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我上一篇开场白是让我妹子帮忙发的,结果没想到她把我的大纲发上去了,所以我把正式稿在这里重发一遍,在此向大家道歉,谢谢)

(注:这个不是正文,只是主角的开场白,交代下故事的背景,到了正文的时候再加入对角色性格的渲染)

(注2:宴会的人数当事人自己的记忆也很模糊,初步估计在12—14人左右,为了给以后的剧情留下空间,与会者姓名暂不透露)

西元1942年,欧洲大陆

希特勒的铁蹄在数年之内彻底逆转了整个世界,不列颠,阿拉伯,斯拉夫皆在装甲师团的猛攻之下彻底沦陷,就连北太平洋所隔绝的北美大陆也无法置身事外。日不落帝国带着残存的舰队苟延残喘,苏维埃巨熊被闪电部队击中要害。世界出于一片混乱之中,除却所有人抛弃旧怨联合起来,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抗衡疯狂的法西斯武力。

——《联合起来捍卫自由》(罗斯福)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值得用我的一生来回味。但是就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而言,我想如果直接讲最精彩的地方,或许你难以理解。所以,搬把椅子坐过来烤烤火吧,我跟你讲一讲这个故事的开头。相信你听了这个故事,这个下午应该不会无聊了吧。

50年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42年。那一年我只有16岁,跟你是一样的年纪。我的父亲还有母亲住在德国汉堡,我们一家都是纯种的犹太人,本来是不适合在排犹情绪泛滥的政府部门工作的。但是,我的父亲年轻时因为生活所迫为情报机关当过一次线人。在第一次执行任务以后,一笔可观的酬金把他吸引住了,于是他正式入了行。后来,不知是因为运气或是其他,他竟然在这个职位上顺风顺水。到了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担任高级情报官一职,前途一片光明。

不过,或许好事总是不长久的。我父亲之所以受到上司的信任,是因为他隐瞒了自己是犹太人的事实。虽然他尽力将这个幻象维持了20多年,很不容易,但正所谓“特洛伊挡不住木马计”(注:德国谚语,意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为了全家人的安全而编织的防护网,终于在1942年9月28日土崩瓦解。

那一天,我们家正在举行一个小型宴会,参加者全部都是自己人。这个宴会从我记事起就好像一直在举行,不过我从来都不知道其中的深意,只是傻乎乎的在一边蹭吃蹭喝。大人们从来都不让我这个小孩子靠近他们的餐桌——每次这样的时候他们就塞给我一块点心,轻声说“小孩子一边玩去,别偷听大人的事情”,之后就把我关在卧室中,直到宴会结束。

十几年了,一直都平安无事,但是那一天的聚餐却成了终结一切的休止符,甚至说是最后的晚餐也不过分。我正在楼上吃东西,突然,我听到楼下心平气和的交谈慢慢变成攻击和谩骂,声音也越来越大。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喝醉了酒在餐桌上发狂,但是,那一声愤怒的嘶吼让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都拔枪吧,你们既然逼宫,那么我就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实力!”

接着就是一瓶啤酒被不小心绊倒被摔碎的声音,好像金属梳子刮削玻璃一样尖锐和刺耳。我可以听口音分辨出来这个是我父亲的声音,但是我并不太相信这个事实,因为他是个心脏病人,平时有再大的火都不能大喊大叫的。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小一些的调解和劝架,双方安静下来了几秒钟。但是很快,战火再起,这一次被打破的平静状态,或许我用一生的时间都无法修复。

“那我告诉你真相吧,她是个魔女,你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相信她,因为她只把亲情当做解闷的玩具,是不会真正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什么狗屁试炼,都是一个借口,她只是想看着我们这些虫蚁在沸水中挣扎翻滚的模样,看腻了以后就把我们丢在一边喝茶看书,这种人不能当救命稻草!”

这一声哀嚎,好像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悲泣,魔女这个词,从此烙印在我心中,不可磨灭。

“你们胡说!刺杀希特勒失败,我早就怀疑是因为你们中某个人的告密,说到不可信任的人,这个词形容你们最合适!都给我闭嘴,有种跟我决斗!”

我在楼上听得触目惊心,但是出于孩子的胆怯,我甚至不敢从锁孔里一窥这件事的全貌。到了后来,我才发现弄不明白这件事,几乎成了我这辈子的死结,解不开的死结。

“我们从来都不想窝里斗让她得利,但是你太固执了,如果你不能坚定的和我们站在一起,那么我们就会一起完蛋,你懂吗?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你没有必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为敌人着想。”

这个声音我认不出来,但是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二三分:父亲,似乎在相信某一个人,但是我们家其他的人并不相信那个人是我们的坚定盟友。结果,父亲一个人孤独的支持着她,付出的代价是其他人的倒戈相向。

“都是自己人,不要吵架,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现在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这个时候出乱子只会造成所有人的全灭,要不我提议双方各退一步如何?”

看样子有人在调解,但是我感觉似乎没有起到决定性的效果。楼下有人用开瓶器拔掉一瓶葡萄酒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还有人三五成群的组成一个个小团体用很小的声音商讨该怎么办。总之,是很混乱,很嘈杂的局面。

“不行,我们不会后退一步,因为我们背后就是悬崖,我们无路可退。叔叔,给你二十分钟你静一静思考一下吧。八点四十分,我们期待你的答复。”

“好吧,这样也好,但是我想要在书房一个人思考一段时间,在这二十分钟之内,你们不要打扰我。这个要求,你们能不能满足?”

接着就是一阵小声的窃窃私语。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一群人好像有了结果,他们中的一个轻轻拍了拍桌子。这个动作我懂,在德国北部大概是“尘埃落定”的意思。看来,最后摊牌的时候或许到了。

“大哥,你这个要求是合理的。请去吧,但是麻烦你不要耍花招,如果你想用诡计置我们于死地,那么虽然我们无力回天,但是我们的最后反击,也会让你和她一起毁灭。这一点请你注意。”

这句话说完后,父亲并没有回答,我只听到一阵纳粹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过不了多久声音就消失在我头顶上的三楼书房。父亲走后,楼下的一群人安静了片刻,但是很快又再度热闹起来。

“等一等,我突然想起来了,二楼好像还有个孩子呢,你们说他会不会坏了大事?”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我耳后的头发好像是一根根竖了起来,就连心跳和呼吸,也在一瞬间急速加剧。难不成他们是想要灭口?不行,我要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我的两只手急速的在黑暗中摸索,想要找到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但是,我找了大约半分钟都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现在的我,除了期待事情会发生转机以外,没有任何可以挽救自己的机会。

“塞斯娜,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怕什么嘛,不管他,再说他应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注:塞斯娜在德国民间用来称呼担任巫师,女巫,牧师之类职业的亲人)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担心,这样吧,我出一个万全的主意:我拿着一颗破灭霞光上去看看,这样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破灭霞光,这种炼金术成品我曾经在父亲口中听说过一些,是一种类似贤者之石的结晶。但区别在于贤者之石是用肉体烧炼而成,而破灭霞光的材料是灵魂,活生生的灵魂凝聚成的第五元素晶体。

因此,这种血腥的化学元素具备联系和融合灵体的能力,通常在通幽术仪式中作为媒介。但是最常见的用法,就是所谓的心灵锁链:将受害者的思想和灵魂同施术者相串联,最终施术者的思想完全侵占受害者的身体,取得绝对支配权。但和我们通常所说的灵魂侵占不同:灵魂侵占是舍弃自己的肉体“搬家”到别人的身体,心灵锁链则是将受害者变成施术者的一个分身,这样一来,天衣无缝。

现在,她想要干什么,我已经大致上明白了,她想要夺走我的身体,然后将我,这个儿子当做监视父亲的前哨基地。这就是她说的“一石二鸟”,的确,这一步走对了,我在这个时候居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绝望,甚至开始有些变态的欣赏这一手的高明,为此放声大笑。看来,魔女对我的评价并没有错:

“这孩子,挺适合玩血腥的游戏。”

“塞斯娜,这样不好吧。”

我听到一把椅子被站起来的人不小心绊倒的声音,看来有人抗议了。可是,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女王一般,哦呵呵呵呵的大笑。在昏暗的环境中,这笑声在楼下的圆形客厅里不断反射不断回荡,折射出藐视一切的高傲气质。

“没事,其实我也很欣赏这孩子。不过我想让他安静的睡下去或许会更好。因为他拥有意识之后,所面对的挑战不是他的心智可以承受得了的。真的,我这句话不完全是为了自己考虑,有时候面对比逃避更可怕。”

(注:俄罗斯谚语)

说完,又是一片可怕的死寂。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我不感到害怕,我只感到热血沸腾,我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看来可能要战斗吗?真是有趣,谁都不要插手,让我自己夺回自己的命运吧。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去吧。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抓紧时间,不要让大哥看到。”

“嗯,知道了。另外说一句:这孩子,在占星学中属于“朱庇特的主宰”。

所谓朱庇特的主宰,这种说法我在占星术手抄本中查找到一些资料,朱庇特,就是现代天文学中的木星,象征统治(良性),杀戮(恶性),支配(中性)。

而朱庇特的主宰,就是木星周围的星星在星空中纷纷逃离木星周围,留下一个孤独而且难以弥补的空洞。这种现象往往出现在夏天的夜晚,十分醒目,而这种天象所代表的人,简单的概括就是“孤独的永生者”,复杂一点来说,就是:

“他从此荣耀辉煌,富甲一方,但是他周围的人,无论爱人或仇敌,皆无一幸免。对某些人而言,这是理想乡,对另一些人而言,这是酷刑场。”

(注:摘自一本从中世纪异端裁判所中流传下来的资料,名为《女妖和星空》,作者 Beatrice,生卒不明)

是吗?既然如此,他所说的那一句:

“不过我想让他安静的睡下去或许会更好。因为他拥有意识之后,所面对的挑战不是他的心智可以承受得了的。真的,我这句话不完全是为了自己考虑,有时候面对比逃避更可怕。”

这句话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一些了,他说的没错,这不完全是为他们自己着想。“对某些人而言,这是理想乡,对另一些人而言,这是酷刑场。”那么我是那一种人呢?

这恐怕我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总之,就是,如果我选择活下去,我将拥有灵魂,但是我只能永远维持孤独的,不存不灭的状态。假如我愿意将思想交给另一个人代管,那么我将失去对命运的掌控,但是这样对我所爱的人或许更好,大概是这样吧。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不过,那时的我,并没有时间思考这么多。真的,我一直都想从上帝手中夺回自己的命运,并且一直为了这个而努力。但是那一刻我决定听天由命,将命运交给上帝来裁决,如果他命令我继续,那么我将不顾一切,如果他要求我放弃,那么我愿意引颈待戮。

就这样,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选择。而上帝不到三秒就给了我回答:就在我听到那个女人正准备拧开门把手的时候,门的那一边突然传来一阵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把手的声音,一声断喝将她的动作暂停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

说话的是父亲,听着声音,他好像是刚刚从书房里出来,无意中撞见这一幕。当懂行的他看到那个女人手中拿着的那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以后,虽然隔着一扇门,但是我仍然能想象得出他那种遭到背叛,眉毛扭成一团的愤怒。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这孩子让他面对太多对他是一种折磨,你说是不是?塞斯娜可不是魔女,虽然不好心,但是没有那种看着将死之人拼命挣扎的嗜好,哦呵呵呵呵呵呵。。。。。。。”

那大笑的最后一声“呵”被拖得很长,在楼梯和客厅里反复回荡,很像悠扬的苏格兰民谣。我听到了一阵阵金属和衣服上的饰物发生摩擦的轻响,他们拔枪,准备开战了。

(注:从下文开始,不再是当事人的亲眼所见,而是我经过调查后对原始证词加以补充后推断出的情景)

但是,那一声悠长的大笑,很快就被另一声惨叫所替代。大惊失色的众人立即转身查看是不是德国人的突然袭击,但是听上去他们并没有得出这个结论。过了不到两秒,好像那个女人突然明白过来了,从旁边的男人手中夺下一把枪,打开保险直直的指着父亲,一双紧握枪支的手像一只被抓到的田鼠一样不停颤抖。

“你。。。。。。你在书房的二十分钟里都干了什么?告诉我!否则一枪打死你!我说真的,别过来!”

旁边的众人在一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他们像古罗马军团一样挤成一团,惊恐的双眼四处扫射想要找到那个好像根本不存在,但是的的确确杀了一个人的敌人。无望之下,有人开枪对着壁纸和地毯四处扫射,但是除了点点火花以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快看!那是什么!”

“魔法!这是魔法!这不可能!”

突然,有人发出一阵惊呼,将大家的视线从父亲身上移开。我隔着一扇门,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可以想象,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是何等的惊惧万分。

(注:根据当事者的回忆,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自己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但是在这里,他说暂时不便透露)

“你这个骗子!你肯定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你说,这次宴会是不是引诱鲟鱼上钩的蚯蚓?我要杀了你!!!”

随着那个女人的咆哮,她连连扣下几次扳机把六发子弹全部打空,每一发子弹都以惊人的精准命中目标——果然是英国狙击学院教官,下手就是利落。血流了一地,但是父亲穿着一身德国情报官制服,像一尊宙斯雕像一样面无表情的目视楼下——那些血好像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永远都流不完,但是又似乎根本就不是维持生命必须的东西。

“无知鼠辈,汝等已至穷途末路,虽然吾命不久矣,但若能清理门中叛祖之人,亦死而无憾。”

说完,父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和领带,迈着标准的英式绅士步伐走下楼。客厅之中开始响起地狱一般,此起彼伏的惨叫。他每往下走一个台阶,惨叫的残酷就更甚一分。到了他完全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女人和周围的一群男人已经满脸血痕,靠在一张红木扶手椅旁边蜷缩着不停地喘着粗气。

“你。。。。。。既然如此,你距离完蛋也就不远了。。。。。。。半小时。。。。。。半小时你就知道临死之人的反击是何等致命。。。。。。我们。。。。。。我们会在上帝面前指认你的。。。。。。”

那个女人,生命里好像比较顽强,反而比那些男人咽气得要晚一些。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凝视着父亲,眼神中满是憎恨和不舍。她用尽全力,想要把手伸向地毯上散落着的一个密封塑料盒。看她的样子,好像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把这个藏起来。但是成功率微乎其微,随着又一声惨叫和痉挛,带着钉子的山地作战靴踩在她手上,把那个盒子连踩带碾弄得粉碎。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世人再也见不到这件事的真相了!你把秘密带进坟墓了!等着吧!没有人可以活下来!我们在下面(注:指地狱)等着你!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因为剧痛,心理刺激,还是回光返照,在临死的最后一秒,那个女人说的话在一瞬间居然变得连贯起来。但或许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她可能在死之前疯了,最后的遗言竟是近似胡言乱语的梦呓。随着像是地狱丧钟一般,一半哀嚎一半疯狂的大笑,她伸向半空之中,还差一点就可以抓到父亲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软的掉在地板上。

“可悲,塞斯娜是注定要死的,但是魔女,不会死,永远也不会死。。。。。。”

他自言自语着说着一些我不能理解的话,这在我听来却如同行刑号一样恐怖。父亲看也不看躺在自己面前,怒目圆睁的女人,他一脚把尸体踢开,顺着死者从楼梯上滚下来而留下的,还散发着新鲜气味的血迹走了上去。我们家的地毯,本来是灰色的,但是沾上血迹之后,踏着这个上楼的父亲,就好像是国王走在加冕的血红地毯之上。

冷静,冷静,千万不要慌张。。。。。。。父亲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我几乎不能自持,慌乱的抓起我能够看到的一切东西自卫——花瓶,厚书,烟灰缸。。。。。。虽然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但是将死之人总是不顾一切的寻找心理安慰。

在第九晚,魔女苏醒,再无人生还。

砰地一声,本来锁上的门不知为何,像没有锁一样被父亲轻巧得推开。。。。。。这是梦。。。。。。这是梦。。。。。。不不,这样不行。。。。。。。我要赶紧想办法。。。。。。。但是我的头脑像是被锁住一样,根本就没有发生急中生智之类的奇迹。。。。。。我心中突然横下一条决心:

让我面对这一切吧,什么把命运交给上帝的,都是软脚虾才说的话。。。。。。。我要掌握一切,我要掌握命运。。。。。。关于我自己的一切,要由我自己主宰!

啪的一下,一张印着公章的纸被父亲摔在地上。父亲的脸色并不可怕,但是他胸前的血让我感觉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不死的血族。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这种可怕的僵持,保持了整整五秒钟之久。

“小家伙,为了你能活下来,看看死了多少人。这是目前唯一能够救你的东西,但是很遗憾,这个救不了我自己。”

终于,父亲从嘴唇中吐出这样一句话。我长长的做了一个深呼吸,让新鲜的氧气冷却我的大脑。难道。。。。。。难道听这句话,莫非这些死了的人都是为了让我安全而牺牲的祭品?作为情报官的父亲,一生中可谓杀人无数。。。。。。。不不。。。。。。这肯定是那个魔女指使的。。。。等一等。。。。。冷静。。。。。。我需要冷静。。。。。。

“父亲!你说,这一切的真相是什么。。。。。。你肯定有事情没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魔女,是谁?!还有还有。。。。。。你除了情报官以外,还有什么。。。。。。身份。。。。。。?”

最后一个单词“身份”,我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把这个词说完。我预感到,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如果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将其完全揭开,需要很久很久。。。。。。

“我不可以告诉你。”

他非常直截了当的说,语气坚定到不可阻拦,不可抗拒的地步。我把我的身体移动了一下,让我靠在床头柜上,这样我会舒服一点。但是我的内心依旧像野马一样狂乱。。。。。。这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很多事情,知道了,要痛苦一辈子,假如不知道,反而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人总是想有了解一切的渴望,殊不知,了解的越多,就越发现这个世界和自己的想象渐行渐远。。。。。。”

这是为了保护我吗?不不。。。。。。冷静,冷静。。。。。。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把眼睛蒙上,不让自己看见飞来的子弹,只会造成无法规避子弹的事实。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保护,毋如说是限制。。。。。。

“你来到我面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我把我的手指,紧紧抓进中东地毯上蓬松的骆驼毛里。趁着我低下头的一刹那,我偷偷看了一眼门外:

血,到处都是鲜红的世界,但是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去关心。但是,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打碎了我从中世纪占星学,卜梦术之类途径了解到的世界面貌。这个世界,真的像父亲说的一样,是残酷到这种程度的吗?

“不,真正想要告诉你的,是你以后的去路,这一点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跟你安排好了。”

“所以说你是有预谋的!这是谋杀!是不是?!”

我声嘶力竭的大吼,丝毫不畏惧这种话被邻居听到。父亲依旧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我,这一次他他说的很简单:

“否,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只是,这是命运女神的拷问!”

(注:命运女神的拷问,德语原文Vernehmung der Schwestern des Schicksals,在西方的含义是:不取决于自愿,自己不希望看到但是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去你妈的拷问!!!”

我不知为何,突然对着我的父亲说了一句脏话,父亲的脸微微皱了一下,但是表情还是没有变,依旧以不可抗拒的眼神死死盯着我,让我胆寒,但是不畏惧。

“我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对我而言也是一样,但是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我看来却是可望不可即。所以,我早就有这样一种思想:

人一生下来,命运就已定好,有人生来幸福,有人天生失落,但是上帝定下的命运,并非不可改变。尽管很难,但是我相信,人人都是完美的作品,不相信有人天生活该受苦,有人天生就应享福。为了我,或者是我所爱之人的幸福,就算我或她出生之前就注定是堕落的人,这一铁律,我也要打破!!!

如果天使前来阻拦,我就杀了他们,如果圣母挡住我的去路,我就毫不犹豫的干掉他,假如上帝用拷问阻止我为了我和我爱的人的幸福而战,那么我就把他碎尸万段!!!!!!!

这一血淋淋的宣言像扔一颗手榴弹一样疯狂又有力,以至于看管无数厮杀的父亲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嘴唇微微抽搐两下表示自己的惊讶。我像一只咆哮的狮子一样瞪着眼睛,可怕的凝视着我面前的墙壁。在我的想象中,那一堵墙,似乎不再是一个无生命的水泥块,而是一个魔女,看着我翻滚挣扎但是以此为乐趣,放肆得哈哈大笑,拿着扇子的魔女!!!

“哼,很好,有我的遗风。看来我把一切托付给你,并没有选错人。”

父亲,浅浅的笑了两下,接着,他突然之间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变得像是宣告自己的遗言一样郑重,庄严,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吾子,贝伦斯托卡!给我单膝跪下!”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做出这种动作,但是一来他是我的父亲,第二,此时的他,这份威严令我没有可以抗拒的力量。于是,我单膝跪下,右手放在胸前,心怀忐忑的接受训诫。

“贝伦斯托卡,活下去,不管忍受多么大的屈辱,不管遭遇怎样的折磨,你都不可以死,你要去日内瓦,那里有一所学校,它被永远常青的森林紧紧拥抱,滴着血液的蔷薇将此地团团环绕。那里有一位青春长驻,当了2800年学生的少女。当年她和我们的祖先结怨,从我们手中夺走了家园和土地,我们从此四处为家,在世界各地流浪,成为被诅咒,被遗弃的民族。”

(注:这里的“我们”指的不是整个犹太民族,而是犹太人的一个分支:斯拉夫犹太人。这个民族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在小说中,这个民族人数很少但威望崇高,所有族人都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代,有着淡薄的血缘关系)

“但是,似乎她觉得,魔女和人类的肉搏,毫无悬念,没有了乐趣可言。于是她和我们的祖先订约,允许摩西的后代继续和她比试。如果有一位后嗣能让她心服口服的承认失败,那么她就将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一切完璧归赵。但是,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有觉悟成为“融化的特里斯卡拉”。

(注释:所谓“融化的特里斯卡拉”是占星学术语,意为:因杀戮而诞生,因杀戮而崛起,因杀戮而辉煌,因杀戮而灭亡)

“我不明白,这个有些像是开玩笑的协定,是不是她仅仅只是想增加乐趣而加进去的调味料,或者,还有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这是为了分化我们的族人,引诱我们自相残杀的诡计。但是,毫无疑问,在魔女面前,普通人类除了被当成棋子准备最后一战,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我要和她开战?那些死了的人,都是我的垫脚石吗?可悲,可悲。”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门外那一片一片的鲜血,还有永远都不会再次站起来的尸体,我除了叹气外什么都做不了,这或许是另外一种悲哀吧。

尤其是那个女人,好像是由于死之前的直觉,她的那一双眼睛,不是对着天花板,而是侧过头来,直直的盯着我的瞳孔发愣。她在将死的那一刻,都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死前的最后一秒,都要费尽最后一点力气,通过转移目光来获得片刻的安宁。

“否,虽然他们早就成年了,但是他们论诡计和智谋,都不过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人,作为送给魔女,给你开路的见面礼,未免太寒酸了吧。这都是他们自作聪明自取灭亡,不过,魔女已经说了,既然来了,那么就将就点收下来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虽然,有很多疑点我还不明白,比如说,他们所谈及的背叛,刺杀希特勒——另外还有一个最大的裂缝:

父亲,家庭成员,这两方之间的关系,又好像亲密无间,又好像互相陷害,再加上那个神秘的,不知道站在哪一边的魔女,变成了复杂的三角关系。虽然这是个比较经典,容易理解的博弈论模式,但是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这场三个人的歌剧中,一个人,同时扮演了多个角色。

例如父亲,对待我们家的其他人,在我看来,他同时扮演了抵抗者领袖(他要我去击败这个魔女,求得我们族人的容身之处)以及杀戮者帮凶(他毁掉了我们家最后的一支血脉)两种相反的角色。如果要用一个模型来解释这个问题,或许:

这是一个条件不足的环境,所以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来理解和推导。唯一解开这道连环锁链的的钥匙,就是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和前奏,就好像拼图,我手上掌握的只有一部分碎片,所以无法拼出来。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我不知道的碎片找出来。

“那么,我现在除了破釜沉舟,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吗?包括自裁?”

“如果我族还有人,你的确有自裁这一条路可走,但是很可惜,现在不是这种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面对这一别无选择的境地,我竟然像野兽嘶吼一样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笑声,好像一把把向四周扩散的刀扇,刺得我耳膜发麻几近失去知觉。

“这就是命运啊!好吧,看来我无路可走了,所罗门,庇佑我吧!!”

(注:“所罗门,庇佑我吧”这一句话是古代犹太人战士临死前最常用的一句遗言)

听到我的宣言,大厅显眼处挂着的魔女油画,窃笑的样子越发神秘。父亲微微点了点头,他好像对我的这句话很满意。但是,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军犬的嘶吠声,还有德语的咒骂和喊叫,迅速取代了暴风雨前的平静。我猛然一转身,听到窗外有人正在向里面喊话:

“里面的犹太杂种,听着,希特勒元首下令逮捕你们,立即出来投降,否则就地处决,重复一遍,立即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父亲凝视着那扇花梨木大门,半空中响起几声尖锐的枪声和哀嚎,紧接着,这声音像弹药库起火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凄惨悲戚,最终整个城市都被惨叫所淹没。火光逐渐把黑夜照亮,西洋钟按部就班敲响了九下——九点了,犹太人的末日,开始了。

“果然啊,这一天到了吗。。。。。。”

父亲依旧神秘的自言自语,但是门外的人不可能为此所动。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我听见外面的人,开始用德语商讨是不是该破门而入。商议仅仅进行了不到一分钟就有了结果:随着一声令下,戴着万字旗臂章,手持消防斧的党卫队队员,一下一下用力劈着古老的花梨木大门。那种斧子砍着木头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就好像犹太人挽歌的伴唱,摄人心魄,令人声泪俱下。

这扇门坚持不了多久,我想是这样。果然,很快这扇门就被劈得千疮百孔,散落的木屑满地都是。随着竭尽全力的最后一下,这一扇在古代曾经挡住无数入侵者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像一个战死的英雄一样轰然倒下。

很多穿着黑色军服的德国军官,大概有一百到两百人,牵着嗷嗷叫的军犬冲进了门厅。看到这里满地的尸体,有几个年轻人发出唏嘘的惊叹声,但是更多的人不为所动。我们家的楼梯,是那种类似神殿一样通向天顶的直梯,不是古典的螺旋梯或是现代的折梯。现在,这一神道一般铺满了白地毯的楼梯,染上了一条笔直,鲜红,活生生的鲜血轨迹。我和父亲就站在这一条血路的顶端,俯视着楼下的芸芸众生,像是站在太阳金字塔上,为国王举行葬礼的阿兹特克仪祭。

“犹太人的自相残杀吗?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一位德国军官,蹲下来查看满地都是的尸体和血迹,轻轻发出一阵哀叹,接着他站了起来,挥一挥手,麾下的德国士兵举起了手中的MP40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神殿的顶端。

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比我略矮一点,但是很是单纯清秀。她从旁边一扇虚掩着的偏门中急速冲出来,速度快到几乎让我反应不过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突兀的跑过来,站在我前面挡住了子弹的弹道。

“不要出来!危险!!!”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我感到,尽管我们从未见面,但是我和她,应该存在血脉上的联系,因此我有义务让她活下去。但是她不为所动,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挡在我前面。虽然这样救不了我,但或许子弹出膛,我会比她晚死一秒钟。

“她在保护你,别管她。”

父亲依旧冷酷无情,既不加以阻止也不加以帮助。这种神情,我很是痛恨。我转过身来,直视这父亲事不关己的眼神,大声说:

“她到底是谁?你说啊!”

他依旧是如此冷酷无情,说:

“她是你妹妹。”

或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简略,他又加了一点点补充:

“她是个私生女,所以我把她放在英国,你们之间没有见面,很正常。”

原来我还有个妹妹啊,我居然从来都不知道。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我存在一种类似心灵感应的直觉,总是觉得似乎有一个人,她和我一起哭,和我一起笑,和我一起幸福,和我一起痛苦。我原本,觉得这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或者只是我的多疑和猜忌。现在看来,很好,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不许你说她私生女!!!!!!永远也不许!!!!”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居然对着父亲大吼咆哮,发泄了一番以后,我略微平静了一些,但是很快我又开始愤怒:因为我发现,父亲对我的质问,居然置若罔闻。

“好了,亲情悲剧已经演完了,现在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也不能跑掉!”

那个党卫队军官,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他残忍的笑了笑,他手下的士兵,开始齐步走向着我们三人一点点逼近。有节奏的军靴踩在楼梯上,嘎吱作响,令人胆寒。这一带来死亡的方阵,像一个堡垒一样逐渐把我们逼到无路可退的墙角。那些他们脚下的尸体,被厚实的军靴踩得血肉模糊,如同鬼怪。

“真的就这样完了了吗?真的就这样完了吗?不!我要杀了你们!”

好像是觉得,我应该保护这个十几年没有见过面的妹妹,我拿着一把放在收藏柜中,寒光闪闪的德式步兵军刀,低下头向着齐步前进的步兵方阵冲去。被恐惧,不舍,愤怒,仇恨支配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留下的,只有一定要改写自己和所爱之人命运的信念。

“国土的边疆,勇士的故乡!天赐荣光,俯瞰四方!”

父亲,开始吟唱一首以色列短歌,叫《神祭之血》,歌词的含义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听过两次,大意是说:很多时候,人都可以改写命运,但是这一伟业,是在自己死亡的一瞬间才能完成的。

“开枪!!!”

随着党卫军军官的一声嘶吼,士兵纷纷将步枪保险打开,作为最后一道程序来完成。我父亲和妹妹,两个人并列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是检阅部队一样。我拿着德式军刀,向着楼下冲去,他们根本就不怕,甚至没有立即开枪作出还击,因为他们装备有刺刀。这一道整齐,锋利的刺刀城墙,足以阻挡任何无知无畏的肉搏者。

随着父亲的吟唱,他从死者身上捡起的破灭霞光,正在他的手中发出祖母绿一般耀眼辉煌的光。战无不胜的武装党卫队略微停滞了大约半秒钟,但是这并不具有让他们恐惧,阻挡他们步伐的力量。最终,一片霞光完全吞没了我的视界。现在的我,除了一片安宁,混沌的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在我所处的这个世界,忽然出现了一片神异的景象:我看见,我的所见之处,都被一种黄金般灿烂的蝴蝶所环绕。它们好像是黄泉路上的引魂者,引导愤怒的灵魂走向安息。

我现在,死了吗?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我独自一人,站在这虚空中放声大笑。我就这样死了吗?魔女注视着我们的厮杀,角斗,就好像欣赏一场歌剧或是游戏,曲终人散,把棋子收进盒子,结果那些棋盘上打来打去的卒子,骑士,王后,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

这就是命运吧,我想。

不对!这盘棋还没有结束!破灭霞光,这个非常关键。这种化学结晶具有沟通,引导幽魂和思想的力量。相传,破灭霞光存在的地方,死者的灵魂会被束缚,不会前往天堂或地狱,只会浮在半空中,瞪着脚下自己的尸体。。。。。。

再加上巫师或者魔女的咒术引导,可以使幽魂回归躯体。但是,这不是复活,(注释:根据中世纪的女巫经文,为什么死者复生术迟迟没有进展,就是因为身体是犯下罪孽的工具,是所有凡人共同的罪证,作为罪人的人类亡灵害怕在审判中被定罪,因此本能的排斥尸体,拒绝回归此地。但是,如果是别人的身体,那么这个罪证就不是用于证明自己的罪孽,因此可以依附在别人的身体上)只是剥夺别人的身体,仅此而已。

还有,这也是重罪之一,性质不比杀人要轻。所以,尽管可以侵占别人的肉体继续生存,但是,总有一天,这个人将不得不站在上帝面前为自己而辩护,并且遭受更严厉的惩罚。因此,即使是异端者,通常宁可放弃生命都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我现在就要这样活着吗?“因杀戮而诞生”,原来如此,看来一切都已经按照精密的命运齿轮开始运转了。撒旦,恶魔,有种就来吧,就算是要把我带下地狱,我也要看看这地狱之底到底有多么残酷!!!

随着我的这一声咆哮,这个虚无的世界,逐渐开始像一块敲碎的玻璃一样,支离破碎,碎裂成无数块包含着记忆的碎片,寒光闪闪,锐利的像是一把把透明的三棱军刀,将灵魂刺痛,折磨得罪人几近疯狂。我看到,我的一生,在棱镜的折射中扭曲变形,离我远去。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忘记一切,相反,我对过去的痛苦,反而会比现在更加强烈,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我将以另一个身份获得新生,用新的躯体来终结旧我所犯之罪。

维系着这一虚无的纽带,终究不敌罪人的意志。假如说,刚才是一块玻璃产生了裂痕,那么现在就是在重击之下的彻底崩溃。我的头顶上,哥特式的穹顶终于完全四分五裂,甚至像“罗马城的覆灭”一样坍塌下来。无数心灵残片如同雪崩一般,夹杂着“旧我”死去时发出的悲鸣,以西伯利亚寒风的速度冲击我的灵魂深处。

(注释:罗马城的覆灭,20世纪初的一部电影,以罗马崩塌时的精美特效一鸣惊人)

就好像是从北方极寒之地吹来的风,无数旧有的记忆划伤了我的肢体。我浑身上下,已血流如注,但是我不感到可惜,不感到痛苦,反而恶狠狠的享受灵魂被撕碎的快意。最锋利,最能刺伤人心的不是刀刃,而是回忆,这句话,我现在才发现,没有错,一点也没有错。

随着最后一块记忆幻象终于剥落下来,旧的世界被彻底打碎,新的世界揭开幕帐冉冉升起。我所身处的世界,终于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像剧场中,新的一幕开始时那样,渐渐有了真实而且富有质感的色泽,出现了温度和被物质所包围的压迫感,出现了声音和能量的传递。一切已结束,一切已开始,我看着这个渐渐开始丰富起来的空间,我知道,父亲已剥夺在场某个人的肉体,将之作为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突然,我感到,我手中拿着某一个东西,刚刚经历旅行从虚无中回来的我,好像还不适应重量。就在我苏醒的那一秒钟,有一股力道顺着这个东西,把我狠狠往后推了一把。我顿时感到一阵木头一样的钝器撞在腹部和肋骨上的疼痛。幸好,我后面有人挡住了我,我没有出现跌掉或者踉跄之类令人尴尬的事。

这是什么?我不禁向着上帝发问,我的大脑暂时还不能够处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视觉和听觉信号,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和头晕。在我下一秒钟缓过神来的时候,我已发现我的手中印着一团鲜红的血迹,好像判决书上血红血红的印章。

是血,我活动了一下身体,很快就感到一阵温暖。应该是新鲜的吧,我这样想。我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点,像一头溺水的猛兽一样大口大口呼吸鲜活的氧气。但是在我抬头的那一霎那,我发现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就好像垂死的狮子盯着猎人,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

那是一双碧绿而且熟悉的眼睛,在欧洲人的标准中还算眉清目秀。由于血压在死的那一瞬间剧增,这双眼睛布满血丝而且睁得圆圆的,显得十分可怖。随着我视线的移动,我渐渐看到了这张脸的全貌:

下巴尖尖的瓜子脸,高挺的鼻梁,还有两缕垂在额头上的刘海。这张脸在死时有一些变形,但是我还是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来:

这是我。

我,不,现在应该说“他”,已经成了替死鬼。他的手中还拿着那把德国军刀,但是他永远也不会有力气朝我挥刀了,因为他的胸口被几把三棱刺刀贯穿,有一把甚至穿透胸腔,像是一支破土而出,顶端带着血红的玫瑰。他或许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糊涂的丧命,但是,无辜的死者,在天堂是畅通无阻的,这一点我不如他。

我,现在是执行猎杀任务的一名党卫队队员,这是我新的身份。我颇为惋惜的把刺刀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像一头大象一样轰然倒下,加入了半个小时前那群死者的行列。

任务目标倒下了,虽然不是最好的结局,但是任务还是得继续。我旁边的一名士兵站了出来,把他,那个倒霉蛋的尸体从人群中拖出来扔在楼下,和前些时候的那些人放在一起。这种事,或许他在战场或者绞刑场已经做了上千次,但是,他绝对无法想象,要是有一天他发现他要清理的尸体,就是他自己,那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我感到很抱歉,你们本来是有活路的。这一切,我也不希望。”

“三月后见。”

父亲,只是很简短的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父亲是对着我说的,还是对着那名指挥官。外面的声音已经是一片哭天喊地,我的背后开始闪现火光,甚至感到火焰临近的温暖。看来,他们不打算放过这里的一切,包括有生命的人,包括没有生命的房子。

“是吗?那我就把这当做一个玩笑吧。不过,我想,除了魔女,没有人对这种玩笑感兴趣。”

说完,那名指挥官迈着整齐的方步下了楼。就算没有说话,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也明白了长官想要他们做什么:子弹装上枪膛,步枪举起,瞄准站在墙角,无路可退的父女二人——军中万事俱备,士皆神勇无畏。

(注:某十字军游吟诗人描写骑士团覆灭时的决战)

而我,似乎成为了这行刑队之中的一个异类:几乎在一瞬间凝滞,但是不同于雕像或死者的眼神,迟迟没有抬起的步枪,向上跨越半公尺好像比一个光年的旅行还要艰难。父亲凝视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点点头,看来他在向我道别了。还有和我之间有着割不断的血缘,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永远分开的妹妹,她正怯生生的面朝着我,另一只手小女孩似的抓着父亲。在这充满罪与火的背景中,她居然对着我露出了毫无惧意的浅笑,就好像尚未成年,在一起玩耍的孩子一样。

“罗兰斯洛克,你怎么不动手?难道你对犹太杂种手软了吗?”

我听到,我背后的指挥官正在叫我——我花了近乎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罗兰斯洛克,这是我的名字,现在的名字,我现在是一个雅利安孩子,不是犹太人。

“难道你对犹太杂种手软了吗?”

这一句话,或许说对了。我就好像是出现错误,齿轮被卡住的机械,大脑看到这一幕,停止运转了,只可以旁观,不可以干预。。。。。。

我是行刑队员,现在,他要我亲手杀了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和妹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只是机械的在重复我给我自己的告诫。。。。。。我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没错,我是个失败者,我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结果,没有成功,甚至,把别人搭进来,白白送了这么多命。。。。。。

“没用的东西,什么警卫旗队,丢脸。”

那个指挥官,看到我呆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似乎很是生气,只是作为德国男人的修养让他没有把怒气表现出来。我旁边的德国士兵,可能是要看长官发怒整人的好戏,居然暂停行刑,围观我这个傻乎乎的异类。

突然,有一个好像是副官身份,穿着一身皮夹克的军人出列,在一片血腥的背景下优雅的对着指挥官轻轻鞠躬,像一个标准的绅士一样,用很轻的声音委婉的提出了一个继续执行的建议:

“长官阁下,这孩子第一次拿枪,心里害怕着呢。这样吧,我来教他,您看这样可以吗?”

指挥官,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表示他对这个没有异议。接着,他背过身去,不让自己看到即将被处死的二人——在中古时代的德国,犯人被处死时监刑官一般会背对犯人,以免沾上晦气。如果这一过程开始,那么,就说明他默许正式开斩了。

“很好,这位年轻的朋友,别害怕,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来,我教你怎么办:首先,把刺刀卸下来,这东西太沉,要是你害怕的话很难打准,然后。。。。。。然后。。。。。。”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动作很轻、优雅,很轻柔,看上去,像是教一个贵族之子读书写字。他灵巧的手指很快把我的刺刀从插槽上拔下来,接着,就是最后一步:开枪。

不可以!要是我现在还一动不动的话,他们就要被杀害了!!!

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我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那把枪的枪口在我的手中不住的摇晃,好像是一只暴风雨中的蝴蝶。我的同伴,看到这一幕,笑了,甚至还有人打着下流的口哨,小声的在和战友窃窃私语。说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但大意,好像是在说:这家伙,不会尿裤子了吧?

不不,我和命运的对决,绝不会就此中止,纵然局势千般不利,在这这种事情上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那个副官,本来是想要把开枪的最后一步交给我亲自完成的,但是他好像以为我是在害怕。。。。。。于是,他露出一个高雅又无奈的微笑:

他决定,替我扣下扳机了。

不行!在这个时候,即便弑杀上帝,我也要将我的命运牢牢握在手里!没有时间给我慢慢思考,只有生存本能一般电光石火的反应。我的右手,像一只灵巧的山猫一样朝我大腿上绑着的一个刀鞘中伸去。我知道,德军的制式军服裤子上都有一把匕首:一旦把这个抽出来,我就可以反抗上帝定下的这段历史!尽管。。。。。。我知道我肯定不能全身而退。。。。。。

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还没有变声,想必以她的年纪,对这个世界应该是懵懂无知的吧。。。。。。我这是第一次,听到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妹妹开口说话,虽然只有一句,但是我想对于我来说已经够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说完,她露出一个微笑,对着我做出一个日式的鞠躬礼。一双小手交叉在身前,看上去就好像是怯生生的小学女生。接着,她把头稍稍抬起一点,那双眼睛直视着我,好像是想要对我说很多话,但是说不出来一样。

这不可能!

我在一瞬间头痛欲裂,这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她居然还认得我!我现在,是被巫术和魔法强行塞到另一个身体里,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从来都没有和我见面,更别说是重塑之后的我,这太可怕了,这是魔法。。。。。。

不,这不是魔法,或许是心灵感应吧,被血缘连在一起的思想,就算是改头换面也无法骗过对方。就算站在你面前的人对你举枪射击,只要心有灵犀,你也可以认出这是你最爱的兄弟。。。。。。

嘭!

一声刺破耳膜的枪响,把我从思想世界中拉了回来。刚刚回到了现实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我好像是稍稍迟疑了一秒钟的时间。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右手食指正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而我手指按住的东西,正是步枪的扳机。

然后,又接连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枪声,看到我这个不开窍的异类开枪了,那些德国军人也稀稀拉拉的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做了长官下令做的事。我没有抬头去看他们,我不敢看她那双眼睛,但是我仍在想象她该是以怎样的一副表情迎来自己的终结——绝望,憎恨,痛苦,或是解脱?

“这样就行了,很简单是不是?另外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那个小女孩,肯定是疯了。。。。。。”

我的旁边开始响起一阵窃笑的声音,的确,被处决的囚犯跟刽子手说这种话,确实是匪夷所思,一般人无法理解的。但是我理解,我知道其中的深意。。。。。。。只是,我现在连一个可以倾听这个解释的人都没有。。。。。。

“是啊,脑子有问题。”

“不仅脑子有问题,我听人说好像她听力也有问题,总之,跟我们不一样就是啦。”

“算了,不谈这晦气事了,说说我们今天到哪去喝酒?喝啤酒还是伏特加?”

“喂喂,别光顾着喝酒啊,你们看,这个小姑娘裙子好像缝着很多珠宝呢。。。。。。”

“是吗?我看看?嗯。。。。。。这好像不能剪下来吧,要不把她裙子脱掉如何?”

。。。。。。

那个魔女,我一定会到日内瓦去,在那个什么学校找到你的,这是我的宣战书,你一字不漏的给我听好:

那个活了2800年的魔女,你等着吧,我已作为戴罪之身杀害父母和妹妹,现在的我,就算是坠入地狱也不能获得赦免,所以,我已是亡命之徒,别无所惧,就算是要弑杀上帝,对我而言也不过是第二个永远囚禁地狱十八层。

画外音:

中古风格装修的图书室,无数古代文献和启蒙时代的科学仪器放在一起,显得神秘而富有人文气息。这间房子,几乎没有天窗之类的采光设施,但是对于阅读而言,室内光线已经足够。图书室的中央放着一张古朴的雕花圆桌,上面小心的置放着一只发着幽光的水晶球,球中隐隐约约显现着这个大千世界。

一位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穿着一件欧洲16世纪礼服,安然的在幽魂缭绕的暗室中品尝稀有的亚马逊可可。她饶有兴趣的观看者水晶球里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平常人观看一只笼中鸟的表演。当看到这最后一幕的时候,她的脸上渐渐浮现起淡淡的笑意。只见她把圆桌上的一本拉丁语厚书合上,仿佛男人喝酒一般仰起脖子,将杯中残余的热可可一饮而尽。

“这一次,似乎比较有趣呢,什么都不要只要复仇的孩子,傻得挺可爱的。”

说完,她轻轻抚摸水晶球,打了一个响指,水晶球像是一台熄火的蒸汽机一样关闭了。接着,她转过头来,看着墙角一座真人大小的神像,犹如看着一只家养的猫咪。

“你说是不是?玛利亚?”

玛利亚神像,流出了血红的泪水,这代表,她正怜悯着即将到来,残酷无比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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