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感觉自己全身似乎浸泡在油画颜料里，周身的空间粘稠又湿滑。

  身体力量不知道从何而来，纷纷从这具本该腐朽破败的躯体里涌现出来，像是游鱼出巢。他试着睁开眼睛，他成功了，而后发现自己全身正被浸在一片漆黑的血潭里，粘稠的血液从各处纷涌而至，他试着触碰自己后腰那处巨大的伤口，发现那里已经完全愈合了。

他意外地不觉得恶心，反而感到一种亲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

  忽然间，脑内一阵剧痛传来，无数记忆与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黑月破碎，断肢再生，皇宫火海，他合上了眼睛。

西泽作为旁观者，看着黑月装甲缓缓地躺倒在火海中，看到血流满地，淹没了他的下身。

  他在血潭里长久地站着，明白了现状。

  他应该死了。

  那么这里就是天堂……但更有可能是地狱？

  他呆呆地仰起头，四周漆黑的空间忽然有了颜色，嫣红与丝白从虚空中渲染开来，像是画笔在黑色的画纸上作画，将一切揭示出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塞万的墓园中。

  茕茕而立，孑然一身。

  灰色的风从身旁拂过。

  这是破败不堪的塞万。

  这是被岁月与时间摧残过后的塞万。

  一切都是那么苍老，他看着血色的天空，还有黑色的太阳，仿佛连流云都带着灰色。

  这里是塞万？

  他缓步走出血池，轻轻踏在不真实的地面上，走了两步。

  他看到自己身旁的地面上有一块墓碑，那墓碑上面，有人以僵硬的手法在其上刻了他的名字——西泽·迈尔斯。

  漆泽曾经的皇帝葬身于此。

  那么他是无处可去的鬼魂吗？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据说在地狱的墓园里，每个墓碑都刻着一个死者的名字。

  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一股巨大的惶恐吞噬了他的全身。

  他捂住头，冷汗从额头流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和人偶莎尔的对话。

  “陛下，世上有天堂吗？”月下的她流着泪问。

  “人的构成实在再简单不过，在这些东西构筑而成的造物中，哪里会有灵魂呢？”他回应着。

  我错了，莎尔。

  他的心情居然随着记忆中人偶泪滴的滑落而平静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来，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人原来是有灵魂的。

  他喃喃道。

  “人确实是有灵魂的。” 

  他听到一个无比熟悉又极度陌生的声音，那声音的印象古怪又昏沉，使他不敢相信地慢慢转过身，在血潭彼方，终于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白发的男人站在黑日之下，对他轻声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

  那只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

  西泽终于张开了嘴，他如同梦中呓语般，沙哑地呢喃：“父亲……”

  伦瑟点了点头，另一只属于人类的眼球动了动，他有些欣慰地说：“西泽。”

  他站在黑日之下，一道巨大的墓碑之前。

  他依靠着那一人高的墓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挡住了墓碑上面的刻字。

  有那么一瞬间，西泽觉得自己身处在荒谬的地狱中。

  血丝缓缓流动，闪烁着来自远方的光。

  忽然，身下的血潭干涸，他看着天空中那轮黑日，发现后者居然在隐隐地燃烧。

  就像永远停留在了日蚀的最后一瞬。

  远处有水晶的光折射在他的眼中。

  此刻，西泽的记忆之海终于清晰起来。

  记忆再度如宏大的乐曲般于颅内激烈地回响！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这是哪里。

  这是万物衰竭的塞万之底。

  这是死者齐聚的惶恐地狱。

  这是百年后的荒芜塞万。

  这是黑日下的墓园。

  他曾经来过这里，带着人偶。

  那不是人偶。

  那是他的未婚妻。

  那是他的至爱。

  “安……娜……”他的喉咙嘶哑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伦瑟依靠在巨大的墓碑上，身上白色的袍子沾着鲜红的血，还有洗不净的灰尘。

  他看着这样的西泽，终于沉重地说出了第四句话：“你曾经怨恨过吗？”

  你曾经怨恨过吗？

  话音落下，如同碎裂在金铁上的石瓦般沉闷。

  他那只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西泽。

  仿佛看破了所有。

  仿佛洞悉了他的一切。

  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骄傲，他赴死的决心，还有他隐藏到内心极深之处的……恨意。

  他恨伦瑟。

  一直如此痛苦地恨着。

  那稀碎的恨意宛如烧红的焦炭洒在他的心脏上。

  燃烧时带来剧烈的痛楚，熄灭后也会留下显眼的烙印。

  他如此想着，眼神却逐渐变得清亮。

  他曾经怨恨过。

  他怨恨伦瑟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他怨恨自己的出生。

  他怨恨自己的身世。

  但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长久的救赎。

  他有安娜。

  他有伊珊洛娜。

  他曾经那么孤独。

  最终却又收获了那么多的情感。

  所以他不会再恨下去了。

  “我……”他缓缓地开口。

  伦瑟在远处，微微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不再怨恨了。”西泽如此说着，抬起头来，那双茶色的眼睛自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地明亮。

  伦瑟猛地睁开双眼。

  他欢笑着，笑出泪来，笑到用脏兮兮的破烂白袍把脸擦到满是尘土。

  “那就好……”伦瑟这么说着，揉了揉眼睛，低声地呢喃，“希望你能背负起世界的未来。”

  西泽的眼睛再度睁开了，虽然他原本就睁开着眼睛，但那双眼睛的的确确地再度睁开了。

  一双灰色的眼睛从茶色的眸子里睁开了。

  茶色像是被水洗掉消融了一般，最终被灰色的光华洗尽。

  白发，灰瞳。

  和伦瑟的一只不同，西泽有着一对灰瞳。

  西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厄洛丝根本没能继承灰瞳的一丝半点。

  “我们是遗失之民，我们来自那个遗失的时代，我时至今日都还记得大不列颠繁华的景象，”伦瑟说着，“我们是血鬼家族迈尔斯家的后代，我从那个时代幸存，带着自己的女儿。”

  他说着，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来。

  “圣战从来都没有结束，”他缓步走到了西泽的面前，无数血丝凝结在他的右手之上，逐渐化为殷红的光芒，他注视着西泽那双灰色的眸子，轻轻将手掌推入了西泽的胸膛。

  “直至此时，圣战的后续才是真正的开始。”

  有什么东西从西泽的身体里绽放了，那是一支血色的花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发现那妖艳的诡物正在缓缓化为碎片，顺着血流融入在他的血管中，被撕碎的光芒在其中绽出，逐渐变得盛大。

  伦瑟叹了口气：“血鬼的诅咒，终究会成为你的力量。”

  西泽茫然地看着光芒将自己包围，身体逐渐碎裂，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宛如新生般舒畅。

  伦瑟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西泽新生的肩膀：“从此以后，世界的重量，压在了你的身上。”

  西泽眨着灰色的眼睛，银发在一瞬间从肩膀蔓延至了脚踝。

  “看着吧，我的孩子，”伦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渐不可闻。

  “看着吧……这就是世界的……重量……”

西泽隐隐看到了墓碑之上的刻字。

“吾爱，蕾娜丝·柯黎赛葬身于此，吾只后悔，自己未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那男人的身影逐渐萧瑟，在灰色的雾气中泯灭。

——————

  剧烈的光芒从天空中降临，如暴雨般降下。

  厄洛丝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嘶鸣，她单手掂起开罐，挥起，伴着剑身的飓风撕裂荒野，将破败的气息在天际炸开。

  无数光芒颓然地坠落至地面，而后疯狂地一同汇聚到黑月装甲之内！！

  厄洛丝急忙调转刃锋，风流急转而下，携着能将一切破碎的伟力，狠狠地撞击在黑月装甲之上。

  面甲之下的男子悄然睁开了眼。

  灰色的漩涡在瞳孔之中运转开来。

  破碎的伟力在虚无中化为了缥缈。

  崩坏声从天际的虚影中传来。

  隐隐有哭泣声。

  轻微的呢喃从四周响起，却又无比清晰。

  “我将携着尸骨与无尽的灰尘在雾天中回归……”

  厄洛丝感觉自己的耳边似是有人轻声呢喃，那人在沙哑地低语。

  “那雾要大到如暴雨一般，而那尸骨，则会在雾中生长蔓延，直至再度变为血液一般的灰，而我则将回归……”

她终于听清了那声音的来源。

而光明的暴雨已经停息。

那面甲之下，睁开眼睛的西泽右手轻轻扶住地面。

“我将回归……”盔甲相互勾连，摩擦，金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西泽握拳，金属的义肢颤动着，发出清脆的铮鸣，最终他只得叹气道，“肩负着整个世界之重。”

“你是谁……”厄洛丝忽然慌乱起来，她看到天边的伦瑟虚影已然消逝，湛蓝色的光芒在黑月装甲的表面隐约如幽火般喷涌，宛如火山表面喷涌升腾的火焰。

“我是西泽，”西泽回答说，“我是漆泽皇帝。”

厄洛丝惊恐地发现自己周身的魔力洪流居然在离她而去！

“回来！你们回来！”她大喊着，死死地抓着头上的幽蓝色王冠。

“新王要登基了，”西泽如是说着，轻轻脱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双灰色的瞳孔，魔力的洪流席卷在他周身，他长久地看着厄洛丝，宛如做下了最后的审判——

“而偷窃王冠的窃贼，也该受到处罚了。”

黎明将至。

“我们的剧场，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