现在说不了话。凌雨说了,你的声音也被抹掉了。"

凌雨?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我猛地清醒了几分。

五天。已经过去五天了。

那天晚上,我在520门外等凌雨,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我还是个虽然"被抹除存在"、但至少能跑能跳能说话的活人。可这一觉醒来,竟然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躺在走廊上?

凌雨人呢?

无数问题挤在喉咙口,我想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却软得像面条,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我的手……是半透明的。

不是那种轻微的虚化。整个手掌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能清清楚楚看到地毯的花纹从我的掌心透过来。我试着握了握拳,五根手指的动作迟缓又僵硬,像隔了一层水在动。

少女顺着我的目光瞟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哦,你正在消失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漫不经心地说:"别瞪我,又不是我干的。你昏过去这五天,身体一直在被世界'修正',要不是凌雨一直吊着你的命,你早就彻底没了。"

修正。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意识里。

原来消失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

是这五天里,一点一点、一天一天,被这个世界从里到外,从记忆到身体,从声音到轮廓,彻底拆解掉的。

我昏睡的五天,就是我被这个世界"拆掉"的五天。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开始发抖。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走廊的空调还冷。

少女看我抖成这样,难得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也别慌。凌雨在里面处理点事,马上就出来。他让我看着你,你要是又昏过去,就负责把你喊醒。"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能自己醒过来,倒是比我想象的强点。"

我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着那层透明感沿着手腕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病变。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溺水,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恐惧彻底吞掉的时候,520房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凌雨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少年模样。校服整齐,眉眼冷淡,看起来精神得很。和瘫在地上、半透明得像劣质特效的我比起来,他简直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半透明的手上停了一瞬,才对少女说:"谢了。"

少女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他这状态,怕是撑不了太久,你打算怎么办?"

凌雨没接话,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想开口,想问他这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我该怎么办,想问他我是不是真的要彻底消失了。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仰着头,看着他。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还能动吗?"

我愣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起来,跟我回去。"他说,"回家看看。"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

我昏迷了五天,世界抹除了我五天。那么……我的父母呢?我的家呢?他们还记得我吗?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比知道自己正在消失还要强烈。

凌雨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很淡的温热,那层不断往上蔓延的透明感,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被他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店。

外面天光大亮。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活得理直气壮。

没有任何人看我。

我明明是被一个人扶着走路的,可路人的视线全都干干净净地从我身上滑过去,连一丝停留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大概只会看到凌雨一个人在路上走,步履稍显别扭地扶着什么——扶着一团空气。

我像一个透明人,被这个世界彻底无视。

坐车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整个人浑浑噩噩。

五天。我消失了五天。

这五天里,太阳照常升起,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我,没有一个人提起我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凌雨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家的时候,他才淡淡开口:"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我没懂他的意思,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消失的不只是你这个人。你在所有人记忆里的痕迹,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你的父母,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他们现在,都以为你从来不存在。"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凌雨移开目光,看着窗外,说:"回去看看吧。亲眼看了,你才能接受现实。"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家门。

客厅里,老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老爸靠在另一头看电视,画面温馨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唯独,没有我的东西。

墙上没有我的照片。鞋柜里没有我的球鞋。茶几上没有我乱丢的充电线。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永远只有两副。

我冲到老妈面前,拼命张嘴,想喊一声"妈",喉咙里却只泄出无声的气流。

老妈没有任何反应,低着头,认真地择着手里的菜叶。

我又冲到老爸面前,用力挥手,几乎要把手挥到他脸上。

老爸打了个哈欠,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整个人彻底凉透了。

他们不记得我了。

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我喊了十六年爸妈的人,如今都当我不存在。

凌雨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看着。

我蹲下来,抱住了头。

我没有眼泪——或者说,我的眼泪也像我的声音一样,被这个世界抹除了。只能蹲在那里,无声地、用力地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后来的几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凌雨带着走。

他带我回学校。我站在自己曾经的教室里,看着曾经的同学们上课、打闹、传纸条,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我的座位已经被别的学生坐了,桌上堆着陌生的课本,抽屉里塞着陌生的练习册。我存在过的痕迹,被这个世界抹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边角都没有留下。

我在校园里游荡,路过教师办公室,透过窗户看到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他曾经因为我睡觉罚我抄课文,骂过我无数次"李扒皮",可如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带过一个叫凌晨的学生。

我彻底明白了。

我不存在了。

我活着,可我对这个世界而言,已经不存在了。

第五天的傍晚,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身体里的透明感,已经重得压不住。

我的手臂透明到能看见身后的晚霞,我的腿也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张正在被擦掉的铅笔画,边缘一点点融进天空的颜色里。

整个世界在我眼里,慢慢褪去了色彩,像一台坏掉的电视,一寸一寸往灰白里陷落。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甚至有些平静。

原来彻底消失,就是这种感觉啊。

就在这时候,凌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凌晨。"

我转过头。

凌雨站在天台入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