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吉欧手中的蓝蔷薇之剑,与我手中的黑剑,在昏暗的空间中划出了鲜明的淡绿色轨迹。

两条轨迹完全对称。因为我们都是踏出同样的步数,发动的也是同一个剑技—突进系剑技“音速冲击”,所以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就连剑尖划过轨迹顶点的时机,攻击力达到最大而让光效变得额外明亮的时机,以及银白与漆黑的剑刃碰撞在一起的时机,也都完全同步。

我不只是单纯地使用剑技,而是通过脚的踏步,身体的扭转,手臂的挥舞,让剑技得到三重加速。

然而即使如此,尤吉欧的“音速冲击”却并没有比我晚上哪怕十分之一秒快。也就是说,他也将剑技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加速。我记得我明明没有将这种技术完全传授给他啊。

尤吉欧一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脚踏实地,毫不取巧地一直挥舞着剑吧。每天挥舞几百次,直到听到爱剑的“声音”为止。

“为什么……”

在两把剑激烈地抵在一起的时候,我低声问道。

“为什么这样的你会输给区区的‘整合秘仪’啊。你之所以会练剑……之所以会离开卢利特来到央都圣托利亚,不是为了夺回你最重要的青梅竹马爱丽丝吗?”

“……”

尤吉欧半步不退地接住了我的剑,紧紧抿住的嘴唇一动不动,真的就像刚才他说的那样—“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虽然在听到爱丽丝这个名字的瞬间,那绿色的眼眸深处晃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但很快就被深沉的黑暗所吞噬。搞不好,这也只是我在直视两把剑不停放出的淡绿色光芒时产生的错觉。

如果就这样保持势均力敌的状态,那么几秒钟后“音速冲击”就将结束,接着就是开始超高速的近身战了吧。那样的话就没有精力思考了。在这仅存的短短时间里,我苦苦思索着。

整合骑士,是通过被称为“整合秘仪”—实际上是对灵魂的直接操控而创造出来的。具体来说,就是将操控对象最重视的记忆碎片分割出来,然后将被称为“敬神模块”的虚假忠诚心植入进去。

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在听到母亲名字的瞬间,精神状态就变得不安定起来,就连敬神模块都快从额头那里掉出来了。也就是说,最高祭司阿多米尼斯多雷特为了让他成为整合骑士,将和他母亲有关的记忆夺走了。

其他的骑士们应该也都同样被夺走了重要的记忆。

迪索尔巴德被夺走的,恐怕是和他妻子有关的记忆。至于副骑士长法那提欧和骑士长贝尔库利目前还没有头绪,不过最有可能的也是家人和恋人。

那么,爱丽丝……也就是在离我不远处的墙边,看着我和尤吉欧单挑的金甲整合骑士,是被夺走了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最有可能的,是现在生活在卢利特村的亲妹妹塞鲁卡吧。在大圣堂外墙的露台上休息的时候,我无意中提到了塞鲁卡,爱丽丝马上做出了激烈的反应。在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之后,她流下了眼泪,并从此决心反抗公理教会。

但是,在听到塞鲁卡的名字之后,爱丽丝的敬神模块并没有出现不稳的迹象。是因为她成为整合骑士已经六年了吗?还是说她被夺走的记忆并非和塞鲁卡有关?此时依然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如果迄今为止的这些推测都正确的话—

最高祭司阿多米尼斯多雷特,又从尤吉欧身上夺走了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在距离对峙着的我们不远的地方,停着那个元老长丘德尔金用来逃往上一个楼层,然后又被我放下来的圆形升降盘。在它的正上方,天花板依然开着直径一米的洞。穿过那个洞应该就能到达最高祭司的房间,但此时它被深沉的黑暗封闭,让人无法看清。阿多米尼斯多雷特可能就在那个洞后,但是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但是在仅仅一小时前,就在那个洞后,尤吉欧被最高祭司“整合”—也就是夺去了脑海里最为重要的某人相关的记忆。但到底是谁呢?

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八年前在尤吉欧的面前被骑士迪索尔巴德带走,之后他一直苦苦追寻着的爱丽丝·滋贝鲁库—也就是现在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蒂。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此时正与我拼剑的骑士尤吉欧,在看到只有十几米之遥的爱丽丝后,也没有任何反应呢?

艾尔多利耶光是听到母亲的名字就几乎让敬神模块脱落了。如果说他的不稳定是因为他成为骑士的时间太短,那么在被整合后仅仅度过了不到一小时的尤吉欧,就算在看到爱丽丝的瞬间产生更加严重的“症状”也并不奇怪。

但是,此时我面前的尤吉欧依然紧紧封闭着心灵。如果说他被夺走的并非是爱丽丝的记忆,那么阿多米尼斯多雷特从他心中夺走,或者说删除掉的,到底是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剑技的光芒从交错着的两把剑上消失了。

系统辅助所产生的推动力消失,黑与白的两把剑在反作用力下猛然弹开。在飞散的橙色火花中,咬紧了牙关的我与表情纹丝不动的尤吉欧再次举起了剑。

“噢噢!”

“!”

有声与无声的怒吼同时迸发,我们以完全同步的动作使出了右上段斩。猛烈碰撞后反弹开来的剑刃随后又从右侧横斩。然后撤回架在一起的剑,从左侧往下斜斩。而这一剑又同样撞到了一起。

在进入第二次拼剑的同时,我的内心再次感到惊讶。

尽管剑技在同一个水平,但是持剑人的条件却不同。我身上只穿着衣服,可以说一身轻松,而尤吉欧却穿着厚厚的板甲。他身上承载的重量应该是我的很多倍,但是斩击却没有慢上哪怕十分之一秒。难道成为整合骑士就连力量都能得到提升吗,还是因为开战前爱丽丝所说的那个“心意”的效果?

我很清楚,这个世界里有着某些系统,用我以前经历过的虚拟现实网游世界里的道理无法解释。意志力和想象力这些眼睛看不到的力量,有时会引发连高位的神圣术都无法引发的现象。

成为整合骑士的尤吉欧被彻底封闭了记忆与感情,但意志的力量却变得更加冰冷与尖锐。这从在开战前,他用一种类似念动力的力量,将我手上的蓝蔷薇之剑转移到了自己手中—爱丽丝将这种力量称之为“心意之手”—就可以看出来了。

现在尤吉欧心中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呢?他成为整合骑士的原动力应该是将爱丽丝从教会手中夺回的坚定决心,那将其夺走后产生的巨大空虚,到底又是以什么“意志”所填补的呢?

被强行镌刻在灵魂之中的,对公理教会和最高祭司的忠心?我不认为,也不愿认为那便是全部。那能将黑剑稳稳接下的蓝蔷薇之剑,不可能是由这种虚伪的意志力所支撑的。

在那如冰霜一般寒冷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某种正在炽烈燃烧的事物。我相信这一点。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将它唤醒的话,那应该只有一种了—

“尤吉欧。”

我一边用尽全力将剑往前推,一边低声说道:

“虽然现在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和你,还真的没有认真打过一场呢。”

“……”

尤吉欧以前闪耀着明亮绿光的眼睛,此时已经失去了光芒,变成了深紫色。我拼命地注视着他的眼眸深处,继续说道:

“不管是从卢利特到圣托利亚的旅行之中,还是在央都进入修剑学院之后,我思考了很多次—如果我认真地和你比剑的话,到底是谁会赢。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超过我的。”

尤吉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承受着我的视线—不,是将其隔绝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我只不过是必须消灭的入侵者而已。只要让他找到一丝破绽,他就会瞬间发动反击。但是,我觉得哪怕是只言片语能传到他心中也好,说出了结束的话语。

“但是,那并不是现在。忘了我,忘了爱丽丝,忘了蒂洁与罗妮耶,就连卡迪纳尔也忘记的你,是无法战胜我的。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屏住呼吸,用全身的力量按在剑上。

尤吉欧的眉头微微皱起,想要将我的剑推开。

就在此时,我迅速将剑收回。

随着“锵啷”一声,刀刃在昏暗之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火花。我被往后方推去,尤吉欧则是往前方趔趄了一下。

如果我此时站稳脚步,那么迅速恢复平衡的尤吉欧就会对我来上一招。因此我没有反抗这个势头,而是往后方倒去。眼睛的余光中,骑士爱丽丝的右手已经往左腰伸去。可能是以为我已经失败,准备拔出金桂之剑介入我们的决斗吧。

但是,她的判断早了三秒。决定胜败的关键,在于我的设计能否奏效—或者说,在于尤吉欧学到了多少艾恩葛朗特流。

在后背快要碰到地板的时候,我猛力挥起右脚,鞋尖上亮起了光芒,将尤吉欧的脸自下方照亮。

“哦哦哦!”

我吼了一声,将全身旋转起来。这是艾恩葛朗特流“体术”,往后方空翻的踢技“弦月”。

这个往后方摔倒的时候还能发动的招数,在旧SAO时代多次救了我的命。尽管在进入艾恩葛朗特之后不曾在任何实战和练习中使用过,但是我的身体早已熟记了它的动作。更重要的是,尤吉欧也不曾见过这个招数。

不过,我曾经教过他使用拳头和肩膀的“体术”。尤吉欧在体术上也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单纯的攻击技“闪打”他马上就学会了,就连将身体撞击与斩击连续起来的高等技“流星破”他都只是尝试了三次就用得出来。

如果他通过自己的钻研发现了这招踢技,或者说推测到它的存在,那么就一定能躲过我的“弦月”。而这招踢技在被人回避之后,会露出极大的破绽。如果没击中的话,就只能等死了。

—一决胜负吧,尤吉欧!

我一边在心中呐喊着,一边将右脚往他的护喉处踢去。

即使面临这样的状况,尤吉欧的双眼依然充斥着干燥的寒气。他面无表情地扭过上身,想要回避我的踢击。但是,从拼剑转为前倾的势头依然存在,我那被光效包裹着的脚尖,依然往他那无防备的下颚踢去。

“唔!”

尤吉欧大喝一声。

握着蓝蔷薇之剑的右手猛然往侧面移动。但是事到如今,就算用出什么斩击,我的脚都更快。只要不管不顾地踢过去,就一定能抢先一步……

不对。

尤吉欧的目的不是和我两败俱伤。他的武器不是剑刃而是剑柄,目标也不是我的身体,而是迎击我的右脚。

反手握着剑柄进行敲击。这在重视剑技的华丽与勇猛的Under World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实战技巧。即使是在旧SAO时代,如果不是习惯玩家间对抗的人,也用不出这样的技巧。

踢出的那只脚如果被他从侧面攻击,“弦月”就会脱离轨道。

那么,我应该选择的目标是—

“!”

我咬紧牙关,拼命地止住踢出的右脚。但是,如果用力过度,会导致技能被强制结束。因为这感官时间仅有四分之一秒的误差,尤吉欧的右手从我的脚上掠过。

—就是现在!

哐!

一阵生硬的冲击声响起。

“弦月”并没有击中最早瞄准的尤吉欧的喉咙,而是打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尤吉欧也和其他整合骑士一样戴着坚硬的护手,所以不能指望会对他的拳头造成多少伤害。但是这已经能造成足够的冲击,让我能够去实现我的计划。

尤吉欧的右手猛然向上弹起,手中的蓝蔷薇之剑也飞了起来,旋转着刺入了天花板的大理石中。

我在快速闪过的视野角落看到这一点后,重新握紧了黑剑,准备在后空翻着地后迅速发动追击。

带着剩余光效的右脚踩在了地板上。我弯下膝盖吸收冲击,在身体平定下来之后就用尽全力往地上一蹬,左脚猛然向前踏去,向着已经手无寸铁的尤吉欧的胸口,发动了自左下到右上的单发剑技“斜斩”—

“?!”

因为发动剑技,身体从极端前倾的姿势渐渐抬起的我所看到的,是尤吉欧向我伸出的左手,以及五个指尖上亮起的绿色光点。

就在我的剑即将击中他那闪亮的胸甲时—

“Burst element。”

尤吉欧的口中轻声念出了术式。光点—多达五个的“风素”同时迸裂,产生了爆炸性的疾风将我吞噬。因为这是单纯的解放,光靠风压是无法让人受伤的,但却也让我无法站稳,如同破布一般被狠狠吹飞。

“呜……”

我呻吟着张开双手,拼命稳定住身形。如果脑袋以这个速度撞到墙上的话,天命大概会减少一成以上。我在暴风中好不容易止住身体的旋转,将双脚对准了急速接近的墙壁。

在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从我的脚掌直冲天灵盖。我在墙上贴住片刻,等全身的麻痹都过去之后才落到了地上。猛然抬头一看,发现尤吉欧也被风吹到了对面的墙边,但似乎是因为铠甲的重量,让他没有飞在空中。他从弯腰的姿势恢复到直立,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几乎要让人感到讨厌的面无表情。

等我也站起来之后,一阵低低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

“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搭档尤吉欧吗?”

问出这句话的,是应我的请求在墙边观战的爱丽丝。我看了一眼身穿金甲的女骑士,同样低声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不是你说尤吉欧被整合了吗?”

“这倒没错……但是该怎么说呢……”

爱丽丝难得地陷入了沉默,随后说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他明明刚成为整合骑士,不,应该说是刚成为骑士,却显得对战斗太过熟练了。不管是在开战前展示的‘心意之手’,还是刚才使用的风素术,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他是一个新人。”

“这些东西,不是在成为整合骑士之后就自动会学会的吗?”

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但旁边马上传来了严厉的呵斥。让我即使身处于现在这种状况下,依然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骑士的技巧不是这么轻松的东西!不管是心意技还是武装完全支配术,就连绝技和神圣术的精髓,都是在经过长年的钻研之后才能学会的!”

“也、也是哦。但是,既然如此,刚才又是怎么回事……尤吉欧应该还无法用单手制造出五个素因才对啊……”

“所以我才问你他是不是真正的尤吉欧啊。”

“……”

我闭上了嘴,凝视着慢慢向这里走来蓝银色的骑士。

在这一层的上方,是住在中央大圣堂一百层的最高祭司阿多米尼斯多雷特,她是能和大图书馆的贤者卡迪纳尔相提并论的终极神圣术师。既然她能使用那种可以改变人类记忆的可怕伎俩,那准备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冒牌货,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但是—

“他是尤吉欧。”

我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尽管眼眸中没有了光芒,脸颊失去了血色,嘴角也不见了笑容,但那个整合骑士依然是我的搭档兼好友,那个卢利特村的尤吉欧。尽管我在这个世界中曾经犯下了不少错误,但至少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

我不知道刚成为骑士的他,为何能够使出实力位列整合骑士三强的爱丽丝都会感到惊讶的招数。更不明白为何本应持续三天三夜的强制整合,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

但是,不管遇到怎样不寻常的状况,事到如今,我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将自己的一切加诸于剑上,向前进攻,仅此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将它吐出,重新握紧了黑剑。尤吉欧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斗志,在房间的中央停下脚步,无声地举起了右手。那看不见的“心意之手”将插在天花板上的长剑拔出,交回到主人的手中。

没错—那把高傲的蓝蔷薇之剑,是不可能屈服于冒牌货的。

尤吉欧将本应极其沉重的神器轻巧地转了一圈,摆出了中段的架势。看着他不露丝毫破绽的架势,爱丽丝低声说道:

“要我来对付他吗?”

“笨蛋,当然不行。”

我马上否定了,随后也将爱剑在自己的正面架起。虽然双方都失去了记忆,但尤吉欧和爱丽丝可是同在卢利特村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不能让这两人自相残杀,更重要的是,唤醒尤吉欧是我的责任。

在大圣堂的外墙上吊着的时候,爱丽丝听到“笨蛋”就大发雷霆,但此时她却沉默地后退一步,双手叉在胸前,示意就算我被杀了她也不会出手。

“谢谢……”

我低声地感谢了一下她的心意,随后将意识转回到战场上。

从现在这个瞬间开始,我要忘记所有和战斗无关的事情。与剑合为一体,将我所有的技巧发挥到极限。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无法战胜整合骑士尤吉欧,无法唤醒好友尤吉欧那应该还存在于厚厚铠甲下的心。

黑剑的剑尖叮的一声微微颤抖了一下,此时,两年前踏上旅程的那一天,远方天空中响起的雷鸣仿佛超越了时空,传入我的耳中。

—拜托你了,搭档。

—等战斗全部结束之后,我就给你起个名字……所以,现在借我力量吧。

我对右手的爱剑念叨完之后,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一切杂音、背景,就连温度也离我远去。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黑剑,尤吉欧和蓝蔷薇之剑。从两年前开始,我就在内心深处畏惧着,却同时也期待着这个瞬间的到来。

—我来了,尤吉欧!

我发出了无声的咆哮,猛地在地上一蹬。

尤吉欧保持着中段的架势一动不动,等待着我的进攻。

面对现在已经能够将艾恩葛朗特流剑术以及高位神圣术操纵自如的尤吉欧,小手段已经无法奏效了。我瞬间越过十五米的距离,将突进的速度全部附加到右上段斩上。

而尤吉欧则是以仿佛要将地板踩碎的力量踏前一步,双手握剑放出了自下而上的右下段斩。

漆黑与银白的剑刃猛烈碰撞,放出了耀眼的闪光后反弹开来。在判断出这个距离暂时不会进入绝技的对战之后,我将左手放在剑柄的底部变成双手持剑,没有违抗沉重的剑所带有的惯性,而是划出一道最短的轨道,将手高举过头。

“噢噢!”

我将屏住的气全部转换为怒吼,猛然挥剑。

如果剑的属性和剑士的技术在同样等级的话,仅凭横斩或者斜斩无法完全招架这种全力的垂直斩。尤吉欧所能做出的对应,要么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使出同样的招数,要么逃出剑的攻击范围。

但是尤吉欧的剑因为先前的攻击而被弹到了右边而无法举起,而且身体的中心也向右边倾斜,无法马上向后跳。这次一定能行!

我舍弃了一切会让招数变得无力的犹豫,将剑用力砍下。

黑剑的剑尖,已经达到尤吉欧那被蓝银色装甲保护着的左肩口。

就算整合骑士的铠甲都有着很高的优良性,它的防御力也不至于高到能将神器级武器的攻击无伤地反弹开来。

剑发出尖利的金属音砍入护甲,在感受到刹那的抵抗感后就向下奔去。尤吉欧左肩甲到胸甲之间划过一道光芒。

随后,伴随着仿佛玻璃一般的破碎声,厚厚的护甲散碎开来。

在空中飞舞的细金属片中混杂着鲜红的飞沫。从手上的感觉来看应该不是重伤,但我的剑终究是伤到了尤吉欧的身体。

在认识到自己伤害了朋友的瞬间,我的身体仿佛也产生了被砍伤的痛觉。我的表情不由地有些抽搐,但此时已经不能停手了。在垂直斩到达地板的瞬间,我转动手腕,尽力扭动身体使出第二击—这次是从下往上的斩击。

但一声沉闷的“咔”声响起,黑剑被弹开到了一边。

刚被我从左肩砍到胸口的尤吉欧没有因为疼痛而后退分毫,反而用右腿的胫甲踢飞了我的剑。

我领悟到这个动作同时也是为了反击而踏出的脚步,在感到害怕的同时拼命地倾斜身体。就在此时,蓝蔷薇之剑呼啸着从我的左侧逼近。

尽管我勉强地闪过了对头部的攻击,却依然无法完全躲过,左肩被横着切开了。伤口处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仿佛快被冻僵一般的冰冷。此时我的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蹬,用受伤的左肩猛地向刚挥完剑的尤吉欧撞去。

这次肩膀上传来的就是让我头晕目眩的剧痛,血珠在空中飞舞。

在红雾的另一头,我看到尤吉欧正用力踏着左脚维持着平衡。

从他的姿势来看,他无法马上发动反击了。我将重新变为单手握紧的爱剑在右上方架起,漆黑的剑刃被鲜艳的蓝色光辉包裹。

绝技(Sword Skill),单发斜向斩击“斜斩”。这一击打中右肩的话,双肩都受伤的尤吉欧应该不可能保持着之前的剑术水平了。

“呵……啊!”

就在我吼叫着想要释放出技能的瞬间—

尤吉欧的身后迸发出红色的闪光。

那是剑技的光芒。但是,艾恩葛朗特流里可没有那种能右侧背对着我时用出来的招数啊。

尽管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但此时已经无法停下剑了,只能发动“斜斩”。

随后,尤吉欧的身体也猛然逆时针旋转。一记水平斩击划出红色的轨迹从左方袭来。

这个剑技是……双手剑单发技“反冲”。那是在被敌人绕到背后的状态下为了逆转局势而发动的反击技。

但是,我并没有教尤吉欧这样的招数。

这样的想法在强烈的冲击下七零八落。我的斜斩和尤吉欧的逆流猛烈碰撞,然后两人的剑再次猛力弹开。

尽管左肩上都在不停地飞溅出鲜血,但我和尤吉欧依然如同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以完全相同的动作将剑高高举起。

随后,两把剑上都亮起了深蓝色的光芒。

单发上段垂直斩击“垂直斩”。

说是垂直,但其实剑技的轨道并没有那么严密。垂直斩的轨道一般会往自己常用手的方向倾斜个十度左右,因此两人互相用出这招的话,剑的轨道会交错在一起,在撞击之后将两人打退。

这次在途中也是如此。黑剑与蓝蔷薇之剑的剑尖往下约三分之一长的位置碰撞在一起,迸射出闪亮的火花。

但是,和旧SAO不同的是,在Under World里,剑技和剑技碰撞的话,有时候不会反弹开来。恐怕是双方的斗志—想象力,或者说是心意—将系统的斥力抑制住了。

两把剑仿佛互相吞噬一般交错在一起,迸射出大量橙色的火花与蓝色的光芒。我和尤吉欧进入第三次拼剑,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同时压榨着自己的剑和右手,想要完成各自的剑技。

我透过飞散的火花凝视着尤吉欧的眼睛,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了自己的疑问。

“刚才那招,有名字吗?”

尤吉欧保持着仿佛冰面一般的表情,低声说道:

“巴鲁提欧流,‘逆浪’。”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流派的名字,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想到了。

巴鲁提欧流。那是从进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后,一直到今年三月为止,尤吉欧为其担任侍从练士的上级修剑士格尔戈罗索·巴尔特的流派。

因为相比起诺尔奇亚流和高阶诺尔奇亚流,这个技术体系显得过于粗犷而缺乏美感,因此和我所侍奉的索尔狄丽娜学姐使用的塞路尔特流一样,被上级贵族出身的学生们所轻视。

但是反过来说,就是它更接近于实战。尤吉欧在担任他侍从的一年里,一直在接受着格尔戈罗索学长的剑技指导。

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谜团。

“尤吉欧……你还记得是谁教了你这一招的吗?”

我一边将全身的力量关注到交错在一起的剑上,一边再次出声问道。

随后,一个在我意料之中的答案传来。

“没印象,也没兴趣。”

明明他也应该和我一样竭尽全力,但是声音和表情依然冰冷死板。

“我只需要记得那个人就好。我是为了给那个人举剑,消灭那个人的敌人而诞生的……”

“……”

果然,他不只是忘了我和爱丽丝,就连格尔戈罗索学长的事情也都忘记了。但是,他却还记得招数的名字和使用方法。

如果成为整合骑士的人整个记忆都被重置的话,也将失去在过去的修炼中学到的剑技以及神圣术。所以最高祭司阿多米尼斯多雷特创造了名为“整合秘仪”的复杂处理方法。

这个方法并不是将对象的记忆全部删除,而只是阻碍思考的过程,让他无法回忆起来。详细原理我并不清楚,但却看得出,这其实类似于现实世界里的逆行性遗忘,也就是丧失了和自己以及周围的人相关的记忆,但是却还保留着语言以及生活相关的能力。

阻碍思考过程的障碍物,正是插入尤吉欧的灵魂—也就是摇光之中的敬神模块。那现在模块所在的区域,原本存在的是和谁相关的记忆呢。只要能明白这一点,也许就能让尤吉欧清醒过来了……

不。

要破解阿多米尼斯多雷特的妖术,光靠语言是不够的。

从被囚禁在钢铁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那一天开始,我和许多人以剑对话过—亚丝娜、直叶、诗乃以及绝剑。而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则是索尔狄丽娜学姐、沃罗首席修剑士、艾尔多利耶、迪索尔巴德以及法那提欧和她率领的骑士们,还有此刻正在背后观战的爱丽丝。

虚拟世界的剑,并不只是由多边形构成的道具。因为上面寄托了自己的生命,所以灌注在剑刃中的东西,能够直达对方的灵魂。从憎恨中解放出来的剑,有时候会比语言还更容易让人互相理解。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抵在一起的两把剑上包裹着的垂直斩蓝光仿佛互相抵消似地渐渐变淡。

此时,就该用尽我最后的力量了。

只为了让我的一切,能够传达到朋友的心中。

“尤……吉欧!”

在剑技结束的瞬间,我大声呼喊着,将剑高高举起。

用尽全力的斩击。被弹开。尤吉欧的斩击。用剑刃的根部弹开。两人都停止了移动,在最短的距离内不停地挥着剑。剑刃的交击声与火花源源不绝地产生,让周围的空间充斥着声音与光线。

“哦……哦,哦哦哦!”

我咆哮起来。

“喝……啊,啊啊啊!”

尤吉欧也首度大吼起来。

要快,要更快。

面对我已经没有招式没有技术更没有战术可言的连续攻击,尤吉欧也毫不落后地跟了上来。

每次双剑交击之时,都让我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外壳上产生了裂痕。

不知不觉中,我的嘴角浮现出了带着一丝狂野味道的笑容。没错,在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像这样和尤吉欧毫无章法地比剑……不,应该说是乱斗才对。不是在修剑学院的修炼场,也不是在前往央都的旅途之中。没错,是在卢利特村附近的草原与森林之中……我们为了练习剑术,拿着仿佛长着毛的玩具似的手制木剑……如同孩子一样,一根筋地对打着……

在两年多前才在森林中相识的我和尤吉欧,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产生裂痕的……是我的记忆?

铮—猛烈的金属交击声,让我从一瞬间的恍惚状态中醒来。

黑剑与蓝蔷薇之剑以一个绝妙的角度撞击在一起,互相压抑住了对方的威力,再次进入了交错状态,静止下来。

“尤吉欧?”

我低语道。

尤吉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回应了我。

尽管听不到声音,但是我却能够明白。蓝银色的整合骑士,在低声念着我的名字。

他那原本白皙而光滑的额头此时已经皱出了鲜明的沟壑。微微张开的嘴中死死地咬着牙关,昏暗的双眼中闪亮着淡淡的光点。

他的视线越过了我,看向站在后方墙边的骑士爱丽丝。

然后他的嘴唇再次颤抖起来,无声地喊着爱丽丝的名字。

“尤吉欧……你想起来了吗,尤吉欧?!”

我拼命地叫喊着。结果导致剑上失去了力量,难以支撑蓝蔷薇之剑的压力向后退去。

我失去了平衡,慌乱地调整着脚步,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是尤吉欧却没有追击,呆立在原地,剑也停留在半空。

我一直退到爱丽丝附近才终于站稳了身子,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以我最大的音量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尤吉欧!!”

骑士的身体猛然一颤,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然显得苍白,但是却明显可以发现能称之为表情的东西。混乱、焦躁、悔恨以及怀念……似乎那些被术式冻结起来的无数感情,微微地震动了那厚厚的寒冰外壳,让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桐人……”

然后又过了片刻……

“爱丽丝……”

这次我真的听到了,听到了尤吉欧在呼唤我们名字的声音。

我的剑,真的传达到了他的心中。

“尤吉欧……”

我再次呼唤了一声,好友的嘴角浮现出的笑容,变得更加鲜明了一些。

握在右手上的蓝蔷薇之剑转了一圈,变为反手握持,然后他将剑尖往大理石地板上插去。随着“锵”的一声锐响,带着淡淡雾气的蓝白色剑刃刺入地板两厘米左右。

他应该是在表达休战的意愿,因此我也放下了黑剑。我一边将屏住的一口气呼出,一边右脚踏前一步。

但是—

在下一个瞬间,发生了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桐人!”

爱丽丝在后面猛然大喊着我的名字。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用左手揽住我的身体,然后高高跳起。

同时,尤吉欧的口中再次传出了话语。

“Release recollection。”

这个式句—

是Under World里现存的最大最强的斗技,能唤醒武器的记忆,发挥超常力量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精髓—“记忆解放”。

蓝蔷薇之剑上爆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光芒。

我无法回避,也无法防御。以剑为中心扩散开来的极寒之气瞬间就将这个广阔的空间全部冰封。不管是在地板的角落处开着口子的下行阶梯,用来上升到一百层的升降盘,还是我和爱丽丝的胸口,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完全无法动弹。如果爱丽丝没有将我的身体拉高,恐怕连我的头都要被冰所吞噬吧。

我们在大圣堂九十五层的大浴场里,见到了同样是脖子以下都被冰封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万。

能将那如泳池一般宽广的浴池中装满的大量热水在瞬间全部冰封,甚至连最强最古老的骑士都无法逃脱,尤吉欧的记忆解放术绝对不可小觑。但是,在这个九十九层里,完全没有可以被他冻结的水。又没有生成大量的冻素,这么多的冰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不,现在应该惊讶的不是这件事。

尤吉欧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应该已经取回了记忆,为什么还要用冰将我和爱丽丝束缚起来?

我一边忍耐着仿佛将身体贯穿的寒气,一边用力地张开嘴,拼命地挤出声音。

“尤吉欧……为什么……”

在离我十五米远的地方,尤吉欧摇晃着身子站起,脸上露出哀伤的笑容,说出了简短的话语。

“对不起,桐人……爱丽丝。不要来找我了……”

然后这个身为我的好友,同时也是爱丽丝青梅竹马的少年,将蓝蔷薇之剑从地上拔出,向位于房间中央的升降盘走去。

大理石的圆盘虽然也和我们以及那下行阶梯一样被冰所覆盖,但当骑士走了上去用剑尖轻轻一戳之后,就开始散落着冰屑上升了。

一直到消失在天花板上的那个洞穴之前,尤吉欧的嘴角始终带着那仿佛忍耐着无数痛苦的笑容。

“……尤……吉欧!”

我拼命地呼唤着,但是声音却被升降盘嵌入天花板的那个洞时所发出的沉闷冲击声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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