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小男孩和小女孩
圣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准确的说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身为代表了西方世界最强的组织，甚至已经是几乎整个西方世界的宗教信仰——轮亥神教的轮亥圣女一行人，现在却被关在一扇小小的木门之外。
就在刚刚的几分钟前，西泽陛下怀里抱着昏迷过去的金发人偶，跑到了房间里，而后匆匆对希莱恩吩咐了一句要好好照顾轮亥众人就关上了门，说是要等东方使者言氏来了给他再开门。
希莱恩有些担心自家陛下会不会真的娶一个人偶。
而轮亥圣女伊丝罗娜则是咬了咬牙，愤恨不平地用力向地面踹了一脚。
“圣女大人……啊不对，圣女殿下，您真的不到会客厅中坐会儿吗……”希莱恩尝试着岔开话题，小心翼翼地躬下身说，“在这里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谁知道陛下他什么时候才会跟那人偶一块出来……”
圣女听到最后一句话，又狠狠地往地面踹了一脚。
这次明显和刚刚那下不一样，这次圣女动用了魔力，苍白的细微粒子从她的短靴上蔓延开来，硬是将地面压出了一个淡淡的鞋印。
那可是花岗岩的地板。
希莱恩的脸色僵了僵，因为漆泽方面对这位圣女知道的太少了，他们只知道对方可能是轮亥的牺牲品，想用来作政治联姻。
但他们确实不知道圣女是主动前来的，也就无法以此推算出圣女是喜欢西泽的这一事实。而众教徒则很明白这一现状的源头便是圣女对那皇帝的喜欢，依照圣女的性格，即使圣女要他们在这里一起等到那西泽出来，哪怕是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过整整一夜，教徒们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意外感。
看看昨天晚上十几个人窝在屋顶上等人偶出来这件事就明白了，圣女其实很容易钻牛角尖。
轮亥众人的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就有了些淡淡的凄凉感。
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希莱恩心里正掂量着措辞，就在这时，圣女忽然朝他凶狠地看了一眼。
希莱恩瞅见这个眼神心想不妙。
果不其然，圣女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由于圣女其实矮到只能和他脖颈平视的地步，所以这一幕其实意外得……滑稽。
但没有人笑出声来，因为他们都在想圣女是要干嘛。
轮亥众教徒和皇室接待组都在这么想。
圣女抬起头，仰视着希莱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开口说：“会客厅里有点心吗？”
希莱恩礼貌地眨眨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圣女松开手，用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就是，就是那个塞万很流行的东西，圆圆的，小小的，黑色的……”两只白皙稚嫩的小手晃来晃去，希莱恩的表情却始终疑惑，但是不可否认，圣女的这副模样非常可爱，像是小动物一样。在希莱恩此刻的心里，如果是她来当皇帝女人的话，好像……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希莱恩这副茫然呆呆的模样，她抿了抿嘴，停下比划，上牙轻轻咬着嘴唇，然后从自己绒领皮草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木盒。
轮亥众人见状，表情纷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因为那木盒是轮亥亲自授予圣女的。在圣女刚进入轮亥几年后，圣女由于完成了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所以轮亥赐予了她这个木盒，这木盒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其实内部镶嵌了一个魔法矩阵，能长久地保护其中的东西不受时间侵蚀。
很多人都在猜测圣女到底用那木盒装了什么，难道今日，这个谜底就要揭晓了吗？
有的人呼吸开始粗重起来，有的人微微眯起眼睛，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对此有着相当程度的好奇和疑惑。
皇室来接待的侍者看着轮亥众人脸上表情的变化，不禁也开始对那木盒里的东西有了些好奇。
圣女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看到对方这副庄重的样子，希莱恩也不禁放缓了呼吸，微微低下身子，等着圣女将盒子展示给他。
当木盒里的东西暴露在希莱恩的眼前时，希莱恩觉得自己眼花了。
随行前来接待的侍者也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那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怎么会被如此重视？
轮亥众人倒是一脸新奇地看着那枚圆滚滚的黑色小球，猜测那是不是什么药物，甚至机关？
可机关哪有在表面撒糖粒的？
圣女轻轻地捏起这黑色小球，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轮亥众人惊呆了。
即使那是轮亥赐下改变身体的药物也不能这么直接吃啊，肯定得找个安静的房间，然后慢慢用自己的魔力注入其中，这样才能保证吃下去以后不会产生副作用……或者说不兼容的情况。
在旁人的眼里，希莱恩的表情逐渐开始凝重。
圣女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小球，递到他的面前，皱着眉头问：“有没有这种点心？”
点心？轮亥亲手赐予您的神物居然被您用来保鲜点心？
轮亥众教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希莱恩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因为他注意到对方在问出这番话的时候，那副模样真的非常认真仔细，完全不像是在玩弄他。
她的嘴角沾上了一点黑色的碎末，但是不仅不显得她邋遢，反而透出了相当程度的可爱。
希莱恩表情严肃又凝重地心想，如果陛下要娶这个女人，他一定会百般赞成。
不仅是因为可爱……还有可怜。
圣女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枚点心咽下了肚子，表情有些惋惜，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以后看着希莱恩，等着他的回答。
希莱恩和她对视着，那双金色有神的眼睛炫丽而清澈见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躬下身，说：“有，这在塞万中是相当流行的小吃，叫做小蛋糕。”
圣女的眼睛亮了起来，却没有与之相关的雀跃，还是一如之前的姿态和语气：“那，我们去会客厅吧。”
她看向身后，轮亥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垂下了头，既欣喜又无语地表达了同意。
希莱恩看着对方的这副姿态，悄悄叹了口气。
因为他似乎想起来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或者说，故事。
那故事里有一个刚到王都来的小男孩，他不叫不闹，很听话，又不主动挑衅别人，沉默寡言。希莱恩负责照看他，有时整整一天那小男孩都不会开口讲一句话，像是个哑巴一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一封信被一只白鸽，从远方不知名的地方叼来，递到了那个小男孩的手里。
小男孩淡漠的表情在拿到那封信以后逐渐瓦解，他接过那封信，并且在自己的房间里读完了以后，他走出门来，第一次拉着希莱恩长袍的下摆，抬起头，用干巴巴的嗓子，略显僵硬地说：“希莱恩叔叔……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自那以后，每天中午都会有白鸽从远方叼来洁白的信封，而后在傍晚，携着小男孩的回信离开。
有一天小男孩找了一片锡纸，把四枚佣人从塞万最好的蛋糕店里买来的小蛋糕包好放了进去，又用红色的丝线缠上。
“这不会太少吗？”希莱恩疑惑地问。
“会吗？”小男孩奇怪地问。
“好像……不会，反正是小孩子。”希莱恩迟疑地说。
“也是，都是小孩子啊，”小男孩也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倒是逐渐茫然起来。
“这种点心的名字……算了，不用写了吧。”小男孩摸着几乎有鹰鹫那么大的白鸽。
白鸽歪着头，对他咕咕地叫了两声，展开翅膀，飞出了窗外。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信来。
从那以后小男孩的身边多了一个金发的小女孩。
这是一个很久远，也很幸福的故事。
信的主人得到了几枚好吃的小蛋糕。
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幸福。
毕竟都是小孩子啊，得到些点心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那个有些早熟的小男孩这么想着，给小蛋糕包上了锡纸。
这个故事就这样结尾了。
但希莱恩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还有如此令人惊叹的后续。
他走在圣女的前面，悄悄回头看着对方期待又幸福的神情。
心想这哪里还是个小孩子。
就算是大人也不会这么长情吧。
就算是他也不会永远记得当年自己落魄到在风雪里瘫倒时，那给了自己一碗热牛奶的女孩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说：“圣女殿下您一定会喜欢上这段在塞万的时间。”
圣女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敢这么保证？”
希莱恩笑了笑：“因为塞万所有的一切……”他扭头看着圣女的金色瞳孔，说，“都和西泽陛下有关啊。”
话音一落。
窗外几只黑色的鸽子混在白色的鸽群里穿过了钟楼。
有人吹破了一个气球。
一滴露珠从屋檐落下，在台阶上迸裂开来。
有少女和少年一起在草坪上奔跑。
也有一阵浓厚的阴影，在一些人的心里蔓延开来。
那少年背着少女，在草原上艰难地前行，在暴雨将至未至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