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二分。

门在身后合上。

老楼没有电梯。

鱼小瑶一口气跑下五层楼。

声控灯在她身后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单元门被她撞开的时候雪粒子扑了一脸。

夜风像小刀一样往领口里钻。

她把围巾裹紧一点,拐进巷口。

路灯隔得很远。

积雪被踩成了硬邦邦的冰壳,每一步都咔嚓咔嚓地响。

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她嘴里冲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妈妈。

妈妈。

爸爸。

她没有接。

接了就要解释她在哪。

对不起。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说。

对不起爸妈。

对不起月夕。

她今天好像对每一个人都在说对不起。

晚上八点二十分。

老小区的楼道很窄。

灯是旧的,坏了一半。

她在二楼的拐角就听见了压低的说话声。

三楼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

爸爸手里拎着保温桶,妈妈怀里抱着一只方方正正的蛋糕盒。

两个人的围巾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小瑶!”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鱼小瑶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

爸爸的鼻尖冻得通红。

妈妈把蛋糕盒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怕摔的小孩。

她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钥匙在她手里抖了两下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一屋子冷清的空气扑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句话,和很远的一块屏幕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

妈妈拉过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外面回来”

“来来来妈妈给你捂捂”

妈妈把那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搓着。

鱼小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垂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妈妈拆开蛋糕盒的时候她去拿碗。

“今天跟谁一块儿过的呀?”

她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就停了半秒。

这半秒里她看见了很多画面。

一个躺在雪里的人。

病床边那只冰凉的手。

今天早上梧桐树下停住的脚步。

还有妈妈听到那个名字以后会露出的表情。

先是疑惑。

然后是追问。

然后是担心。

担心到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她不想让月夕被那样看。

“没谁”话出口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轻快“就同学们而已”

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句话像一颗没嚼碎的硬糖,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尾小小的锦鲤在灯下闪了一下。

晚上十点二十分。

生日歌唱得跑了调。

爸爸一边唱一边被妈妈拿胳膊肘顶。

蜡烛的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晃。

蛋糕被切成了几块不太规整的形状。

妈妈递刀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哟”

“怎么了?”

“这条鱼真好看”妈妈拉过她的手“新买的?”

“不是买的”

“那谁送的?”

鱼小瑶的指腹压在那尾小鱼上。

鱼身上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平安。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说“送的生日礼物”

“很重要的朋友?”妈妈挑起眉毛

“嗯”

“不是同学们?”

“不是”鱼小瑶很认真“是很重要的”

爸爸咳了一声,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下次带回家吃饭”

“我们小瑶也有重要的人了”妈妈笑着低头去切蛋糕。

鱼小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卡在喉咙里的那颗硬糖终于化开了。

她趁着爸妈去洗碗,把最大的一块放进了一只小盒子。

盒盖扣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句话在那间屋子里响起来。

除了他们三个人,没有谁听见。

晚上十一点零一分。

洗手间的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了。

她靠着冰凉的瓷砖,手心全是汗。

对话框里那个人的头像静静地躺着。

她打了一个字。

想。

发送。

她盯着屏幕。

对话框顶上跳出输入中。

又消失。

又跳出来。

又消失。

鱼小瑶怔了一下。

她数到了五十几秒。

然后屏幕亮了。

看到了。

她一下子弯起了眼睛。

又打了一行。

再等我一下 爸妈订的酒店我送他们过去 马上回来

没有写稍等。

稍等已经不够用了。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酒店就在学校后面的街口。

妈妈拉着她的手不放。

“回去吧”她忽然笑了“是不是急着回去见那个很重要的朋友?”

“妈!”

“去吧去吧”爸爸摆摆手“路上小心 到了发消息”

鱼小瑶抱着那只小盒子,一路小跑穿过结了冰的巷子。

她在楼下停了一下。

把围巾理好把头发拨顺。

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让月夕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可是上楼的时候她还是几乎在跑。

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在她脚底下亮了。

十七秒。

又十七秒。

五楼。

她站在门前,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

回来第一个叫你。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钥匙转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

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月夕站在窗前转过身来。

“回来啦”

她弯着眼睛。

笑得软软的。

和平时一模一样。

鱼小瑶怔了一下。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裹着毯子睡得很沉的人。

“你醒啦”

“嗯”月夕说“醒了一会儿了”

“我——”

“你说回来第一个叫我”月夕歪了歪头“是第一个吗?”

“是!”鱼小瑶一脚把门踢上“我连外套都没脱!”

茶几上那条塑料小鱼被转了个方向。

尾巴对着门。

下面压着的便签边角被抚得很平。

平得像被人看了很多遍。

鱼小瑶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月夕站得很直。

袖口拉得很长,盖住了整个手腕。

那个笑完整得没有一丝缝。

可是她认得缝在哪里。

她没有问。

第三条还在。

不翻手机,不追问,不猜。

她只是走过去,抓起了月夕的手。

指尖冰得吓人。

“手怎么这么凉?”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怔住了。

这是妈妈的口气。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调。

她下意识地把那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搓着。

“来,我给你捂捂”

月夕的呼吸停了一下。

同一句话。

几个小时前她在一块很远的屏幕里听到过。

那是别人的东西。

现在它落在了她自己的手上。

掌心是热的。

热得发烫。

她差一点就要信了。

“我给你留了蛋糕”鱼小瑶松开一只手去翻盒子“最大的一块!我趁他们洗碗偷偷塞的!上面还有草莓!”

她把盒子捧到月夕面前。

“月夕”

“嗯”

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本来想先说对不起。

为那半秒。

为那一句没嚼碎的话。

可是话到嘴边就变了。

“我跟爸妈说了你”

月夕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鱼小瑶盯着盒子的边角“他们说下次带你回家吃饭”

屋里很安静。

暖气片在响。

月夕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很重要的朋友。

可是她刚刚才听见另一句。

没谁。

就同学们而已。

一个人会在同一个晚上说出两句完全相反的话吗?

会的。

一句是真的。

另一句是为了让她好过。

她选了自己亲耳听见的那一句。

又在骗我。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粒灰。

却一路沉到了最底下。

她想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谁?

可是问出口就要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问不出口。

她没有资格。

她甚至不能让这个人知道她听见过。

月夕的嘴角弯了起来。

软软的。

亮亮的。

“好呀”她说“我一定去”

鱼小瑶高兴得整个人亮了起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真的?”

“真的”

月夕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人。

鱼小瑶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笑。

她只看见月夕愣了一下。

她以为那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

只有月夕知道那一下是什么。

她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咽得很慢。

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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